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范彦萍

在今年全国两会召开期间，全国政协委员、同济大学原党委书记方守恩接受了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专访，畅谈人工智能时代高校教育发展、人才培养、专业布局、创新创业及职业教育融合等。

面对人工智能带来的行业变革、职业迭代加速与一部分就业焦虑等现实痛点，方守恩结合同济大学数十年育人实践与学科建设经验，明确人工智能是各专业的赋能工具而非简单替代者。

“高校专业设置和调整也需要有前瞻性，锚定未来需求。我们需要着力培养宽厚基础、高适配性的复合型人才。”他还呼吁搭建普通本科教育与职业教育的融通“立交桥”，正视技能人才的核心价值。

AI是赋能工具而非替代者

人才核心能力要求再升级

面对人工智能迅猛发展引发的专业迭代加速和由此带来的一部分就业焦虑，未来人才该如何培养？方守恩厘清道：“人工智能对非AI专业而言，是赋能工具，而非简单的替代者。”

他将人工智能人才培养划分为三个清晰层次：一是研究AI基础理论与科学问题的顶尖创新人才，这类人才数量极少；二是深耕AI技术应用研究的专业型人才；三是将AI作为工具，为自身专业发展赋能的各领域通用人才。他认为，大众对AI的过度焦虑，本质是对其应用边界与替代效应的误读。

方守恩以编程为例剖析，其实，早在AI普及之前，基础编码工作在计算机专业体系中，已属于偏向“体力劳动”的底层工作。当前AI替代的正是这类重复、规则化、低创造性的基础劳动，而系统分析、需求分析、算法创新、系统设计等核心脑力工作，仍无法被AI完全取代，即使将来逐步分层的被替代，人类劳动也会向更高层次的智力创新发展。他强调说，人类历史上每一次技术革命，都只是解放了底层重复劳动，推动人类转向更高阶的思考与创造，AI时代的发展逻辑同样如此。

方守恩透露说，上世纪80年代，自己求学时工程设计还是手工绘图，但后来计算机辅助设计取代了手工绘图，实现了行业变革。但技术进步从未淘汰核心设计岗位，反而持续抬高人才能力门槛。“AI也许会让描图员、程序员消失，但对工程专业的学生的综合性的要求反而更高了，从基础执行者，转变为设计成果审核者、创新的设计者。”他特别提醒，学生若不加思考地依赖AI，会逐渐丧失判断成果真伪、优劣的能力，无法对接用户真实需求，所以说AI不是降低学习要求，反而对人才的专业判断力、原创创新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针对AI幻觉这一现实问题，方守恩结合了自身使用体验分析说，AI虽拥有海量知识内容，但知识除了内容以外还有结构特性，目前的AI模型的知识结构与人脑特别是专业人员的知识结构还存在很大差异，这也是目前的一些AI模型易出现常识性逻辑错误的原因所在。他认为，一方面我们要积极的学习AI、运用AI，应从基础教育阶段开始，培养学生的AI素养，让学生学会与AI和谐共生、高效协作，另一方面要科学的认识AI，而非盲目依赖。人是工具的第一责任人，绝对不能甩锅给人工智能。

专业调整锚定未来需求

跨专业复合能力有效对冲职业风险

在人工智能迅猛发展的当下，职业迭代速度空前。以抽卡师为例，许多人尚未听说这个职业，随着新工具的推出，从业者就面临失业风险。部分职业在学生就读期间可能就由热转冷。高校专业设置的合理性成为社会关注焦点。

方守恩表示，高校专业调整、招生规模优化是常态，核心考验的是学校管理者与学科带头人的前瞻性与远见，专业布局绝不能只紧盯当下社会需求，更要瞄准5至10年后的行业发展趋势。

他以同济大学的办学实践为例：上世纪80年代，学校道路工程专业的系主任，在民航业尚未普及、机场专业全国近乎空白的背景下，果断开设机场工程专业（方向）。彼时这一专业堪称冷门，如今同济机场工程专业的毕业生，已成为我国民航系统从民航总局到各地方管理局的技术骨干、设计大师和管理者，这正是当年专业前瞻布局的结果。“人才培养具有天然滞后性，本科需要四年，硕博深造周期更长，按当下需求培养人才，学生毕业时往往已跟不上行业变化。”

方守恩指出，不同类型院校的培养逻辑有很大差异，以上海高校分类评价体系为例，学术研究型、应用研究型、应用技术型、应用技能型高校各有定位、各有侧重，但都是社会经济发展所需的优秀人才。同济大学等顶尖研究型高校，本科阶段核心是打宽基础、通识育人，而非传授单一技能。“我们培养的不仅是掌握当前学科专业最新的科技知识和实践能力的专业人才，更重要的是能适应未来未知变化的人才，这也契合‘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的人才适配性要求。”他强调，高校培养的人才必须具备极强的柔性与适应力，这也是同类专业下，顶尖高校学子脱颖而出的关键。

据其介绍，为适配跨界发展的时代需求，同济大学早已布局交叉学科复合型人才培养，多年前开始开设的“土法班”（土木+法律双学位）便是成功典范。这类人才既精通土木专业核心知识，又熟悉房地产、国土资源和经济金融相关法律，成为行业内供不应求的稀缺人才。方守恩表示，当下社会早已不是“一技之长走天下”的时代，跨专业、跨领域的复合能力，能有效对冲职业风险，这也是国内高校纷纷推进双学位、跨界培养项目的核心原因。

传统行业转型而非消亡

行业降温为精品创作提供空间

谈及高校创新创业与传统行业发展，方守恩认为应区分创新与创业两个概念：创新是所有高校人才的必备核心素养，无论身处何种岗位都需具备创新思维；而创业并非适合所有学生、所有专业，高校育人只能因势利导，无法批量培养创业者。

“不同专业的创业属性差异极大，如信息、自动化等专业创业市场大，学生可依托技术快速落地项目；而传统土木、交通等多服务于公共基建的专业，创业场景相对有限，但传统行业的数字化、智能化转型却为大学生创新创业提供了更大可能性。”他进一步解释，过去30年是我国基建高速发展的特殊时期，行业需求井喷带动设计行业快速扩张，如今行业降温一方面大规模新建项目没有了，建设回归常态，设计本身趋向于精细化、高品质发展，不再靠人海战术，另一方面建成系统的运行效率提升和健康监测与更新成为主要任务，这就需要数字化智能化转型。所以人才培养要把握行业发展的趋势。

方守恩认为，行业降温反而为精品创作和专业数字化智能化转型提供了空间，高校应引导学生打磨专业技术、注重环保材料创新、深耕方案设计，打造高品质、高溢价的作品。“AI让知识获取变得轻而易举，但知识的运用能力、资源的调动能力，才是未来最核心的竞争力，这也是高校扶持学生创新创业的核心方向。”

建议搭建本职教融通“立交桥”

重塑技能人才社会价值

针对近年来部分学校部分专业存在的普通本科毕业生就业率比不上高职毕业生的现象，方守恩表示，这种差异从某种角度讲是正常的，因为不同的高校培养目标的定位是不同的，绝非教育层次的高低之分，社会需要各类人才，如果学校定位不准，培养的学生反而是高不成、低不就。上海已将高校分为学术研究型、应用研究型、应用技术型、应用技能型四类，实行分类评价、分类发展，研究型高校侧重基础理论与技术创新，职业院校侧重实操技能与岗位实践，二者培养目标本就不同。

他高度赞同搭建本科教育与职业教育的融通“立交桥”，比如借鉴德国职业教育成熟经验，允许普通本科毕业生补齐实操能力短板；同时打通职业院校学生升入研究型高校深造的通道，实现理论与实践的双向复合。“复合型人才不仅是跨专业融合，更是理论与实践的融合。”

方守恩直言，当前技能人才面临的核心问题，是社会地位、工作环境与收入的认知与实际的偏差，这是需要长期引导的社会问题。“工业体系中，蓝领、灰领是不可或缺的核心一环，我国芯片制造、飞机发动机等领域的‘卡脖子’难题，根源之一就是高端工艺与技术人才的缺失。”他以美国制造业回流困境为例，强调技术工人是国家工业发展的根基，职业教育与技能人才绝无低人一等之说。

作为全国政协委员，方守恩表示，未来将持续关注高等教育、技能人才价值重塑、智能时代人才培养等话题，为我国教育高质量发展建言献策。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范彦萍

编辑：陆天逸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