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陈宏/文 常鑫/图（除署名外）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丰子恺先生将自己发表在杂志上的西方音乐普及文章，集结成《近世西洋十大音乐家故事》出版，并亲自为贝多芬、舒伯特、莫扎特、柴可夫斯基等十位音乐家画了肖像画。

他可从未想过，近百年后，音乐之都维也纳三大交响乐团之一的维也纳广播交响乐团来上海举办新年音乐会，会特意因为他的推介，选择了贝多芬和舒伯特的作品，上演了一场跨越时空的致敬。

新年音乐会。

1月6日和1月7日连续两晚，由丰子恺缘缘堂荣誉呈现的维也纳广播交响乐团2026上海新年音乐会在东方艺术中心奏响。丰子恺之孙、丰子恺研究会会长丰羽做客青年报·青春上海《上海文化Talk》栏目，畅谈了丰子恺先生在画家、文学家、翻译家、教育家等公众熟知的身份之外，鲜明的音乐家标签。“别的光环太耀眼了，掩盖了他在音乐方面的才华。”他笑言，“用今天的话来说，我爷爷应该是个‘斜杠青年’。”

东艺的丰子恺音乐生涯展。

艺术的普及者：他推动国人觉醒

1898年，丰子恺出生在浙江石门（现桐乡）。他的父亲是清朝最后一批举人，科举废除后，未能有功名，但家学渊源，让丰子恺从小就表现出了过人的才华。当地督学徐乃萱看重他，在他虚岁才16岁的1913年就提亲，让长女徐力民和他订了亲，8年后更是资助他前往日本留学。当然，对他才学天赋同样肯定并影响了他一生的人，还是李叔同。

1914年，丰子恺考入著名的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李叔同担任其音乐和绘画教师。“当时据说有一万多个人去考，最终录取了80名学生，分成了甲乙两个班，丰子恺是以第三名的成绩考进甲班的。一年后他就成了这个年级的级长，需要经常跟老师去汇报同学们的作业情况，在这个过程中，李叔同称赞他是自己‘见过的学生中，绘画进步最快的’，这句话影响了他终生，并鼓励他走向了艺术的道路。”丰羽说。

1918年3月18日在杭州浙一师读书时摄。受访者/图

除了绘画，李叔同对西方音乐体系也极有研究，他1915年根据约翰·庞德·奥特威作曲的美国歌曲《梦见家和母亲》填词创作了《送别》，传唱至今。他教给了丰子恺很多音乐知识，通过当时流行的中文歌曲让他学习谱曲，丰子恺领悟力超群——李叔同的教育是严父式的，很多学生畏惧他，但丰子恺总能“按时、精准、超额”完成作业，以至于丰子恺在毕业后不久就能写出《音乐入门》的教材，成为当年音乐专业学生的必学知识。

丰子恺当年考师范的初衷，就是想当一名教师。在他毕业后，除了短暂的留学生涯，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担任教师，主要教音乐和美术。由于时局动乱，他的足迹遍布浙江、上海、桂林、遵义、重庆等地，辗转漂泊中，他还编译、编著了数十种音乐理论书籍，普及中国和西方音乐。“在那个年代普及西方音乐，是有当时的时代背景，即中国经历了‘觉醒年代’后，中国社会产生了要向世界学习的思潮，向国人介绍西方的音乐艺术，也是开眼界的一种。”

丰子恺在上海期间创办了开明书店，当年跟商务印书馆和中华书局齐名，是集编辑、出版、发行、销售于一体的实体书店，“他自己的音乐著作和翻译作品，全部由开明书店出版，相当于有着自己的渠道，也得到了书店受众群体的喜欢。”

丰子恺的音乐普及深入浅出，影响广泛。比如他介绍贝多芬，是这么写的：“贝多芬的伟大，绝不在于仅为一音乐家。他有人生的苦闷，与确凿的美丽的灵魂。他是心的英雄，他的音乐，实在是这英雄心的表现。”而介绍舒伯特，他带上了同情：“舒伯特在近代音乐上是‘歌曲之王’，浪漫乐派的首领。然其生存中，世人对他的待遇非常疏慢。他在贫贱中默默地度送三十一年的短促的生涯，没有一个爱人，没有一个保护者，没有一个私淑者，连作曲的发表都不容易求到。”

丰子恺画的贝多芬。受访者/图

丰子恺画的舒伯特。受访者/图

这些介绍，都配上了他亲自画的人物肖像画。“这些肖像画和他之后没有表情的漫画，风格完全不同，往往都是一两笔就勾勒出了音乐家传神的表情。”丰羽说，这些都体现了丰子恺对西方音乐和音乐家的深刻了解，“很多音乐学院的院长读这本书都能有感悟，至今一百年过去了，这本书很多学生还在用，毫不过时。”

多才的创作者：他的精神传承至今

丰子恺师从国学大师夏丏尊，文学造诣很高，所以朱自清、郑振铎等人都很欣赏他的作品。而丰子恺随意画的一些“小画”，也备受推崇，在上海创办《文学周报》的郑振铎决定连载连刊丰子恺的画作，郑振铎给这些画定了“子恺漫画”的标题。后来，丰子恺的画作往往都标注“漫画”，让他成为公认的中国漫画的鼻祖。加上他与李叔同的师徒情，继承李叔同的遗志创作《护生画集》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以及出任上海中国画院首任院长，都让他画家的身份最为公众熟知。“但其实音乐在他的艺术生涯乃至日常生活中，都占据了重要地位，写作、绘画、音乐，应该堪称三分天下。”丰羽说。

丰羽亲自给维也纳广播交响乐团团长讲解丰子恺往事。

丰子恺不只是一位音乐学家或者理论家，他懂乐器、会创作。“他去日本游学10个月期间，经常下午就去一个地方拉小提琴，坚持不懈地拉到手都破掉，家里有钢琴，他也经常在家里弹奏。”中国传统文化人讲究六艺、八雅，丰子恺对待艺术的精神是相当严肃的，他从不认为艺术无用，相反，他觉得艺术对国人精神的激励是巨大的、不可或缺的。

1926年，曾在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担任老师的刘大白，来到了上海，在复旦大学的前身震旦大学工作。“上海是当时的文化大码头，丰子恺也来这里创办了学校和书店，大家都在江湾五角场一带，也经常聚会。有一天刘大白就说，自己要给震旦写一首校歌，已经填好了词，想让丰子恺谱个曲，丰子恺毫不犹豫答应了，两三天就完成了作品，结果就作为复旦大学校歌传唱至今。”丰羽说。

丰羽在《上海文化Talk》讲述祖父丰子恺往事、

虽然这首校歌关于曲作者和诞生年份，都曾有过学术争议，但如今更多的历史文献都证明了丰子恺的创作，这也是复旦大学和学生们百年来认定的经典。“中间它一度被换掉，但后来全校表决，又把它还了回来，这也证明一个优秀作品，它可以传承下去，跨越时空，影响后人。”丰羽说，除了复旦大学校歌，他还曾为广西的桂林师范学校、浙江的春晖中学等谱写了校歌，“至今都在用。”

1930年，丰子恺因为丁忧，从上海回到了浙江。“因为他母亲卖了祖宅支持他游学，他发誓未来要还母亲一座宅子，所以母亲去世后，他就用在上海赚取的稿费，在老家石门湾建了缘缘堂——他曾请恩师李叔同赐名，李叔同却让他抓阄，结果连续两次都抓到了‘缘’字，就有了这个缘分。”宅子建成后，丰子恺相当喜欢，从此就住在了这里，就不回上海了。然而，淞沪会战爆发后，日寇从杭州湾登陆，飞机已经轰炸到了桐乡，他在率一家老小和族人往西南逃难时，凝结了他无数心血、收藏了无数孤本古籍和李叔同作品等名人字画的缘缘堂，被日军炸毁。

1937年春在缘缘堂二楼书房作画。受访者/图

“他不仅写了题为《还我缘缘堂》的万字散文，控诉日寇罪行，还沿途写下大量抗战歌曲，激励国人斗志。”丰羽说，丰子恺虽然骨子里有着江南才子的趣味和恬淡，但在民族大义面前，他更有着中国知识分子的气节。

如今，中国迎来了繁荣昌盛的和平盛世，丰子恺热爱的文化艺术更是得到了极大的发展，他所普及的音乐知识，已经成为了很多民众的常识。“2025年是丰子恺逝世50周年，我们丰子恺研究会在全国举办了很多纪念展，这次以‘丰子恺缘缘堂’的名义支持了这一场新年音乐会，是纪念丰子恺的一个全新尝试，”丰羽说，“我期待在新的时代，传承和弘扬丰子恺对音乐、对艺术的精神，那就是我们研究会对丰子恺艺术的四个字概括，即中、正、平、和——中国传统、正能量、平淡恬静、中外文化融合。”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陈宏/文 常鑫/图（除署名外）

编辑：张红叶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