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阅读成为城市的呼吸

    【文、图/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除署名外）】

    2月1日正式实施的《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以下简称《条例》），明确了政府与社会各方的责任，推动阅读资源与服务的网络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延伸。在上海，公共图书馆积极升级迭代，实体书店探索新路径，而酒店、商场等空间纷纷嵌入阅读功能，一张覆盖全域、便捷可及的阅读生活网正在构筑。当阅读场所突破传统边界，融入日常动线，一座城市的文化底蕴与市民的精神生活，由此获得更深厚的滋养与更广阔的可能。

    图书馆：纸墨芬芳，心之所向

    图书馆是书的汇聚之地，也是公共文化服务的载体，发挥着滋养公众心灵、涵养文化自信的重要作用。《条例》明确将公共图书馆列为推动全民阅读的主要设施，要求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免费或优惠向公众开放。

    近年来，上海的公共图书馆欣欣向荣。一方面，热门图书馆纷纷换装升级或增设新馆，徐家汇书院、上海图书馆东馆、上海少年儿童图书馆（长风馆）等陆续开放，增加约15万平方米的建筑面积。另一方面，社区图书馆、街道图书馆大量涌现，这些“家门口的图书馆”为居民就近阅读打开了方便之门。

    据统计，2016年上海市公共图书馆系统纸质书外借量首次突破3000万册次，2024年突破3200万册次，2025年微跌5%，约为3100万册次。上海图书馆馆长陈超认为，这在纸质书出版遇冷的大背景下表现得颇为“抗跌”，说明不少市民依然保持着阅读纸质书的热情和习惯。

    有意思的是，尽管纸质书借阅量微跌，图书馆的入馆人数却在走高。以上海图书馆为例，2025年总入馆人数超过460万人次，较去年增长10%，其中东馆增幅接近18%。作为“网红打卡地”的徐家汇书院，入馆人数更是突破305万人次，较2023年开放首年的196万人次增长超过55%。

    哪些人喜欢进图书馆呢？据陈超观察，很多是父母带着孩子来的，尤其到周末，“亲子共读”成为各地图书馆最常见的景象。这也直观地反映在借阅结构上。数据显示，2024年上海全市公共图书馆少儿图书外借总量已逾1549万册次，占外借总量的一半。“青少年是图书馆的绝对主力。”陈超说。

    随着寒假来临，上海各级图书馆正被青春的面庞填满，一对对“学习搭子”把这里当作遨游知识海洋的最佳地点。

    书店：微光摇曳，灵魂相遇

    相比公共图书馆，承担经营压力的书店面临更严峻的生存困境。“网购冲击”已是老生常谈，在平台电商图书零售销量都暴跌逾20%的2025年，实体书店的境况更是可想而知。但素有“城市文化灯塔”之称的实体书店并未放弃，通过升级改造、业态延伸等，努力为公众提供精神锚地。

    上海书城升级后以更开阔的空间、更精准的主题分区和更丰富的阅读活动亮相，力图成为“读好书、享休闲”的文化地标。上海古籍书店在保持专业学术特色的同时，增设读者交流区与学者书房，让传统书香与当代阅读体验交织共生。朵云书院将书籍和文创深度融合，形成“读好书、选好物”的消费场景。建投书局依托北外滩区位优势，打造“阅读+观景”的人文空间，更联合高校、文化机构等举办讲座、活动等，吸引居民、白领、游客驻足，也成为文化爱好者的打卡胜地。

    一批民营小书店则凭借精准定位与社群运营焕发活力。谜芸馆主打悬疑推理作品，以主题活动聚拢同好；悦悦书店通过对接高校资源，在学术与大众之间搭建起桥梁。而一家经营二手书的特色书店，更是引起记者的注意。

    这家名为“犀牛书店”的小书店与四行仓库共同位于苏州河北岸，相距不过数十米。推门而入，暖黄的灯光映照着木质书柜、金属摆件，泛黄的日历、古朴的书法，富有年代感的画册、明信片，营造出一种复古氛围。更重要的是，这里的书品位不俗——以人文社科为主，不乏绝版好书。

    主理人庄见果告诉记者，自己2007年来上海，第一份工作就在书店，从此与书店结缘。2016年在复兴中路开了犀牛书店，2020年迁至苏州河畔，书店的门面、布局、陈列、选书皆亲力亲为。谈到选书，庄见果坚持“只选自己认可的书”，他还擅长版本鉴别、旧书修复，并为每一本上架的书都套上防尘套。经他之手，一家二手书店被打理得极具品位。

    在庄见果看来，书是有气味甚至有灵魂的。收书人被某本书的气味吸引，放上书架，自会引来气味相投的人。于是人和书、人和人产生联结。

    “一个人的藏书”系列便是如此。这批书的主人是一位27年前便已故去的老先生。他生前爱惜书，每一本都用牛皮纸包好，细心存放。老先生的家人一直留着这批书，最近才决定让它们流通，给有需要的人。为此，庄见果辟出专区展陈。《诗经今注》《陆游年谱》《顾亭林诗文集》……一本本书构成一段鲜活的阅读史和生命史，伫立于前，仿佛在进行一段跨越时空的对话。

    这是犀牛书店独有的气质，也是它能在租金不菲的苏州河畔坚持至今的原因。据庄见果观察，顾客以年轻人居多，“有的几乎每天都来，应该是在附近上班”。庄见果并没有直接询问他们，爱书人就是这样，一个眼神的交错、一次微微的点头，就能确认彼此是同道中人。

    “只要有人来，犀牛书店就会开下去。”庄见果说。而上海数百家实体书店，也正以各自的方式，在城市的精神地图上点亮着温暖的微光。

    “空间+”：书香满溢，场景无界

    图书馆、书店之外，阅读场景正朝着更广阔的生活空间延伸。咖啡+书、文创+书早已司空见惯，时至今日，从星级酒店的大堂、连锁餐饮的角落到服装店的休闲区，由几排书架、几张座椅构成的阅读空间，将书香融入日常，让“随时随地阅读”落地为现实。

    亚朵竹居就颇具代表性。据了解，亚朵酒店的“竹居”随着其全国门店网络，已设立2000个阅读空间，总藏书量超过300万册，平均每家约1000册，定期更新。凭借“免费借阅，异地归还”服务，竹居织就了一张独特的图书流动网络——一位住客可在上海借书，到北京归还，让阅读贯穿旅程。

    “我们有专门的选书团队，遵循‘经典、好读、不累’的原则，侧重挑选人文经典、旅行及睡眠类图书。”竹居工作人员告诉记者。近年来与苏东坡相关的历史文化书籍颇受追捧，每每刚上架就被借走。竹居据此推出“跟着苏轼去旅行”领读计划，邀请复旦大学教授、《苏轼十讲》作者朱刚从苏轼的人格魅力、人生转折、生活美学等维度，引领读者深入理解这位北宋文豪。

    值得一提的是，竹居举办的所有活动都免费向公众开放，包括竹居本身，也向居民敞开。“我们其实是把竹居当社区图书馆来打造的，希望它扎根社区，为居民造福。”这名工作人员说。

    在上海爱琴海购物中心的竹居，记者遇到了张女士。作为一名全职妈妈，她经常到这里看书、借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喝一杯咖啡，发呆放空。“在竹居，我可以享受难得的独处时光，获得内心的平静和充盈。”张女士说。而对不少住客和居民来说，从竹居借一本心仪的书，慢慢品读，已然是一种生活方式。竹居成为他们“可随身携带的精神食粮”。

    这种“酒店+书店”的模式已在多处落地开花。上海朵云书院在2023年就与酒店业态合作，入驻苏州悦季元来酒店，以四大特色主题书架、超过1.6万册图书，营造人文气息浓郁的阅读环境。果麦文化则与华住集团深度合作，将书店开进了其旗下100多家全季酒店的大堂。

    比起图书馆和书店，这些多元阅读空间以轻盈的姿态，打破阅读的场景边界，将书香渗透到城市的毛细血管，既服务于流动的人群，也滋养在地居民，使全民阅读真正成为一种可感、可及的生活方式。

    热爱：此心安处，皆是书乡

    随着《条例》正式实施，图书馆的升级扩容、书店的守正创新、酒店与各类业态的跨界融合，城市的阅读空间正快速增长。这无疑为城市书香的涵养提供了丰沃的土壤与便利条件。而对爱书人而言，阅读不局限于固定场域，一本书、一颗沉浸的心，足以在任何角落辟出一片精神自留地。

    90后吉劢，就是一位随时随地都能读的爱书人。“小时候电子产品还没那么普及，也没有短视频、短剧分散注意力，读书既是求知的手段，也是主要的娱乐活动之一，放学回家写完作业，就是看书了。”这份纯粹的热爱，伴随吉劢踏上社会，阅读早已成为她生活里不可或缺的精神补给。

    起初她在家里看书，但猫总爱跳上书桌捣乱，手机弹出的消息也时常打断思绪。她索性与种种干扰“断舍离”，将图书馆当作固定据点：“社区图书馆就在家附近，步行十来分钟就到，环境安静，书架上的书也常更新，周末泡一下午，能读完小半本书，特别惬意。”

    碎片时间也被吉劢充分利用起来。她自制了一件独特的“装备”：一个带提手的帆布书衣。“把书装进去，一拉提手就能走。地铁上、公交站旁、公园里，只要找到座位，打开书衣就能读。”吉劢说，“不管身处何方，只要读到一段触动人心的文字，心情就会明朗一整天。”

    《条例》的实施将为阅读提供更完善的硬件支持和政策保障，让城市书香氛围越发浓厚。而更多人会像吉劢那样，葆有阅读的内生动力，让阅读真正成为生活中自然而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