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年轻人在嘉定的这条老街上“瓷”旧迎新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杨力佳/文、图(署名除外)
当午后的斜阳轻轻地掠过嘉定西大街的马头墙,倾洒在慕古·古陶瓷修复工作室的博古架上,人们看见的不只是一件件古老器物的苏醒和重生,更是一位位年轻匠人的传承和坚守。在创始人孙静的带领下,一群90后、00后正在用自己的双手于时光的褶皱里“瓷”旧迎新。

受访者/图
一钉一锤,妙手匠心
当记者见到刘欣的时候,他正在全神贯注地修复一个被摔成两半的茶壶盖——找碴、捧瓷、打孔、制钉、上钉、弥缝……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要不是亲眼所见,很难将这个25岁的帅小伙与锔瓷这门古老的手艺联系在一起。
刘欣毕业于湖南工艺美术职业学院的首饰制作与工艺专业,锔瓷这门手艺是他两年前来上海后向孙静学的。“我和孙老师的第一次见面颇具戏剧性。”刘欣回忆道,“当时,她来搭我的顺风车。我看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箱子,就好奇地问,里面装的是啥,她说是刚刚修复好的古陶瓷。那是我头一次知道,原来陶瓷也是可以修复的!一路上,她热情地向我介绍了不同的修复工艺,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约了第二天就去她的工作室看看。”
这一看,彻底改变了刘欣的职业轨迹,“这不仅是学习一门手艺,更是传承一份文化,见证一段历史,讲述一个故事。”在经过几个月的系统训练后,他决定正式成为一名“瓷医生”。

刘欣 受访者/图
“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说的就是锔瓷。虽然如今早已经用电动工具替代了金刚钻,但在刘欣看来,打孔依旧是最具挑战性的一个步骤。据介绍,在瓷胎上打孔的理想深度是在其2/3处,而瓷胎本身也就几毫米厚,一不小心就可能直接崩瓷。刚入行那会儿,刘欣就曾经失手过,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随着崩瓷,自己的心态也差点崩了。”也正是那次的经历,让他对“敬畏之心”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记者注意到,在工作台上,有一个盒子,里面装着大大小小,不同材质的钉子。原来,这些都是刘欣自己制作的,最小的只有2毫米,俗称芝麻钉。“铜钉是最常用的:将铜片剪成铜丝后用锤子敲,用锉刀磨,最终做成需要的形状和大小。虽说现在也可以买到一些现成的,但是这种传统的手工定制可以更加严丝合缝、独一无二。锔瓷,不仅是修复其功能,更是美学的探索。”刘欣介绍道, “另外一种金钉也颇受欢迎。之前有一个客人定制了9枚,每枚价值200元。说实话,我在上钉的时候压力还是蛮大的,这一钉一锤下去可是落子无悔的,不能有闪失。最后,我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完成了修复工作。”
经过这几年的摸爬滚打,如今,刘欣已经从新人成长为骨干,但是依旧面临着挑战:有的时候,客人看他年轻,对他的能力还是会有些不信任。而他的应对方式就是不断地精进自己的技艺,用实力证明,“任何手艺都是无法一步登天的。锔瓷包含了锔钉、錾刻、镶嵌、包口等多种工艺,我希望通过自己的妙手匠心赋予这些古陶瓷新的生命与价值。此外,我也已经开通了社交媒体账号,拍摄一些科普短视频,让更多年轻人可以了解到这门古老技艺的精彩之处。”
一漆一绘,涅槃重生
和刘欣一样,杨长雯也是半路出家,她主攻的是另外一项修复工艺:金缮。
“没想到,我入职后要克服的第一个问题是如何与大漆和平相处。”这个来自河南的00后嗲妹妹笑着说道。金缮也叫漆缮,是一门用天然大漆和瓦灰等材料修补器物残缺,再在修补表面敷以金粉或金箔的传统手工艺。而天然大漆具有强烈的致敏性。“入职的时候恰好是夏天,我怕热,就没戴袖套,结果导致两个手臂都过敏了,长满了小水疱,夜里都会被痒醒。整个过敏过程差不多持续了半个月。后来我就吸取了教训,经过两次反复后就彻底脱敏了。这可能也是自古以来不少金缮修复师都要走的必经之路吧。”

杨长雯 受访者/图
至今,杨长雯最满意的一件作品,是一个宋代的小盏。让记者意外的是,这只小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弹眼落睛,补缺部分用得最多的是素缮,金色只是用来勾勒线条。对于这样的处理,杨长雯解释道,金缮修复并没有固定的标准答案,风格可以多变,但要尊重原有的器型,在有限的范围内,融入自己的想法。而修复这个小盏的重点,在于塑形和打磨,所以选用了素缮,免得喧宾夺主。“你看,这个小盏收口的地方是有些内扣的。刚一开始,我没有留意到这个细节,打磨过头了,一下子就凹陷了。导致我要重新回到上一步,从塑形开始。你现在看到的成品,是我经过7次塑形、打磨、上漆后得到的成果。它也时刻提醒着我,关注细节才能尽善尽美。”
如果说锔瓷、金缮是对古陶瓷的二创的话,那么无痕修复就是对古陶瓷的神还原了。重庆女生沙美含原本是一名平面设计师,为了学习这门非遗手艺,选择搬来上海。“工作室的名额非常抢手,一开始我是想学金缮的,结果满员了。过了好一段时间,无痕修复的名额才被放出来,于是我就立刻来了。”
见到沙美含的时候,只见她的两个袖套上沾满了颜料,原来,她这阵子正在为一个青花瓷花瓶调色。“最难调的不是蓝,而是‘五彩斑斓的白’。”沙美含介绍道,“用孙老师的话来说,是一种‘氛围感’。听上去好像很抽象,但只要你愿意一遍又一遍地去试,终究会悟出来。”

沙美含 受访者/图
对于沙美含来说,如何使补缺部分上色后达到和原器物浑然一体的效果,是她重点攻破的难题。“当时发现,即便颜色调得很接近了,但是补好的釉面还是显得太新了,有些格格不入。另外,如何将我新画的图案和原本的图案融为一体,而不流于表面,这些都是我琢磨了好久的事情,甚至回家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想,第二天可以试试啥别的方法。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真正去研究瓷器,去了解它们背后的故事。”
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沙美含已经很娴熟地掌握了孙静教她的弹拨做旧技巧,而这个技巧也正是孙静的师傅:上海博物馆的古陶瓷修复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杨蕴教孙静的。

孙静(左) 受访者/图
一心一意,沉淀时光
青年报:我发现,这些年轻的修复师,没有一位是科班出身的,这是纯属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孙静:都有吧。其实我自己与瓷器的缘分,也是从工作以后才开始的。2008年,我大学毕业后来到上海的一家艺术品公司从事销售工作。有一天,我看到公司里的老师傅正在修复一个景泰蓝的瓶子,一下子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就隔三岔五地跟着学。后来,我干脆转到了生产组,全身心地投入其中。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独立修补的第一件器物——乾隆款珐琅彩瓷瓶。我花费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在最后交作业的那一刻,除了满满的成就感之外,也深深地意识到自己还有太多的手艺需要去学。于是,我开启了拜师之路,跑遍了全国。回到上海后,在机缘巧合下,我结识了上海博物馆的古陶瓷修复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杨蕴,是她为我打开了古陶瓷修复的大门。
古陶瓷修复是一门比较冷门的技艺,以我自己的经验来说,只有“内心的热爱”和“耐得住寂寞”,才可能在这条路上走得远,走得久,走得好。所以,即便在招募这些年轻人的时候,他们几乎都还是“白纸”,需要从头带起,我还是将他们都留了下来,因为看中的正是他们身上的这些特质,未来可期。如今,他们在自己的赛道上精耕细作,独当一面。
青年报:十多年来,这个行业有何变化吗?
孙静:虽然依旧属于冷门,但是令人欣慰的是,这些年来,对这门非遗技艺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多了,其中不少还是年轻人。
最大的一个变化是,以前的客人以专业藏家为主,拿来的都是收藏品,修复完之后都是等着去做交易的。现在,尤其是我们工作室自去年年底搬到焕新亮相的西大街后,一个多月来,不少市民慕名而来,拿过来的都是家里的日用品。
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时,她抱着一个裂开的储蓄罐,树脂材料的,让我们做无痕修复。沙美含去网上一搜,发现同款的储蓄罐售价很便宜,也就几十元,可做无痕修复的话得要几百块了。但是这个女生还是坚持要做无痕修复,因为那是她妈妈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我们破例接下了这件特殊修复器物。还有一次,一位老人一大早就在工作室楼下等开门,手里捧着一个晚清豆青釉八卦纹琮式瓶,虽不名贵,却包含着老人的心愿:希望把它修好后,后辈不会将它丢弃,而是好好地继续传下去。这些情感和记忆的链接,非常打动我,也让这些年轻的修复师们看到了这份工作更多层面的意义。
这些年,一直有人问我,这门古老的技艺能够传承下去吗?其实,我刚说到的这些变化也正说明了当它越来越走入日常生活,惜物修物成为了一种生活方式,那么,它就一定是会有更鲜活的生命力的。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杨力佳/文、图(署名除外)
编辑:张红叶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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