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牧场X》现场。

青年报记者 丁文佳/文  受访者/图

在上海油罐艺术公园1号罐那个直径约16米的大圆罐子里，正上演着一出关于时间的默剧。发起方UFO媒体实验室在这儿放了两根巨大的钟表指针，一长一短，一高一矮，如同时针与分针，在正圆场地内周而复始地缓缓旋转。有人在油罐里席地而坐，指针从他们头顶划过，刚好碰不着；如果你不准备坐着，那就要准备好在指针转过来时弯腰或者蹲下。这种“驱赶”是故意设置的，而且创作者藏了个小心思，没向观众明说：你其实不用躲，完全可以伸手去推开指针，甚至能让它倒着走。这种主宰时间的感觉，表达了一种积极的心态——生活里有些看着没法改变的东西，你或许可以试着跟它较较劲，甚至推它一把。

怎么跟时间相处？全看你自己

这件与时间有关的作品叫《时间牧场X》，其综合创作者之一的饶广禛说，任凭观众在场地中自行摸索正是团队的本意。他们仔细观察过观众的反应：好多观众选择远远看着，不愿意走进指针转动的范围里。不少人就喜欢靠着墙边站着，觉得这样安全，不会被指针“赶”着走，可以安心地当个看客。

人少的时候，大家更是都挤在外圈。但当人渐渐多起来，后来的人没地方待，就只能被“挤”到中间去，不得不跟指针打交道了。

其实，创作者希望观众在作品中游走，随着整件作品的机械感去激发一些本能行为。提示给多了，反而会限制观众的自由想象。所以，现场甚至没有设置座位，试图用各种细节吸引观众参与作品呈现，“哪怕是躺在里面！”饶广禛笑着说。这个位于徐汇滨江沿岸的展馆，每到傍晚总有遛弯居民路过，“晚饭后过来玩非常合适，因为这里并不需要过于紧绷的状态，放松一些感受作品会更好”。

乍一走进空间中央，确实有点手忙脚乱的感觉，人们不得不躲避转动的指针。等到适应后便不难发现，越靠近指针的根部，它转动的幅度越小，人能活动的空间反而越大。当然，也有特别“调皮”的观众，直接把整个身子挂在指针上，仿佛时间在自己手中暂停。

“在我们设置的机制中，观众完全可以靠自身力气将指针截停下来。但停下的瞬间会触发报警音效，这种声音交互点其实是在进行暗示：时间很难被阻挡。”饶广禛称，“大家习惯性地看时间，却很少能感受到时间的存在，所以我们试图将已经数字化的时间以物质的状态、装置化的方式呈现出来，重新让人感受与时间的关系。”当人走近指针，无论选择弯腰低头躲避，还是用身体直接去抗拒它的时候，那个叫“时间”的东西，一下子就变得具体起来了。

负责本次视觉创作的青年艺术家之一——陈欣表示，创作团队想传达的是：面对生活中那些无法避免的挫折和压力时，我们其实没有那么脆弱。人看似柔软，但韧性十足。哪怕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挣扎出困境，也能让自己重新站起来。

两根巨型的钟表指针在场地中缓缓转动。

时间是个老话题，但讲法可以很新

时间，是艺术创作中常见的母题。事实上，团队没有将时间当成命题作文一般去完成，而是借助时间讲述不同的故事。“我们每件作品的创作周期都很长，”饶广禛介绍，“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还会参与或接触其他项目，自己的认知、技能都在变，这些变化都会潜移默化地在作品中体现。”

比如这次作品，团队成员都尽量用不落俗套的方式，给观众一些简单的提示。比如将声音进行倒放、重复、交叉等处理。视觉上，每个场景内容所代表的情绪也不一样。这些细节都是创作者各自对时间本质的诠释。

“屏幕中有很多片段的灵感，来源于团队艺术家的生活经验。”饶广禛很喜欢其中的“气球人”场景，“你不会觉得它是创作者绞尽脑汁去编造出来的，而是非常自然、适配。”所谓“适配”，是指创作场景、创作媒介、表达意向等因素组合在一起，给观众带来的舒适感和平衡感。“平时要很敏锐地去观察生活中的细节和元素，然后在特定的、合适的契机中将它们呈现出来，这对艺术家来说很重要。”

“气球人”的视觉创作正是由陈欣完成的。为了展出现场的流畅体验，视觉内容都被设置成了高帧率，这是技术上的优化。但他认为，如果刻意添加一些卡顿感，比如某些画面突然降低到24帧时，那种轻微的抖动感，本身就是一种信息载体。陈欣介绍，“每一秒塞进不同数量的图片，它们所营造的感觉是不同的。现在为了视觉效果，通常会升格到60帧。但60帧的信息密度让人感觉吃力，而12帧和24帧就松弛很多。正是因为帧数概念的存在，让我深刻感觉到时间是有密度的。”虽然这个想法这次没用上，但时间在他心里，已经不再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了，变得可以“塑造”了。

负责声音内容的青年艺术家李洪祥是电影爱好者，特别喜欢影片《信条》，他从中提炼了循环的时间概念，“在现场，你每次听到的同一个声音，它出现的时间点，和指针所在的位置是不一样的。而指针走到不同的位置，又会触发屏幕上不同的画面内容。所以声音听起来，会有一种循序渐进的感觉”。

现场声音分为两种，一种是环形屏幕上方的音响，这是时间线的循环，根据不同画面切换；另一种声音则来源于指针，观众可以靠近听，也可以在远端听，并且在不同方位听到的感受也不一样。“声音是非常线性的，它有很多特性，如循环重复，那种螺旋递进式的感觉，跟时间的流动性有着异曲同工之处，是我做声音时慢慢体会到的。”李洪祥说。这些时间概念全部藏在声音里，等待着观众的挖掘。

观众在场内参观。

集体创作，迸发创新灵感

2021年，《时间牧场》在西岸穹顶艺术中心搞过一个没对公众开放的“加密版”。在60米直径的圆形空间内，团队在中心装了一根转动直径达50米的指针。巨大的空间让观众更多地是隔着指针，感受机械、声音和灯光碰撞带来的那种纯粹的刺激。加上6.5米高的屏幕像一圈墙似的立在最外面，视觉内容自然就成了这次作品和第一次试验最大的不同点。当红色灯光在屏幕里蔓延，当白色的“气球人”飘扬，好似走进一场荒诞的梦境。诸如此类的场景不断更替，不同的内容切片，通过时间的串联，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现场。

“我们不希望作品让观众感到晦涩难懂，我们试图创作能够与观众产生共鸣与连接的作品，想让大家轻松地进入，再慢慢地感受，如果能寻找到某些与自己同频的内容，那就更好了。”《时间牧场X》是一件综合了机械装置、建筑、视觉、声音与身体的动态作品，饶广禛坦言，“我们用丰富的创作手段来呈现一个主题的内容，试图通过多种媒介，给观众带来视觉、听觉、肢体、空间感知等丰富的感官体验，拉近与公众的距离。希望作品给人带来一种包裹感。”

“这是集体创作的结果。与不同的艺术家合作与讨论，会不断刺激团队迸发出更多新创作。”饶广禛表示，团队合作增加了作品的可能性。有意思的是，李洪祥在这个作品第一次呈现时，还是以受邀观众的身份来观展的，在他看来，当时的声音内容宏大震撼，配合场地显得摩登又严肃。这次，以他为主的声音创作，为《时间牧场X》带来了全新的体验，相比于第一次的宏大，他刻意降低了现场的音量以配合更加紧凑的场域与亲密的感知空间。

近年来，新媒体艺术越来越多地走进大众视野，不仅打破了艺术殿堂的壁垒，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也从被动接受者变为主动创作者。UFO Terminal是位于上海油罐艺术公园1号罐的媒体艺术实验空间，由UFO媒体实验室发起，专注于探索时间、空间与身体感知关系的沉浸式艺术项目。而此前，由UFO Terminal发起并长期运行的面向新媒体艺术家的创作与展示平台“加载计划”，持续为自由创作者提供一个实验和试错的空间。这让创作者持续向大众普及这一艺术形式。

观众才是作品最重要的部分

最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两次展出中，UFO团队都特意设置了一个俯瞰拍摄机位，并且把画面实时传到展厅里的屏幕上。团队的人都有一个共识：“观众，才是整件作品最重要的部分。”

在一楼的序厅，观众能通过屏幕看到二楼“时间牧场”里发生的一切。但当观众走进二楼的“时间牧场”，却看不到自己，反而成了被观看的对象。这种错位的体验，不仅模糊了“看”和“被看”的界限，也让时间的本质显得更透彻了。

“那个摄像头，随时记录着正在发生的一切。如果你从一楼序厅的那个屏幕去看二楼空间里走动的人——那些由几个像素点组成的小小人影，就好像看到一群被时间驱赶着的小羊，真的有种在‘放牧时间’的感觉。”饶广禛这样解释。

这也暗示着艺术家希望走进作品里的观众，能尽情地用身体去感知，去互动。有意思的是，从那个俯拍的视角看过去，那些紧紧靠在最外圈墙边的观众，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了钟表盘上的一个个“刻度”，让这件关于时间的作品，变得更加完整了。

所以，在这个与时间互动的游戏里，你可以选择当个安静的看客，也可以选择走进圈子里，成为游戏的一部分。你可以躲，可以推，甚至可以试着让它停下。时间在这里，不再只是手机屏幕上冷冰冰的数字，它变成了一个你可以用身体去触碰、去感受，甚至可以去较劲的“大家伙”。在这场独特的体验里，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和时间相处的方式。

青年报记者 丁文佳/文 受访者/图

来源：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