青年观察｜上戏教授共话AI时代艺术人才培养：艺术真正的优势，永远来自人的生命体验

2026-09-14 青年 

胡佐教授组织开展舞台美术系“舞台设计创作与体现”课程本硕博联合教学。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冷梅/文受访者/图

站在技术变革的关口，新时代艺术人才应当建立怎样的能力底色？艺术教育该如何回应时代变化？我们与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数智文艺创新实验室”副主任，上戏舞台美术系主任、博士生导师胡佐，上海戏剧学院教授、全国首个具身智能机器人博士“学霸01”的导师杨青青展开深度对谈。

杨青青教授与她的数字演艺设计智能机器人博士生“学霸01”在卓益得公司机器智能实验室。

记者：在AI快速迭代、很多人担忧艺术岗位被替代的时代背景下，学校在课程改革、人才培养上，是如何重新定义新时代艺术人才的核心能力模型的？相比十年前的艺术生培养，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杨青青：AI的快速迭代确实让很多人担忧艺术岗位被替代，但在我看来，这恰恰是艺术教育回归本质、实现跃升的契机。上海戏剧学院通过顶层设计，确立了思政引领、专业融汇、科艺融合、产教融通的“一引三融”人才培养模式。特别对于艺术生的培养，我们不是简单地让学生学会用几个AI工具，而是重构艺术人才的核心能力模型，这一模型其实包含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审美判断力。这是艺术生的“基因”，是任何算法都无法替代的。AI可以生成图像、音乐、剧本，但它无法真正理解何为“美”、何为 “好”。艺术生的核心优势在于——他们接受过系统的审美训练，懂得什么是动人的叙事、什么是准确的情感表达。

第二层是跨界迁移力。我们培养的不是“会AI的艺术家”，而是“让AI为艺术服务的创造者”。这意味着学生需要将艺术思维迁移到任何技术场景中的能力。

第三层是人机协同力。未来的艺术创作不是人与机器的替代关系，而是协同关系。学生需要学会与AI“对话”、合作，把AI当作创作伙伴而非工具。

相比十年前的艺术生培养，最大的变化是从“单一技能训练”转向“复合能力建构”。多年前我们培养“专才”——会导戏、会演剧、会画舞台、会写剧本等，今天我们要培养的是“通才”——懂艺术、懂技术、懂产业、懂观众的复合型人才。我们的艺术创意课程体系也从传统的“声台形表”拓展到包含人工智能艺术、三维引擎开发、智能文艺策划等前沿内容。

胡佐：我注意到，学界同行在回应这个问题时，通常会提出一套“能力模型”或“素质图谱”，然后在此基础上构建课程体系。这种“先定义能力、再设计培养”的思路本身没有问题，但它隐含了一个前提：我们能够清晰地预知未来需要什么样的人吗？

因此，上戏重新定义核心能力模型的逻辑起点，不是回答“学生应该具备哪些能力”，而是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艺术人才的职业路径从“确定性赛道”变成“开放性场域”，人才培养应该如何重新定位？

基于这个问题意识，我们不再试图建立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能力清单，而是确立三个可以伴随学生终身成长的“节点”。

第一个是“始终回到人”。无论技术如何迭代、无论岗位如何变化，艺术创作最核心的价值从未改变，就是对人的理解与共情。一个舞美设计师之所以能创造出打动人心的空间，不是因为他熟练掌握了某个软件，而是因为他深刻理解了剧本中那个人物的处境、情感与挣扎。这种“理解人”的能力，在任何时代、任何岗位上都不可替代。

第二个是“在不确定性中做出审美判断”。AI可以做选择题，但艺术创作面临的是没有标准答案的开放题。什么是对的选择？什么是好的判断？这个问题只能由人来回答。

第三个是“保持对未知的好奇与提问的能力”。在职业路径日益多元的今天，唯一能让学生不被时代抛下的，不是某一项具体技能，而是他们持续追问、持续探索的能力。

这三个节点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培养逻辑，相比十年前，最大的变化是：我们不再试图为学生规划一条确定的道路，而是赋予他们在任何道路上都能前行的能力。这就是上戏人才培养的最大变化 —— 从“塑造一个合格的从业者”转向 “培养一个完整的人”。这个“完整的人”，走到哪里都能扎根，走到哪里都能创造。这才是戏剧教育在AI时代的核心价值。

上海戏剧学院“AI+演艺”综合实验室。

记者：您如何评价上戏学生的跨界适配力、创新感知力？为什么艺术生反而能在AI新兴职业里抢占优势位置？

杨青青：葛畅、孙宝杰、马梦可、闫威旭等同学的选择，恰恰印证了上戏艺术与科技融合人才培养的成功。

为什么艺术生反而能在AI新兴职业里抢占优势？答案很简单——AI时代最稀缺的不是技术能力，而是“赋予技术以意义”的能力。机器人需要造型设计师赋予它“角色感”，文娱商演需要内容策划赋予它“叙事灵魂”，AI创作需要艺术家赋予它“情感温度”。这些恰恰是我们培养艺术生的核心优势。正如上戏院长黄昌勇所说：“艺术专业的优势和背景才是上戏毕业生应对新兴岗位的核心竞争力。”

记者：当下行业普遍焦虑：AI替代剪辑、替代设计、替代基础内容生产。您如何从专业角度解答——真正会被替代的是什么？艺术生不可被替代的核心壁垒是什么？

杨青青：行业普遍焦虑“AI替代剪辑、替代设计、替代基础内容生产”，我的回答是：真正会被替代的是“技能”，而不是“创造力”；是“执行”，而不是“想象”；是“重复”，而不是“原创”。具体来说会被替代的是三类东西，模式化的生产（艺术创作不是技术劳动）、缺乏情感深度的内容（AI 生成不会体会）、没有“人味儿”的表演（程式可教，意态难传）。

那么，艺术生不可被替代的核心壁垒是什么？

第一是“生命体验”。艺术家之所以是艺术家，是因为他们用全部的生命在感受、在思考、在表达。这种基于生命经验的创造力，AI永远无法复制。

第二是“审美判断”。AI可以学习所有的艺术史、所有的风格流派，但它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 “动人”。只有经过长期审美训练的人，才能做出真正有价值的判断。

第三是“叙事智慧”。上戏的学生最擅长的就是讲故事——知道如何塑造人物、如何构建冲突、如何打动人心。这种叙事智慧，是任何算法都无法替代的。

第四是“跨界整合”。未来的艺术创作越来越复杂，需要整合多种媒介、多种技术、多种资源。艺术生的优势在于他们天然具备 “通感” 能力——能够把不同领域的东西连接起来、转化出来，这正是“转媒体艺术”的核心。

胡佐：提出“AI 替代焦虑”的，往往是行业中人而非观众。观众走进剧场，从来不是为了看“完美的技术”，而是为了看“真实的人”。这个观察本身，就已经揭示了答案。

真正会被替代的，是“做”的方法，而不是“想”的能力。剪辑、制作、基础内容生产——这些本质上都是“执行层”的工作。但艺术创作中真正核心的部分——为什么做这个选择？为什么在这个时刻用这个节奏？什么才是真正打动人的表达？——这些问题AI无法回答，因为它没有生命体验。

一个演员在舞台上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眼神的细微变化、每一次与对手的即时反应——这些都是“肉身”的产物，是算法无法模拟的。空间的塑造亦是如此，它来自于设计者对表演动作的深切感悟，他只有让自己成为主角，走进这个空间去真实感受，才能真正创造出一个承载戏剧动作情绪和意义的有生命的空间。

基于此，我认为艺术生不可被替代的核心壁垒，归结起来只有一个：“生命经验”。

具体体现在三个层面。第一是“你经历过什么”，我们活在真实的世界里，感受真实的情感，这些经历本身就是最宝贵的创作素材。第二是“你判断什么重要”，这种判断力不是来自算法训练，而是来自一个人长期的人文积淀和审美实践。第三是“你创造什么关系”。戏剧的本质是“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人与空间的关系、人与世界的关系。这种关系的创造，只有“人”能做到。

所以，我的结论非常明确：AI可以替代的是“技术服务”，但无法替代“生命服务”。艺术家提供的从来不是技术，而是他们用生命经验在作品中注入的“人味儿”。这就是为什么无论技术如何发展，观众依然会走进剧场。只要人类还需要被感动、被震撼、被抚慰，艺术就永远不会被AI替代。

上海戏剧学院舞美系机器智能美学设计博士生李剑锋与舞美系服装设计硕士生孙宝杰在为智元机器人演艺量身定做舞台造型。

记者：面向未来，上戏在机器智能美学、人机共演、数字演艺、AI内容创作等新赛道上，还有哪些新的课程升级、学科拓展、人才培养规划？未来会培养什么样的新型艺术人才？

杨青青：面向未来，上戏在机器智能美学、人机共演、数字演艺、AI内容创作等新赛道上，已经有一系列布局。学科拓展方面，我们已成功获批“数字演艺设计”“智能影像艺术”等前沿新专业。2026年首次招收数字演艺设计专业，构建“艺术创意 + 技术实现”的复合型培养体系。同时开设了国内首个聚焦人机演艺类的“AI + 机器人演艺”微专业。课程升级方面：我们正在推进“人工智能艺术”“三维引擎开发”“智能演艺策划” 等课程建设。

未来，我们要培养的是“懂艺术的工程师、懂技术的艺术家、懂产业的创造者”——他们能够在人机共演中创造新的表演形态，在数字演艺中开拓新的美学空间，在AI内容创作中坚守艺术的本质。

记者：两位老师最想给出的学科视角、职业成长建议是什么？

杨青青： 对于当下迷茫、担心AI冲击、害怕专业受限的艺术类在读学生，我最想说的三句话。

第一句话：不要害怕！你的专业优势恰恰是AI时代最稀缺的东西。

第二句话：别把自己框在“专业”里，大胆跨界。练好专业基本功，别被专业边界局限，把学习到的专业优势发挥到全新的领域。

第三句话：把AI当作伙伴，而不是对手。AI不是来抢你饭碗的，它是来帮你把饭碗端得更稳的。学会用AI辅助创作、用AI拓展想象、用AI提升效率—— 你会发现，AI让你的艺术创作如虎添翼。艺术的本质从来不是 “技术”，而是 “人”。

胡佐：我也想对学生们说三句话。

第一句话：你真正的价值，不在于你“会什么”，而在于你“是谁”。我注意到，很多关于“AI 替代”的讨论都在围绕“技能”展开，这种讨论隐含的前提是：艺术家的价值在于“产出”。但上戏的教育一直在告诉我们另一件事：艺术家的价值在于“存在”。这种“存在感”来自你的生命经历、你的情感深度、你与观众之间那种无法被技术测量的共鸣。

第二句话：你的专业不是你的“限制”，而是你的“透镜”。很多学生害怕“专业受限”，被专业框定在某个领域。我们学到的应该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你学会了如何观察人、如何理解情感、如何构建叙事、如何创造共鸣。它们不局限于剧场，它们可以延伸到任何一个需要理解人、打动人的领域。当上戏毕业生走向科技公司、走向数字文创、走向交叉学科深造，他们不是在“逃离专业”，而是在“扩展专业”的边界。

第三句话：当AI让“答案”变得越来越容易，提问的能力将变得越来越珍贵。作为未来的艺术家，你们最核心的使命不是“生产内容”，而是“提出值得被回答的问题”。守护好你们提问的能力，就是在守护艺术本身。它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