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报记者 丁文佳/文  常鑫/图

拿过马拉松冠军的外卖员小曹，习惯每天沿着苏州河跑步，因此很早就留意到了南苏州路1455号——那间悄然出现的墨绿色门面，门头上写着“i人书房”。

王燕艳盘下店面后便挂上了招牌，却让空间空置了整整一个夏天。路人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只能望见几个空荡荡的书架形影相吊。即便经常路过，小曹也想不起它营业时的模样，只得推断：这可能是一家还没营业就倒闭的书店。直到有一天，他发现有人在店里忙碌，书籍如溪流般缓缓注入书架，绿植在角落舒展枝叶，一盏温暖的灯在黄昏时分亮起。小曹停下脚步，恍然惊觉：“书店活了！”

  让人安心的治安环境  

站在苏州河沿岸步道上环顾，那抹深沉的墨绿色在沿街商铺中格外醒目，静静地镶嵌在河岸上。90后店主王燕艳对“i人书房”的名字毫不讳言：“是AI帮我想的！”

近年来，MBTI性格测试在年轻人之间风行，内向的“i人”与外向的“e人”，这些简单的字母组合为复杂的社交场域增添了无数话题。王燕艳清晰地记得那个决定性的时刻：初次踏入这个仅有14平方米的空间，她便被其静谧治愈的气质打动。于是回家后，她对着电脑屏幕发问：“一家安静、很‘i’的书店，该取什么名？”她自称是个典型的“e人”，却因为这个小小的空间开始认真揣摩“i人”的阅读习惯与心理需求。

当AI在瞬间罗列出一连串名称时，“i人书房”这四个字跃入眼帘，简单直白的命名恰恰契合了她对这家书店最本真的想象——她不需要一个太过文艺的店名，因为这反而会冲淡某种直抵人心的力量。

“上海有24小时无人书店，但它们多隐匿于高楼深处，有的甚至需要打开密码锁才能进入，真正沿街开设的几乎没有。”从华东师范大学英语专业本硕毕业两年后，王燕艳创立了一个在线英语教育平台，七载创业时光塑造了她如今的商业思维与行为模式。沿街、24小时、无人自助、不设密码锁——在她的构想中，唯有这些条件同时满足，才能构成真正意义上的创新实践。

“这也映照出当下社会的文明现状。”王燕艳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份笃定，“很多人问我是否遭遇过偷盗，我可以很确定地回答：不仅没有，读者还会主动送书过来。我不知道换一个时代、换一个国家是否依然成立，但在上海这片土壤，这一切完全可行。”开店后，王燕艳不知不觉养成了每隔一两个小时就查看监控的习惯，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也变成了凝视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空间。这是她刻意保持距离的管理方式，只为给来访者一片不被注视的净土。

在她看来，增设门禁或店主常驻，任何“多余”的步骤都会在访客心中加上一道无形的门槛。“邻近酒店的外国旅客常来，每当他们推门而入后露出惊讶的表情，我都暗自欣喜——他们应该想不到，中国会有这般令人安心的治安环境。”王燕艳并非没有设想过最糟的情形，“无非就是被偷掉几本书。书价本就不高，若真如此，说明对方比我更需要它。”她印象中至今发生过的唯一一次不快，是有个小朋友不停摔打书友捐赠的尤克里里，她透过监控隔空制止，所幸小朋友立马停手。此类插曲屈指可数，让她对这方14平方米的空间充满信心。

显然，这种经营模式意外地获得了欢迎。书店开业极短时间内，便吸引多家主流媒体的关注，网络博主也自发前来探访。记者到访当天，外卖员小曹正作为主角接受一家媒体的采访拍摄。小曹是王燕艳“100个读书人故事”里的第一个主人公，而那把差点被砸坏的尤克里里，正是他送给书店的礼物。送外卖、跑马拉松、阅读、演话剧、练书法、摄影、与书同居……诸多标签已足够讲述一个漫长的故事，王燕艳称他为真正的“生活艺术家”。有趣的是，在王燕艳讲述的书店故事中，有许多细节都绕不开小曹——在不知不觉中，他已成了为书店出谋划策的灵魂人物。

  与书友共度的“慢时光”  

小曹的房间曾经堆满书，甚至连那个外卖保温箱也铺着一半书，确保他在任何等待的间隙都能随手拿起一本。不过，他最近把房间退租了。王燕艳不知道他夜宿何处，当然也没具体询问，只是谨慎地维护着一个“i人”最珍视的边界感。她只知道小曹如今身外之物所剩寥寥，倒也来去自如。

透过监控，她时常望见小曹深夜在书房打坐冥想的身影。“他很早就将大部分书籍捐赠给一家读书会，剩下的书就寄放在朋友家。看到书房营业后，他赶忙拿回这些书来放在店里，大部分跟跑步、健康相关，都是他的爱好。”王燕艳考虑帮小曹增加收入，计划邀请他共同举办读书会，收取小部分费用，然后将一半收入分给他。“他不要，”王燕艳说，“他说办读书会单纯希望更好地学习和成长。”

前些日子，王燕艳特意买了个信箱放在店里——这也是来自小曹的建议。深夜来访的人虽没白天多，但在夜色掩映下，书房的每分每秒都令人心无旁骛，成为独一无二的沉浸时刻，更适合与文字深度对话。某日凌晨，一个年轻女孩推门而入，她焦虑的神情很快就引起了小曹的注意，他察觉到这可能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但自己不好意思贸然上前。第二天，他就跟王燕艳建议，借鉴《解忧杂货店》设置信箱，为书友提供一个排忧解难的树洞。

初见王燕艳时，她正从信箱里取出第一封来信。信封上写着“店主亲启”，厚厚的一叠，她决定忙完一天回家后再认真看。“我相信里面一定有故事。”王燕艳下意识地想把这位主人公写到自己的“100个读书人故事”里。虽未与写信人谋面，但她显然已经知道写信人是谁。监控镜头如此记录着那个写信人的身影：“他总是在深夜两三点开始看书，没有选择舒服的沙发，而是端正地坐在长桌旁。五六点天亮时，他就走了。这样持续了好几个晚上。”

“我猜测他在职业生涯的十字路口，可能要去做自己不太想做的工作，或者内心又挺想创业，所以想来问问我的建议。”结合小曹与其攀谈后转述的只言片语，王燕艳很快推断出这大概是一个关于职业困惑的故事。

结果打开信之后，文字里都是赞美——书店的美好、苏州河的美好、上海城市的美好……原来他只是想将这份邂逅的美好，以更美的文字传递给一个陌生人。“这一切都太美好！”在一连串的慨叹中，王燕艳已经成功开启了一个由书信往来构筑的“慢时光”入口。她计划认真回复每一封写明“店主亲启”的来信，其余信件则准备交由书友接力传递，让温暖在陌生人之间流动。

  “一石二鸟”的开店计划  

“现在店里来过几百人，但真正将书借走或买走的只有三个人，其余都在休息、拍照、写东西、翻绘本。”王燕艳细数着开业以来的点点滴滴，语气里没有失望，反而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欣喜。她发现，绘本区域通常更吸引过路人，他们只需要片刻的松弛，比如《101种快乐方法》是目前被翻得最多的书。

“认真读完一本书需要数小时的专注，因此我更期望拓展书店的流动、社交与共创属性。虽然内心仍存着让更多人爱上阅读的想法，但这里本质上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书店。”装修时，她刻意避免按照商业空间设计，反而以“家的书房”为理念，“所以好多人都说像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店里目前共有四个书架，其中两个书架上的书来自网友捐赠，另外两个书架上则是王燕艳的私藏。对于后者，她有着长期打算：“我想做一个栏目，叫‘Ta的书架’，我觉得通过书籍可以认识一个人。”王燕艳将此视为一场个人展览，那些书籍所展示的就是一个人的阅读轨迹。在她眼中，书籍并不是一本本冰冷的物质载体，而是传递了书的主人为什么会选择这本书的故事，“这也是希望这个空间的社交内容要有‘活人感’。”她说。

王燕艳毫不讳言开书店的真实原因——这不是一个爱书人追逐梦想的俗套故事：她创办的线上英语教育平台已在全国11个城市运营，起初，她每年花费5万元租用了一间办公室。由于没有特别强的线下办公需求，这钱花得有点“冤枉”，“我一年去不到10次。”王燕艳说。与此同时，由公司团队编写的教辅书籍需要出版经营许可证才能正式售卖，而办理许可证必须拥有一个门面。想来想去，王燕艳觉得不如拿租办公室的钱来开一家书店。于是，一个巧妙的一石二鸟之计诞生了。

当然，她原本可以选择成本更低的方案：在远郊找一个月租只要八九百元的店面。“但没人来的话，就意味着没有任何营收，便是纯消费行为。如果开在热闹的市中心，或许就能变成一笔投资——不一定是金钱上的回报。当然如果有了流量与关注，以后也会有变现的机会。”王燕艳很享受这种未知的过程。起初在网上发帖称“预算5万元一年寻找内环沿街商铺”，刚发完她便自嘲这或许是在白日做梦。出乎意料的是，众多经理人争相给她推荐门面，而她也很快敲定了选址，“因为它确实便宜，每个月只要4000多元租金，而且我非常喜欢苏州河边的街区，这是理想中书店应该在的地方。”

  这个店主不太一样  

确定店面后，王燕艳潜入几个书店店主群暗中观察。作为新人，她大胆发出直击灵魂的考问：“大家都赚钱吗？”似乎一下子就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多数人坦言亏损，连租金都难以赚回，唯一盈利的案例还是靠加盟卖咖啡。“那为什么还坚持开书店？”条件反射般的追问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为爱发电！”

从今年10月初正式开业后的半个月里，书店共入账700多元，大部分是来自店里单价5元的明信片，有人甚至一连买了十几张。余下的收入则被王燕艳视作“温暖的打赏”：有一个年轻的爸爸连续三天带着孩子来写作业，临走时默默支付了66元；有人连续两天带走《杨绛传》，但每天都扫码付了书的全款，到最后又把书还回店里——“等于她按照书背后的价格标签付了两次钱，却依旧没有把书带走。其实我在店里写了，如果想要带走书，只要支付一半价格就可以了。所以我相信她只是为了支持书店，连续来的两天她都在那儿写毛笔字。”

有意思的是，在看书这件事上，王燕艳并不符合大众对一个书店主人的期待。“我看书纯粹是为了解决问题，看书快，也不会看完一整本，只看能解决我问题的部分。”小说等文学类作品并不在她的阅读清单里，心理学等社科类读物更能吸引她的兴趣。小学六年级时，当同学们还在买漫画书时，她读起了卡耐基的《人性的弱点》，“我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在看书方面，自认为很功利。”因此，当她为英语老师编写教研类书籍时，思考的也是如何帮助老师选择性地找到解决方案。

与其他书店店主的“爱书如命”不同，王燕艳似乎跳脱了以书籍为主角的传统叙事，更关注每位推门而入的普通人。与其说是由于暂时没有盈利压力，不如归因于其七年创业历练形成的本能：“我已经习惯了用户思维，从不以自身需求为导向，而是渴望聆听大家真正需要什么。”这种特质在给书店“进货”一事上体现得尤为显著。

有网友告诉她，想阅读一系列以书店为主题的作品，并列出书单，诸如《偷心书店》《伦敦最后一家书店》《查令十字街84号》等。王燕艳二话不说一一买来放进书店，等待着这位远在外地的网友前来，网友得知此事后写了一大段留言表达感激。“合理的心愿我都会满足。”她说。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公布后，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的作品一度断货，在大家想看的呼声下，她找遍平台，最终买了价格已经翻倍的《反抗的忧郁》。听到大家想看艺术类书籍，她又立马下单10本，其中《艺术：让人成为人》的价格持续攀升，她依旧毫不犹豫地点击了购买键……

如今的书店，早已超越了单纯的阅读空间。有人为书店设计专属信笺，有人提供文创产品的新颖思路，有人用速写记录书店的日常场景，有人愿意提供免费的读书会场地，而那面留言墙早已字满纸盈，新的故事不断在空白处生根发芽……令人感到慰藉的是，在那盏自开业以来就日夜不息的温暖灯光下，王燕艳与书友彼此守护，共同编织着关于书、关于人、关于这座城市的美好故事。

青年报记者 丁文佳/文 常鑫/图

来源：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