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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青年报记者 郦亮】
在上海，有这样一支家长合唱团——许多人加入之后便开始计算着如何能一直唱下去，哪怕孩子早已毕业离校，自己也要留下来，不肯离开。上海市实验学校东校家长合唱团里，不少家长便是如此，有的甚至已当了祖母，依旧和伙伴们并肩而歌。这支合唱团创办于2012年，是上海首支家长合唱团，在上海市民合唱大赛中被评定为五星团队，更被称作上海的“梦想合唱团”。成员的经历各不相同，却都怀抱着一颗在歌唱中活出自我的心。他们早已结成一个大家庭，只想就这样一直唱下去。
家长以歌声打捞岁月中的自我，又在旋律里与孩子相逢。他们把日子过成了和声——生活或有杂音，但合在一起，便是温暖的共鸣。歌里有爱，曲中有家。
合唱团又添一位“团三代”
上午，示范团的排练还没开始，苏妈就赶着来发小孙子出生的喜饼，引得合唱团的团员一片欢呼：“又一个‘团三代’要来了！”
在小团的三十多位家长团员中，苏妈确实很有大姐姐的范儿，几乎一眼就可以认出。她和大家一起练习，不苟言笑，从不抱怨，也不气馁。显然，对这样的合唱排练，她很珍惜。
苏妈的大儿子去年结婚，今年就让她当了奶奶，而她12岁的小宝还在上实东校就读。也就在小宝刚入读的2018年，苏妈参加了合唱团，因为基础好，从大团升入了示范团。对待唱歌这件事，她极为认真。这几乎成为带娃之余，她每个周末给予自己的最重要的生活仪式。
大家把苏妈的孙子称为“团三代”，其实藏着心照不宣的期待：这个孩子将来也会加入他们，和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一起歌唱，就这么一直唱下去。
“就这么一直唱下去。”每当看见苏妈沉浸于音乐中的那份享受，团长李彦就开始计算自己还能在团里待多久。“最起码能唱17年。”李彦说。她的算式并不复杂：2014年因为儿子入读东校，她加入了合唱团；现在儿子虽然已到其他学校读高中，但女儿还在东校就读，等女儿毕业，她正好唱满17年。
“可不能这么算啊！”有人立刻“反驳”她，“女儿毕业了，你依然可以在团里唱下去的。”李彦腼腆一笑。是的，在这个家长合唱团里，孩子毕业后依然留在团里的家长多的是。从2012年创团至今，漫长的十几年过去了，大家早已将合唱团当成了自己又一个“家”——而家，哪里是可以随意丢下的呢？
在歌声里“活出自我”
记者去采访那天，他们排练的仍旧是《秋意浓》。这是李彦和合唱团指导老师兼指挥隋广林一起选定的曲目。虽然室外已是春意盎然，但那“不怕相思苦，只怕你伤痛。怨只怨人在风中，聚散都不由我”的沉吟，却分明让人感到挥之不去的秋意。所有人练得都很投入，歌声如泣如诉。李彦觉得歌唱如此沁人心脾，她就想这么一直唱下去。
李彦从小就爱歌唱。她歌唱远不止于爱好，可以说，她是有一点天赋的。她从小学二年级就开始唱，一直唱到复旦大学硕士毕业。2004年毕业，后来结婚生子，先是儿子后是女儿，她成天不是忙于工作就是忙于带娃，竟有10年没能好好亮亮嗓子。直到2014年经人介绍，李彦才加入这个家长合唱团，并因水准高超，2016年起便担任团长至今。
一晃，她担任团长也已经10年了。时间过得如此之快，这让李彦自己都感到诧异。她也已由当年那个略带青涩的硕士生步入中年。人生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是她时常在思考的问题。
现在每逢周日，孩子努力学习，李彦则放下一切，赶去合唱团和伙伴们歌唱。“唱歌是我从小就有的爱好啊。不能说，因为我要上班，还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就放弃掉自己的爱好，对吧？”李彦对记者说这话，虽是问句，但她其实已经想得很明白。
对于这一点，男高音声部的倪燕冬深有同感。倪爸的情况和李彦差不多：两个孩子，大女儿已在其他学校读高二，小女儿在东校读三年级。他是学校家委会主任，所以在合唱团里大家都半开玩笑地称他“倪主任”。
“过去有一句话叫‘一切为了孩子’。可到了我们这一代家长，追求的则是‘不忘初心，共同成长’。这‘初心’，就是我们自己的爱好，说得具体点就是唱歌。”倪爸说，在团里，很多人都成了朋友，有时排练结束还意犹未尽，大家就出去继续唱，《阿里郎》《灯火里的中国》等，唱得天花板震动，唱得口干舌燥，真是“活出自我”的样子了。
合唱“盘活”了亲子关系
团里不少家长的孩子也爱唱歌，这些孩子也就是爸爸妈妈眼里的“团二代”。孩子有时来看爸妈演出，有时索性加入其中一起唱。
孩子的演唱水准不断提高，让合唱团的家长有点压力了。周日上午的排练，倪爸迟到了一会儿，原因是小女儿一门课业的补习需要“回课”（查漏补缺），倪爸帮孩子处理完这一切后才匆匆赶过来。一路上他就在想，这次排练也得加把劲，如果被指导老师隋广林也来一下“回课”，那岂不是在女儿面前很没面子？排练的时候，倪爸唱起来相当卖力，嗓子一点也不省着用。
倪爸的两个女儿都是春天少年合唱团的成员。“爸爸，你这个唱得不对。”“爸爸，那样唱好像差点意思。”倪爸经常要接受女儿的“检阅”。如此不留情面，总让他想起男高音声部的那个老李。排练时老李也时常“高一点，低一点”地提醒他，说的声音还不小，周围人都能听得见。
小女儿准备报名春天少年合唱团的时候，倪爸本想自己辅导就行了，结果被大女儿直接否决：“教还是别教了！”也好，倪爸现在就让姐姐辅导妹妹，他乐得当个听众。他说，自从参加了合唱团，亲子关系也悄然发生着变化。过去父女之间好像除了学习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但现在他们还可以聊音乐，哪怕是“这样唱还差点意思”，倪爸也觉得这是女儿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
李彦有一天偶然发现，儿子的手机里竟存着一段电影《闪闪的红星》的主题曲《红星歌》。那是儿子在东校就读时，每逢开大会学生进场时必放的歌曲。儿子性格内向，很多事都藏在心里。李彦知道他存这首歌，也是出于对东校生活的怀念，就像他至今都舍不得扔掉初中校服那样。
“于是我就建议，在家委会年会上我们就唱这首《红星歌》，让儿子也穿着初中校服来听我们演唱，大家一起唱。”在与记者的交谈中，李彦将这说成是她唯一一次“出于私心而动用了团长的权力”，结果大家都说这与私心无关，这是一个妈妈对孩子无私的爱。
当然，也就在《红星歌》唱响的那一刻，妈妈走进了儿子的心里，儿子感知到了妈妈的爱。这可能便是合唱团带给每个家庭的那份可贵之处。
拆掉“门框”的合唱团
也正因为这般温暖的瞬间，苏妈越来越成了团员的偶像——大家都想像苏妈那样，在当了奶奶之后，仍能留在合唱团里歌唱。
对于家长藏在心底的这份念想，隋广林完全能够理解。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指挥系的他，在2012年合唱团成立的半年后，就一直担任合唱团的指导老师，至今快14年了。这14年中，他也从一个小伙子变身为一个暖爸。他完全能够理解，家长在合唱团里重拾自我的那份雀跃，因亲子关系提升的那份感动。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
周日上午是小范围的示范团排练，有三十多人；下午是大团排练，有八九十人。下午排练的是《上海的那头》。其中有一段男女呼应的合唱，女声充满柔情，而男声却显得过于一本正经，隋老师有点不满意。“爸爸们的演唱好理性啊，就像爸爸在对孩子训话，能不能舌头顶上牙齿，可爱一些呢？”排练厅里漾起一片笑声。第二遍再唱，果然好多了。“其实爸爸们也可以柔情似水，这帮家伙有无限的潜能”，对于这一点，隋老师心里有数。
李彦说，隋老师教唱也是柔柔的，即便要批评，也是以一种幽默的方式表达，既能达到目的，又积攒了好口碑。如果把家长合唱团比作一个稳定而牢固的大家庭，那一教就是14年的隋老师显然是这个家庭里的重要成员，一个重要的稳定因子。
隋老师有一个观点，既然家长合唱团如此美妙，那他们就无权将任何想加入的家长拒之门外。“如果说春晚没有门槛，那我们家长合唱团是把门框都给拆了！”几年前，隋老师就和李彦商量，要把所有愿意参加合唱团的家长都吸纳进来，所以现在他们的规模已经有几百人之多了。
未来他们还在规划，是否可以跨出东校的范畴，让其他学校的家长也可以参与进来。大家一起唱，直到“团三代”“团四代”来了，大家还在一起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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