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年报记者 陈宏 图/受访者提供】
2023年初春,电视剧《狂飙》如一场飓风,席卷了无数家庭的荧屏。高瑞嘉也被“裹挟”其中。只是,作为音乐剧导演,他的第一反应带着职业本能:这部戏,能改成音乐剧吗?当时的答案,是否定的。
然而,命运的剧本不按常理出牌。三年后的今天,他站在上海西岸大剧院的排练厅里,为音乐剧版《狂飙》的正式亮相奔忙。2026年4月8日,这部由他执导的作品在上海大剧院首演。当初那个“不可能”,已然落地成真。
似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正如他从2010年踏入职业音乐剧圈的那一刻起,这一路,便也如同剧名一般,“狂飙”至今。可当他站上“一线高产导演”的高处,年过四十的他却忽然变得迷茫——处处是“惑”,“有点看不清这个行业的未来”。于是,他决定像改编《狂飙》那样:多做减法,偶尔做加法。“慢下来”“放一放”。他说,导演的黄金期其实很短,希望能留下几部真正属于自己的作品。
好作品不惧时光冷却
黄浦江畔,西岸大剧院的排练厅内,郑棋元正在和毋子玥反复打磨细节,不满意就一遍遍重来。高瑞嘉在场边看着,不时给点儿意见。郑棋元曾说,高启强是他唱过的最难的角色;另一位主演刘令飞同样兴奋:“充满矛盾性的角色是每个演员都想挑战的。”
一线音乐剧演员对“高启强”跃跃欲试,但高瑞嘉原本根本没想到要改编《狂飙》。“从职业角度来说,你看任何一部电视剧都会不自觉地想:如果它改成音乐剧会是什么样?看《狂飙》时我也想了,但马上就放弃了,因为它的情节太复杂。”
从电视剧到音乐剧,跨越的不止媒介。
39集的体量,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跨越二十年的时间线,还有那些被观众反复品味的“名场面”——高启强从鱼贩子到黑老大的变化,安欣二十年如一日的执念,每一个细节都被电视剧的镜头语言刻画得入木三分。观众能从电视剧里的一个眼神、一次手指的颤抖,读出人物的内心。可在舞台上不行。演员必须把它放大——放大到一千多人的剧场里,连最后一排的观众也能感受到。“是不是很难?”高瑞嘉笑问。
不过,西岸大剧院2023年夏天就选择了要改编《狂飙》。和版权方谈判的筹码之一,就是成熟的主创团队。词曲兼音乐总监胡水、编剧李金薇都是90后,和导演高瑞嘉合作过很多次。制作方觉得改编难不倒这个团队。“丰富的故事和素材,其实可以为音乐剧找到精巧的改编切口。”西岸大剧院总经理宋扬说。
高瑞嘉认可这一说法,并接受了邀约。因为他发现,李金薇找到了突破口。“她没有复制电视剧。电视剧已经在了,复制它意义不大。”高瑞嘉说,编剧把大量的人物情感、内心世界提炼出来,“这些东西更适合音乐剧”。最终,音乐剧版《狂飙》确立了一个核心主题:欲望、人性与选择。
“我们最开始都是善良的。”高瑞嘉这样解释他对故事的理解,“安欣一直觉得,一切可能都源于他当初伸出了善良的手。他困在这个执念里走不出来。而高启强,也在时代的变化中,一步一步被推到了那个位置。当欲望来了,当时代的大环境变了,人在善恶的天平上就会倾斜。”
思路敲定后,近三年里,剧本在不断细化、调整、完善。电视剧版导演徐纪周亲自担任监制,一方面鼓励他们不必顾忌电视剧本身,另一方面又在专业上为他们把关:“我们现在排练还在磨剧本。有了想法,我会马上和团队商量。有时候他们赞同,有时候他们激烈反对,但我的习惯是拿到排练场上去实地检验。”
音乐剧版《狂飙》逐渐长出血肉。胡水为这部剧写了26首原创歌曲,它们成为高瑞嘉将39集电视剧内容浓缩进舞台的砝码。“观众会发现,电视剧演了三四集的情节,在这儿可能就是三分钟的一首歌”。3月初,音乐剧《狂飙》在发布会上发布了3首歌,其中就包括高启强的《下一秒》。这是高瑞嘉最喜欢的场景之一——高启强“黑化”的里程碑,“整首歌把他的内心挣扎、抉择、崩溃、重生,全部浓缩进去了”。
浓缩,意味着做减法。除了保留那些让观众念念不忘的经典情节,高瑞嘉也期待这部剧能生发出属于自己的名场面。他定义的名场面之一,来自舞美——舞台整体构想一直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依靠这个漩涡,我们生发了很多构思。比如在高启强面临抉择的时候,通过群舞,把他强烈的内心挣扎外化出来。这是其他艺术形式没有的。”他说,“这是音乐剧的魅力。”
关于“时效”的担心,高瑞嘉从来没有过,虽然电视剧的热播已经过去了三年——“每一个年代都有一部国民剧的话,《狂飙》就是这样的经典,它的热度、里面的角色所表达的东西,都会持续很久,不用担心冷却。”
狂飙到了十字路口
《狂飙》独特的质感,其实和高瑞嘉所从事的音乐剧行业很像。
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导演系的他,2010年开始系统接触人生第一部市场化音乐剧《妈妈咪呀!》中文版。2011年,日后被视为中国音乐剧“桥头堡”的上海文化广场重建后开业。音乐剧在上海率先开始了加速,直至今天的“狂飙”。
“对我们很多人来说,通过《妈妈咪呀!》中文版,我们首次系统性接触到英国伦敦西区这样的国际音乐剧重镇的运作方式。这部剧堪称对中国音乐剧全行业的一次集体启蒙。”在此之前,中国的音乐剧行业称之为“音乐剧市场”更合适——有大剧来演,也有观众要看,但自己的人才寥寥。“就像这部剧,当年要选中年演员,找不到;舞蹈演员合适的,很难挑;即使是青年角色,外方团队也觉得没有达到他们最理想的状态。甚至,舞台监督这个岗位,行业也是缺失的。以前我们觉得舞台监督就是通知一下各部门该准备些什么,但真正系统的音乐剧舞台监督,要负责的工作范围其实非常庞大。”高瑞嘉说。
这个剧组,走出来不少活跃在音乐剧舞台上的名字:冒海飞、于晓璘以及后来去演电影的尹正,还有音乐总监魏诗泉、舞蹈编导刘艾等。这个剧组被誉为“中国音乐剧的黄埔军校”。高瑞嘉自己也从那个时期开始,一路见证了音乐剧在中国的高速发展。
如今,中国的音乐剧产业已成体系,尤其在上海,已拥有庞大的受众群。2025年,上海大剧院的引进剧《悲惨世界》刷新了多项票房纪录,成为全城热点。国产原创剧、改编剧或国外IP的中文版等本土制作音乐剧,同样成绩耀眼。高瑞嘉此前执导的原创音乐剧《隐婚男女》,曾在颇具影响力的韩国大邱国际音乐剧节夺得最佳国际音乐剧奖;他执导的《粉丝来信》中文版,也将于今年开启第九轮全国巡演。
短期“狂飙”得来的成绩,根基是否稳固?值得探讨。高瑞嘉觉得两极分化是必然的:“很多行业都是这样的,好的东西就卖得爆掉,卖得不好就会垮掉。大家都只想去追逐好的东西,就导致这条赛道越来越窄、越来越拥挤。”
他唯一担心的是:观众在社媒上的情绪化发言,加剧两极分化,导致很少有“在争议中前行的剧”。“我是个社恐,不会主动去跟观众、粉丝交流,”高瑞嘉说,“但我一般会在首演后集中浏览社交媒体上的评论,好的坏的都吸收一下,然后完全屏蔽不看。”理性分析,远离情绪,是他应对新生代观众观演习惯的方式。
都说四十不惑,高瑞嘉则笑称自己“年过四十全是惑”。2016年左右,高瑞嘉对行业的发展速度有着“非常深刻”的体验。因为他能感受到,“有一个巨大的、从没看过音乐剧的群体,要来了”。但如今他却觉得迷茫,“现在我无法看清楚音乐剧的未来会是怎样的”。
戴尔·卡耐基在《人性的优点》读书笔记中,引用过一位史学家的话:“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去看远方模糊的事,而要做手边清楚的事。”中国也有一句话流传千古:“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专注当下的工作,成为高瑞嘉对抗不确定性的选择:回上戏和学弟学妹排一部戏,去上海文化广场开展音乐剧的专业普及工作。
期待一场武学高手般的巅峰较量
相比对行业未来的“惑”,高瑞嘉在人生剧本的“十字路口”上,却有着坚定的“不惑”。
40岁出头,正是导演的黄金期——经验、资历、人脉,都是一名优秀导演的基本面。“我在这一点上,不惑。因为所谓的黄金期其实很短,我希望能在这个时期做几部(自己满意的)作品,那就心满意足了。”为此,他决定平衡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我现在八九成的时间都与戏有关,但接下来我要让自己有点松弛感。放一放,稍微少接点戏——我去年做了4部戏,其实一年2部会更合适,这样可以专注地看一些剧本。”
他想尝试做偏社会性的现实题材音乐剧,比如校园霸凌等和青少年相关的社会话题。这类题材常见诸话剧,“但音乐剧很少做”。他并非跟风,从一名导演的视角,他观察到:当下的年轻人愿意深入了解问题、解决问题;即使解决不了,也会去提出意见。“这个时候,需要一些艺术作品去和他们对话。”高瑞嘉说,“皆大欢喜式的结局,反而会让大家觉得‘怎么就这’。”
他的思路,与当下百老汇、伦敦西区等国际音乐剧重镇不谋而合。“他们不再只做娱乐性的题材,也开始融入社会话题、加入一些思考。其实大家都在时代洪流中自我调整。”他说。
上戏科班出身的高瑞嘉“跨界而高产”——音乐剧、话剧、影视剧领域,他都有涉猎,且有不少代表作。
“我其实还想做舞剧。少说话,用意识层面的共鸣,视觉化的舞剧更符合现在的表达。”说这话的时候,他笑得眼睛发亮,仿佛那个“社恐”的自己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表达方式。
他解释了自己的观察:“随着AI时代的到来,语言正在经历一场革命。有些词AI也能写了,人怎么能写得比AI更好?这对编剧是极大的考验。但灵魂层面的共鸣,还是人类独有的。舞剧很适合这种表达。”
高瑞嘉从不把自己的作品定义为“导演作品”,他很期待和所有主创一起“共同炒好一盘菜”。但怎么为创作能力充电,“社恐”人士的方式都差不多——独自去生活中汲取养分。除了刷B站的纪录片,作为“重度户外爱好者”,他还会一个人去徒步、爬雪山,“像洗衣机一样把自己的内心完全洗一遍,再丢回这个舞台”。
大道至简,大音希声。像改编《狂飙》一样做“加减法”,把自己丰富的、繁杂的、深刻的人生阅历,凝聚在剧中时,他期待能和观众完成更高层面的精神交流:“当然有人会说观众是衣食父母,但我不希望这样。我觉得主创和观众更应该像是两个武学高手的巅峰较量。我出一招,你能不能接到?你没接到,给我什么回馈?我知道这招没打到你,我再想一招。你接到了,回馈给我,我就知道你原来有这个反应。”
“不是观众要什么,我就给什么。”能拥有这样高质量的精神对话,大概是所有真正的创作者写入基因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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