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福还是造梦?Seedance2.0掀翻视频制作流水线”
青年报·青春上海见习记者 朱彬
上传一张素材图,输入200字文本,3分钟后就能拿到5至15秒、带配音配乐的完整视频——这听起来像科幻,但在今天已成现实。
只是当记者在剪映里输入“《哪吒》导演饺子和邓超与机器人同登央视春晚,一边跳舞一边说唱哪吒台词‘天雷滚滚我好怕怕……’”时,生成的视频声画同步、节奏精准,却出现了一个尴尬的bug:屏幕上又唱又跳的,既不是饺子也不是邓超,而是两个叫不出名字的虚拟数字人。
这个小插曲恰好揭示了AI视频生成技术的现状:它已经强大到让人惊叹,却又远未成熟到让人放心。而围绕这项技术的讨论,早已超出了“好不好用”的范畴,直指一个更核心的问题——当机器开始“造梦”,人类还能干什么?

技术变革 从“拼积木”到“一键成片”
将时间倒推几个月。如果你想用AI做一条视频,通常的流程是这样的:先借助AI大模型写一段脚本,然后根据脚本内容逐一生成分镜图片,再利用这些图片生成对应的视频,最后导入剪辑软件剪辑成片。这一整套流程,光软件就要用到好几个,制作时长也要以天计。
现在,这道繁琐的工序被压缩进了3分钟。
近日,即梦、豆包、剪映纷纷接入字节跳动Seedance2.0大模型。这款被《黑神话·悟空》制作人冯骥称为“地表最强视频生成模型”的新工具,核心在于“全流程整合”——用户可以直接上传包含镜号、时长、景别、运镜描述的分镜表截图或影像素材,配合简单的提示词,系统便会自动完成脚本生成、分镜绘制、视频合成、配音剪辑等一系列动作,直接输出成片。
记者打开豆包输入“《边城》里的翠翠在河边洗衣服”,生成的视频中已经自行添加配乐,还有远景拉近景的切镜设计,整体流畅度超出预期。整个过程中,记者没有给出任何脚本,没有挑选任何分镜头图,甚至没有指定任何风格——机器替你做了所有决定。

这就是Seedance2.0与传统AI视频工具最大的不同。动画概念设计师红石对比过ChatGPT、Gemini和Sora等多款大模型,他的结论很直接:“即梦Seedance2.0的效果应该在全球AIGC里排在第一梯队。”因为它整合了配音、剪辑、转场、表演各个环节,画面都可以通过输入提示词来完成,拉低了普通人制作视频的门槛。“这就是它比其他工具强大的地方”。
但强大并不代表完美。
记者在剪映上的那次尝试,暴露了技术的另一面——当指令涉及具体人物时,模型显然无法准确还原真人形象。这其实不是技术能力的问题。此前,影视飓风创始人曾用即梦上传一张自己的照片,大模型自动还原了真实场景画面,甚至连个人音色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这段演示在网上引发热议,但讨论焦点不是技术的惊艳,而是“我的脸和声音被拿去训练模型,谁授权了?”
争议之后,即梦紧急调整规则:暂停支持用户上传真人图片或视频作为主体参考,仅限完成实名认证后方可生成真人形象视频。豆包和剪映接入Seedance 2.0后也同样设置了这一规则。于是才有了记者的那段“乌龙”视频——模型不敢用真人的脸,只能用虚拟形象替代。
产业冲击 从“团队作战”到“超级个体”
红石对Seedance 2.0的评价,来自他的亲身体验。作为从业多年的动画概念设计师,他比大多数人更清楚这套流程意味着什么。
“比如在制作前期,客户想要公鸡大战哥斯拉,至于怎么打,长什么样子,以前只能通过画草图、出分镜来沟通。现在可以用AIGC快速制作一个预览片,更直观,也能加快测试方案的实现速度。”他说。按成熟的流水线,以前30人的团队需要处理前期设定、分镜、建模、渲染、动画和剪辑配音等基础工作,一周只能出一集动画。但同样的工作,现在5至6人用AI辅助半天就能搞定。

效率具体增长了多少?红石倒也没细算过。不过更直观的变化是,几年前他就从“公司经营者”变成了“个体户”。
一个智能软件几乎相当于一个制作团队。这让行业内一个老话题再次被推到台前:导演、剪辑、动画制作,会不会被AI取代?
红石的判断相对冷静:AI的成熟会让流程式的环节被整合,对行业内中低端技术岗位的影响可能比较大,但不会取代真正有创造力的人。“技术进步并未改变人类的核心竞争力——创造力,它仍然是人类最大的压舱石”。
他指出,AI最大的短板是缺乏原创能力,当前AI视频生成技术仍停留在已有IP形象的二创阶段,难以自主产出全新的角色形象与逻辑架构。当记者输入“哪吒在废墟中一边跳舞,一边说唱台词’天雷滚滚我好怕怕……’,根据提示词输出一段动画视频”,3分钟内便生成了一段15秒视频,其中动画人物形象与《哪吒》动画电影中的近乎一致。
“因为有真实存在的人事物对比,有些内容一眼就能看出来是AI做的。”红石说,目前Seedance 2.0的创作水平“尚在专业人士之下”。AI痕迹明显,很多细节经不起推敲:光影质感不够自然,物理碰撞存在“恐怖谷效应”,打斗场景只能看个热闹,拆招对招的逻辑破绽明显,微表情更是无法精准呈现。“都是一股脑堆出来的,只能当预览前案,不能作为最终定案。”
但动画形象本身就是人创作出来的虚拟作品,相比影视行业,Seedance2.0大模型的普及是否会对动画行业影响更大?
《哪吒2》联合动作导演戈弋对每轮技术变革有着一如既往的担忧:“技术进步永远有影响,不是现在就是在不久的将来。”他认为,技术门槛被拉低后,可能不会迎来百花齐放,反而可能出现更多复制粘贴的同质化产品。
审美可能将会代替技术成为新的门槛——这是戈弋的观点,动画行业的核心竞争力,正在从“技术能力”转向“审美水平”。换言之,当机器能搞定大部分技术活,人能做的,就是比机器更懂什么是“好”。
红石对此深表认同。在他看来,流程前端的概念性和抽象性创意生产,将越来越值钱。
法律伦理 狂欢之下的“隐形红线”
技术变革带来的不只是效率提升和职业重构,还有一系列尚未厘清的法律伦理问题。
华东政法大学知识产权学院教授阮开欣开门见山地指出,这其中暗藏着伦理与合规风险。用户借助Seedance可以根据指令和既有素材生成逼真的视频,可能抄袭在先的视听作品和美术作品,构成不当挪用违背伦理道德的行为,也可能构成著作权法下的侵权行为,涉及侵犯署名权、复制权、公开传播权等专有权利。“生成的视频还可能滥用他人的身体信息,譬如生成特定人物的面孔、声音、肢体动作用于恶搞、色情、诽谤、欺诈、传播虚假信息等不法活动,从而侵害他人合法权益和损害公众利益。”
华东政法大学教授、互联网法治研究院院长高富平从个人信息保护视角出发,分析认为Seedance2.0的运营者和使用者行为可能存在两大侵权风险。一是真人级语音合成涉及到人格权和个人信息权益问题。二是复刻非公共性场景可能触及隐私权问题。若生成的这些环境与角色适配达到识别的效果,则可能存在隐私侵权风险。
在数字社会,个人信息使用已经渗透于社会各个角落,各种侵权行为也可能广泛于社会中存在。两人均认为,技术本身无罪,在不能侵权和危害公共利益的前提下,技术创新和应用应得到鼓励,而法律需要做的就是规制滥用技术所产生的违法活动。
对此高富平强调,现行法律已覆盖相关权益保护,只是现实中可能存在监管盲区,关键在于激活个人维权渠道和企业自觉合规,形成“个人投诉+企业合规+行政监管”的共治模式。“我国法律将个人声音准用肖像权保护,个人有权阻止他人未经授权使用其声音(包括运用AI技术模仿)。”
阮开欣则对相关平台提出建议,传播视频的网络平台应当承担“守门人”义务,采取完善健全的内容审核机制和投诉下架机制。“AI技术应当合规地收集数据,在信息收集过程中不能未经许可抓取他人的个人信息、商业秘密等内容,在生成内容阶段,应当采取一定的技术措施,如强制内容标识与水印,启动内容安全过滤系统等方式。”
面对争议,各平台也采取了相关举措,目前均不支持上传真人素材,生成的视频都显示有“AI合成”水印。
青年报·青春上海见习记者 朱彬
编辑:郭佳杰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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