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千年之美中寻一方松弛的天地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受访者/图
“汉服热”持续多年,“新中式”方兴未艾。与此同时,当传统服饰小众圈层走向大众日常,关于形制对不对、年代混搭行不行、改良该不该的争论也随之而起。我们穿在身上的,究竟是历史的复刻,还是当下的创造?是很多人的疑问。中央美术学院博士后刘玉琪(笔名:宋子美)带着《美了千年:女子服饰时尚风潮》作出了回答:唯有追根溯源读懂中国服饰的千年变迁,才能真正理解传统之美,让古典时尚在当下活起来。而她的研究,不仅是对服饰文化的梳理,更是对古往今来女性审美与劳动的致敬。

溯源汉服的前世
春日的江南园林,身着襦裙的少女执扇漫步;秋日的北方古城,马面裙的裙裾随步履轻扬;商圈的咖啡店,新中式旗袍搭配运动鞋的穿搭成了别样风景;校园的林荫道,盘扣卫衣、刺绣外套成为年轻人的日常……这几年,汉服与新中式的风吹遍大江南北,那些沉淀了千年的服饰元素,从博物馆走进日常,成为年轻人表达审美、彰显文化自信的载体。
热潮之下,讨论随之而来。有人执着于“形制”,争论某款服饰属于唐制还是宋制,质疑不同朝代的元素混搭“不伦不类”。有人探索传统与现代的融合,却在比例、搭配上感到迷茫。也有人觉得汉服繁复的款式与快节奏的现代生活格格不入,不实用。争论体现出大众对传统服饰认知的渴望和困惑。
“要搞清楚这些问题,最好的方式是追根溯源。”刘玉琪说。作为北京服装学院艺术学博士、中央美术学院博士后,她的研究本就聚焦服饰文化与时尚理论,从博士论文关注近代中国学生服饰,到博士后阶段对近代时尚的跨文化考察,致力于梳理中国时尚从传统向现代的转型脉络。同时,她也设计服装,希望传统与现代能无缝融合。于是,她将目光投向更遥远的过去,回到先秦,回到秦汉,回到中华服饰刚刚成型的年代。
这是刘玉琪动念写作《美了千年:女子服饰时尚风潮》的初心。她试图搭建古与今的桥梁,让人们在了解来路的基础上,更好地拥抱传统之美。

古为今用的穿搭指南
翻开《美了千年》,仿佛坐上一部女性服饰的“时光机”。书中盘点了上至宫廷贵女、下至民间女子的服饰风貌,将数千年间女子时尚鲜活地呈现出来。先秦女子以“硕”为美,健硕的身姿、素色的深衣勾勒出自然本真的审美。唐代女子身着胡服、坦领襦裙,彰显出开放包容的时代气质。宋代女子的褙子素雅简约,藏着温婉的东方韵味。明代的华裳精致繁复,将传统服饰的工艺推向极致。
刘玉琪的关注点则始终落在人上。她考证西施可能穿的五色深衣,还原罗敷采桑时的搭配细节,也揭示明代女性如何在足服的层层包裹中寻找审美的出口——那些精心刺绣的弓鞋、系扎在小腿处的膝裤,既是束缚,也是她们为自己编织的梦。服饰的作用从来不止于装饰,它也是人类情绪的外在表达。
刘玉琪并未拘泥于单纯的复刻,研究过程中她始终在思考,如何让传统融入当下。为此,她特别设置了“古为今用——搭配指南”板块。
她从历代服饰中提炼出经典的时尚单品,结合现代的穿搭场景,给出具体的搭配建议:先秦的素色深衣可作为家居服,搭配简约的腰带凸显线条;唐代的坦领元素可融入日常上衣,适配通勤与休闲;明代的马面裙可与卫衣、毛衣混搭,打造新中式风格。这份指南让传统服饰不再是束之高阁的古董,而是成为当代人可以触摸、可以穿着的时尚,真正实现了“古为今用”。

是中式,就松弛
对于汉服如何真正走进日常生活,刘玉琪的态度是开放而务实的。“如果是拍历史正剧,服化道当然要尽量符合当时的情境,但如果是日常穿着,我倾向于留给设计师去创造。”在她看来,每个时代都有其独特性,“就像我们看不同朝代的服饰,有各自鲜明的特点,人们也没有刻意去复原过去。”
在刘玉琪看来,衣服的核心首先是功能性,其次是好看。无论是坚守形制还是大胆改良,只要契合穿着者的需求与审美,便有其存在的价值。她自己的日常穿搭就偏向新中式,包括新中式的西装、裙子、运动装,在不同场合随意切换,既保留中式美学的精髓,又适配了现代的生活节奏。
“主打一个松弛感。”刘玉琪笑言。事实上,松弛正是传统服饰对她最大的启发。
“中国传统服饰的廓形很宽松,不紧绷,无须立体剪裁就能有好的着装效果,这意味着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设计师、制作者。”刘玉琪告诉记者。更重要的是,服装与穿着者之间形成一种和谐统一的诗意表达,而这有助于当代人缓解焦虑。“衣服的空间是身体最直接的空间,我们能在这个空间里为自己打造一方松弛的小天地。”比如,用天然材质做成的宽松长袍、素雅旗袍,搭配简约配饰,就能营造出宁静淡泊的意境,让心境回归平静。

看见宋子美
《美了千年:女子服饰时尚风潮》出版时刘玉琪没有署本名,而是用了奶奶的名字:宋子美。“青青子衿”“美人卷帘”,这名字听起来像来自诗画,而真实的宋子美,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妇女。但在刘玉琪的生命中,她占据着重要位置。
“我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她也是我第一位审美启蒙老师。”在刘玉琪的记忆里,没学过设计,甚至不识字的奶奶,能凭着直觉以画粉画线、执剪裁布,一针一线缝制出比羽绒服还暖和的漂亮棉衣。“这是一种天赋吧,天然对美有感知力。”刘玉琪分析说,“美是她的直觉,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她没有文化知识,但不妨碍把一件衣服做好,而我就算学了设计,掌握那么多理论知识,却并不能够像她那样,凭感觉就裁剪、缝纫、完成。”
奶奶对刘玉琪的性格也有影响。“奶奶虽然不识字,但不迷信、不盲从,有自己的想法。”受此影响,刘玉琪在生活和研究中,也始终保持独立思考。
书稿出版前夕,奶奶去世了。刘玉琪决定,用“宋子美”的名字完成这部作品,“以这种方式让奶奶存在于这个世界。”同时,这也是向古往今来所有像宋子美那样的平凡女性致敬。“千百年来,女性纺纱织布、裁制衣裳,她们才是中国服饰时尚的真正创造者。她们的故事被编织在每一寸面料、每一根纱线中,动人心弦,却又容易被忽略。”刘玉琪说。
由此延伸,她对设计师这份职业也展开了反思。在服装行业,设计师永远自带光环,却少有人关注将设计“做出来”的裁缝、手艺人。“其实很多一手的工艺,设计师是做不了的,能把工艺做好的手艺人才是真正的英雄。”刘玉琪的研究与写作,正是想要打捞这些被忽略的力量,让人们看到服饰之美背后,那些灵巧的双手,让沉默的群体被听见、被看见。

Qa 生活周刊×刘玉琪
时尚背后,是人对美的探索和追求
生活周刊:古代也有时尚,如何理解古人的“时尚”?
刘玉琪:说到时尚,我们会很自然地想到秀场、模特、时装周,这些都是现代场景,来自我们生活里的观看与体验,是基于工业文明产生的。古代中国也有时尚。考据可知,和现代时尚概念最接近的词,是唐代的“时世妆”。白居易写过一首《上阳白发人》,描绘唐玄宗时期流行的服饰和眉形,有小头鞋、窄衣裳、青黛眉,称为时世妆。明代,首次产生了“时尚”一词,诗僧莲池大师在《竹窗二笔》里写道:“今一衣一帽,一器一物,一字一语,种种所作所为,凡唱自一人,群起而随之,谓之时尚。”意思是时尚发源于某个小群体,可以是服饰、用具、语言,随着在更广大人群中流行,引起大众效仿,蔚为风尚。这和今天我们对时尚的理解已经非常相近了。
生活周刊:古代的社会环境、思想观念和现代不同,体现到时尚上有什么差异?
刘玉琪:最核心的差异,古代社会是等级社会,大众的服饰是被严格控制的,这叫“舆服制”。一个人的着装,必须按照他所处的身份和地位来,否则就是穿奇装异服了。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老百姓总能在看似“一成不变”的表象下,想方设法翻出点花样,以丰盈中国的时尚服饰。
生活周刊:透过千变万化的时尚,我们能看到什么?
刘玉琪:时尚永远在变,但古往今来,时尚的内核没有变,那就是通过服饰、妆容、语言等,表达个性,追求美。这体现了人类对美的不断探索和追求。了解古人在这方面的探索和追求,能让我们更能理解和欣赏每一个时代、每一类群体、每一个个体的独特魅力。所以我说,关于中国女性服饰时尚的史料,值得用一生去挖掘和研究。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受访者/图
来源:青年报
- 相关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