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阅读这件事上,我们值得花“无上限的功夫”
2025-12-28 生活

无论人工智能如何发展,学习和阅读永远都不会失去意义。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新华社/图

当AI以超越想象的速度进化,人类是否还有必要坚持阅读与学习?对此,科学作家万维钢指出,人与AI的本质差异不在智能,而在“生命”本身——人类拥有意识、主体性与有限的时光,这决定了我们才是意义的发起者与主导者。而阅读,正是人类驾驭AI、拓展自身格局的关键。在这个“拐点”已至的时代,读书不仅依然重要,更是一种捍卫人之为人的郑重选择。

  AI凶猛,“拐点”已至  

人的大脑是一个神经网络,AI本质上也是神经网络,二者没有本质区别,没有什么事是只有人会做而AI学不会的。


生活周刊:你曾经说我们正处在AI颠覆世界的拐点前夜,现在是什么情况,拐点是否已经到来?

万维钢:这是我2024年的观点,经过一年多观察,我可以非常负责任地说,我们已经身处拐点之中,世界正在剧烈地变化。其实一直到2024年底,大家都在担心以大语言模型为基础的AI是不是摸到天花板了,毕竟训练AI用的语料都是人类活动的产物,看起来,人类智能会是AI的智能上限。然而随着新一代模型的出现,悬念很快揭晓:AI轻松突破了人类智能的瓶颈。

2025年初,发生了两起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事件。一是OpenAI的o1、o3通过ARC-AGI测试。这是一套专门用来测试AI抽象和推理能力的测试题,特别适合人类的图形推理直觉,但对AI不“友好”,没想到o1、o3几乎一下子就拿下了。另一个是DeepSeek R1横空出世。它达到了跟o1相当的推理能力,应用方面的表现甚至更出色,这彻底震撼了全球AI圈。事实证明,只要大语言模型足够聪明,它就可以自行生成结论,从而超越训练语料。

人们在AI“黑科技”市集上体验DeepSeek的人工智能大模型。

生活周刊:你的意思是说,AI的智能水平可能超越人类,而且这还不是我们通常认为的“解题能力”,而是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

万维钢:看起来是这样。我们以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为例,这可是人类智能密度最高的比赛。奥数比的不是单纯的解题技巧,而是需要你有超越套路的复杂思维能力,也就是创造力,所以靠多刷题你是提高不了成绩的。今年的比赛在澳大利亚举行,来自110个国家和地区的630名高中生参加了比赛,中国队总分第一,美国队第二。本届比赛中还有两个AI选手,同样是比两天,每天用四个半小时做三道题,结果,它们的得分超过了金牌线。如果你知道内情,绝对会感到震惊。因为这两个AI选手是通用大语言模型,不是专门用于数学训练的,它们只是顺带做了做数学题,就超过了人类的金牌得主。

生活周刊:不过AI还不具备人类的情感吧,至少在这方面还不能超越人类?

万维钢:一般认为AI没有“情商”,也就是与他人共情,能照顾他人情绪,提供情绪价值,把事情处理得面面俱到之类的能力。然而现实是,AI可能比大多数人更懂人。很多人都跟大语言模型聊过天,它能通过对话历史了解你。你可以试试让它谈谈对你的理解和建议,可能会觉得它比亲朋好友都更懂你。这其实没什么神秘的。人的大脑是一个神经网络,AI本质上也是神经网络,二者没有本质区别,没有什么事是只有人会做而AI学不会的。说到底,这是智能问题。既然是智能问题,以当前大语言模型的发展速度来说,AI迟早会比我们做得更好。

  生命有限,阅读无上限  

人生不是围绕一个单一的目标函数进行的,你的选择取决于你的条件和格局,取决于你所处的情境。所以生活不只是智能问题,更需要智慧。


生活周刊:听了你的分析,大家会感到沮丧乃至虚无吧?AI都那么强了,而且是一骑绝尘式的强,人类根本跟不上,阅读、学习还有什么意义呢?

万维钢:我从来不认为人类会被AI淘汰,阅读和学习也不会失去意义。这就要讲到人类和AI的区别了。我们说人和AI在智能层面上是一样的,但在生命的意义上,我们是碳基生命,有一些特殊性。这些特殊性决定了人类应该做主,而不是被AI控制。

首先,人有意识。意识就是你从小到大有连续的记忆,一直在给自己“讲故事”。这些故事构成了“自我”。说白了,人有主体性,知道要干什么。AI会编故事,但它没有人生经历,没有自我的历史,不会主动地想要干什么。这跟神经元的连接方式有关。大脑的神经元每时每刻都在重新连接、更新记忆,而AI的参数在训练完成那一刻就固定下来,它没有意识。所以人才是主动的发起者,是人提问,AI回答;人想要,AI帮助实现。

其次,生命有限。因为有限,每时每刻都宝贵,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值得郑重对待。比方说这一刻你选择阅读这本书,那就放弃了娱乐,没有陪伴家人,如果不好好读这本书,怎么对得起这个选择呢?AI不一样。只要不停电,它就不会“死”。AI可以无限复制,理论上可以同时进行无数件事情,那么每一件事对它能有多珍贵呢?更重要的是,因为生命有限,所以人有更高的道德优先级,AI必须听我们的,我们才是事情的发起者。

人类作为碳基生命的特殊性决定了我们应该做主,而不是被AI控制。

生活周刊:但是你也说过,AI的智能水平迟早会超越人类,那么人类怎样才能确保驾驭AI,而不是反过来?

万维钢:这就是我一直强调的,要学会和超级智能共生,关键是要用人的智慧驾驭AI智能。说个冷知识,人的大脑那么发达,主要并不是为了解决生存问题——自然界的动物大脑都很小,生存也没问题。我们的脑容量那么大,其实是为了解决群居问题,是为了琢磨如何与他人相处,怎么合作的。

相处与合作就不仅仅是智能问题了。在群体中,不可能什么好处都是你占,有时候你可以拿得更多,但你选择分享;你可以得理不饶人,但你选择宽容;为了全局利益,你会放弃自己的局部最优解。人生不是围绕一个单一的目标函数进行的,你的选择取决于你的条件和格局,取决于你所处的情境。所以生活不只是智能问题,更需要智慧。还是我前面说的,是AI为人所用,帮助人类解决生活当中的问题。

生活周刊:培根说“读书使人明智”,读书能增长智慧,今天这还成立吗?

万维钢:依然成立。AI界有个热词叫“可缩放”,也叫“可扩展”,是说你在这件事上投入的算力越多,得到的结果就越好;反过来,可知的结果上限就摆在那儿,投入再多的算力也没用,那就是不可缩放的。大语言模型那么成功,是因为它是可缩放的。人生也是如此,我们应该多做可缩放的、有极高上限的事。阅读和学习就是这样,它能拓宽我们的视野,积累更多知识和技能,增加智慧。所以我一直说,阅读和学习配得上我们花无上限的功夫。

  AI不能代替你读书  

在这样的时代,那些对某个学科形成了自己的大局观,能够把握时代大势,预判社会趋势,并且敢于表达、敢于影响他人的人,在我看来就是具备智识和勇气的人。


生活周刊:既然AI为人所用,是不是意味着它也能帮我们阅读和学习?

万维钢:当然可以,但要切记,帮助不是替代。大语言模型有“总结一本书”的功能,可以告诉你每一章的“主题”,但这种高度的概括只是塞给你一堆结论,缺少过程,其实没什么用。精读是永远不可取代的。不过AI可以帮我选书。我在读一本书之前,会让AI简单说说这本书讲了什么,再梳理下逻辑脉络,告诉我每一章的关键要点,然后我就能判断要不要精读这本书了。

这样做的好处是既能选出需要精读的书,又涉猎了很多书,相当于把精读和泛读结合了。我有个好朋友还据此发明了“刷书”,能在15分钟里刷完一本书,并且从中有所收获。当然他刷书的目的是选书,遇到好的书他会慢读、细读,但是通过刷书这个方法,他确实读了很多书。

阅读是人类驾驭AI的关键。图为读者在书展上参观。

生活周刊:就精读来说,有什么好的建议吗?你自己是怎么精读的?

万维钢:我提出过一个“强力研读法”,具体来说就是把每本书都读两遍以上,帮作者总结他的逻辑链条,记下自己的心得体会,总结出书里所有的亮点,还要跟别的书建立连接。用这个方法读书,总是读得很慢,我有时候会用两个星期读一本书,记下五万字的笔记。

生活周刊:现在很多人听有声书,这是一种学习的好方法吗?

万维钢:我也听有声书。我一般开到1.5或者2倍速,用三四个小时——当然不是连续地听完一本书。如果这本书故事性比较强,我就不太关注文本。如果理论性比较强,我就一边听,一边在电子书上画重点。

生活周刊:无论是读书还是听书,你都是要做笔记的?

万维钢:当然,这样才能有效阅读。我还会进行间隔性重复。“遗忘曲线”是颠扑不破的规律,如果不复习,新学的知识很快就会忘记,所以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精读过的书复习一下,从而把遗忘曲线拉平,直至形成永久记忆。

生活周刊:你有一个看法很有意思——比起经典,我们更应该读那些具备智识和勇气的当代人的书。怎么理解?

万维钢:我以前是学物理的,在物理学领域,哪怕一个理论历经考验站住了,教授也不会让研究生去读原文。学基础知识就找本新出的教材,如果你想学广义相对论,新教材里的讲法、应用、实例是爱因斯坦原始论文无法比拟的。如果你要了解学科前沿,就要读新论文。我读书是为了求知,而知识一直在快速更新,那就要多读当代那些有智识、有勇气的人写的书。人文社科领域不完全一样,但也有相似性。比如你想学经济学,没必要从亚当·斯密开始,你只需要在经济学教材里顺便了解一下他。现在知识更迭很快,我看到的情况是,一本书里漂亮的说法,过几年就可能被新研究推翻了。丹尼尔·卡尼曼的《思考,快与慢》可谓名著,但有好几个结论也被证明是不可靠的了。

生活周刊:什么样的作者,称得上“具备智识和勇气”?

万维钢:当今世界,分工越来越细,有些学者,往往并没有自己的观点,他们只不过兢兢业业地完成一个个小课题的研究而已。在这样的时代,那些对某个学科形成了自己的大局观,能够把握时代大势,预判社会趋势,并且敢于表达、敢于影响他人的人,在我看来就是具备智识和勇气的人。

(万维钢:科学作家,“中国好书”“文津图书奖”得主,著有《拐点》《人比AI凶》等。)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新华社/图

来源: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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