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风浪共舞,敦煌开出海上花

陈丽娜在船上表演。青年报记者 范彦萍 摄
青年报首席记者 范彦萍/文 受访者/图(除署名外)
船在晃。陈丽娜知道,接下来又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晃动下的身体微微失去了重心,陈丽娜和男舞伴龙运智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本设计好的高难度托举,顺滑地变成了一个转圈。裙摆旋开,灯光打在她脸上,笑容依然从容。
台下无人察觉,掌声照常响起。
这是2026年一个寻常的夜晚,“爱达·魔都号”行驶在茫茫大海上。对于这位舞者来说,应对摇晃,早已是舞蹈的一部分。那个未完成的托举,如果在陆地上表演一定会很漂亮。但在海上,漂亮不是第一位的,稳当才是。
从海南省民族歌舞团的大剧场,到这艘漂浮在海上的钢铁巨轮;从因伤被迫离开舞台,到自主决定每支舞蹈的编排——陈丽娜的人生,像极了她跳过的《问情》和《长安花》:有过撕心裂肺的低谷,也有重新飞扬的释然。
在她身后,是中国第一艘国产大型邮轮的汽笛声,和一片从未如此近距离聆听过中国故事的蔚蓝海洋。
当一个舞者“重新开始”
2023年12月31日,陈丽娜第一次踏上“爱达·魔都号”,成了这艘船上的001号中国舞者。
拖着行李箱,走过舷梯,踏上甲板,往事扑面而来:12岁时,在家乡海南风土人情的熏陶下,走上了古典舞和民族舞的学习之路;在海南省民族歌舞团,一待就是十年,度过了舞蹈生涯中的精华时光;为了精进技艺,前往中国歌剧舞剧院培训,一心朝着专业舞剧演员的方向前行。
回忆中,关于梦想的那部分,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伤病戛然而止——脊柱受损的她,有一个月的时间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别人跳本该属于她的角色。被迫暂别舞台,陈丽娜转而做起编导和舞蹈老师,但内心的落差感难以言喻。
失去过,才知道有多舍不得。接到“爱达·魔都号”的工作邀请,她毫不犹豫地应承了下来。
走进船舱,安置行李,静静等待。只要再等一天,这艘国产大邮轮就会开启首航。而陈丽娜的舞蹈生涯,也将在大海上重新拉开帷幕。
她很快就领教到了“海上舞台”的不同。在专业舞剧里,核心的独舞片段通常不超过4分钟。但在邮轮上,她需要独自完成30分钟的表演,一天三场。
“15分钟的独舞是身体能接受的极限,超过这个时间,体力便难以支撑。”陈丽娜坦言。
她开始在编排上动脑筋。借助道具,用轻柔的段落缓冲高强度的动作,把全身的力气集中在最后一支舞蹈中。这样的巧思,倒也让表演显得张弛有度。后来,经过反复沟通,表演时长最终调整为15分钟一场,但她工作的强度并未降低——一天三到四场常规演出,加上派对串场、船长签售会、敦煌秀,她的工作被安排得“密不透风”。
更大的挑战,来自心理层面。
在海南省民族歌舞团的十年,她习惯了在固定的剧场、固定的灯光下完成固定的编排。舞台是方的,观众是远的。而在邮轮上,舞台可以是剧场,也可以是广场、走廊,甚至是一个转角。
“刚开始我‘打不开’。”陈丽娜回忆,“从大剧场到小舞台,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如今,在邮轮上舞了两年多的她,早已能在邮轮的任何角落完成舞蹈表演。有时候是在广场上,这里本就是她表演的地方;有时候是在走廊这样的狭小空间,她也能翩翩起舞。
“在邮轮上,我可以自主决定舞蹈的内容、妆造与编排,甚至能根据观众的建议调整表演。”她说。从省歌舞团的“螺丝钉”,到海上舞台的主导者,这份创作的自由,让她的舞蹈灵感不断迸发。

“海上舞台”演出后的合影。
敦煌舞遇到海上风
在所有舞种中,敦煌舞是最受观众欢迎的,也是陈丽娜最用心打磨的。
剧场的灯光暗下来,她侧躺在舞台上,长长的绸带铺开,营造出仙雾缭绕的意境。音乐响起,她缓缓起身,一颦一笑、一招一式,勾勒出天女俯视人间、为世人祈祷送福的画面,尽显敦煌舞的典雅与庄严。
为了让观众更了解传统舞蹈,她还在邮轮上开设了小课堂,专门介绍敦煌舞与胡旋舞的区别。“敦煌舞源自中国壁画,风格偏宗教,氛围庄严。”她耐心地向观众解释,“而胡旋舞是经由丝绸之路传入中国的异域舞蹈,以旋转速度为核心,音乐轻快,充满西域风情。”
小课堂的互动总是充满趣味。有一次,一位女观众因太过喜爱她的表演,互动结束后激动地往她脸上亲了一口。陈丽娜愣在原地,随即笑出声来——那是她收到的最热烈的“好评”。
也有些让人难以忘怀的时刻。曾有一对颇为通晓敦煌文化的夫妻,课后与她深入交流,探讨敦煌壁画的历史由来、舞蹈手位的出处、舞者神情的时代特征。在一来一往的探讨中陈丽娜感觉自己对这个舞种又有了新的认识。
在陆地上,陈丽娜是个舞者;在大海上,她当起了讲解员和文化使者。
为了让观众始终保持新鲜感,陈丽娜一直在创新舞蹈内容。从最初的古典舞、敦煌舞、胡旋舞,到如今增加了蒙古舞、藏族舞、傣族舞、新疆舞等多个民族舞蹈。这些民族舞很多是她早年学过的,但为了重新搬上舞台,她反复打磨动作,力求呈现出最地道的民族风情。
邮轮上有不少回头客,如果每次都跳同样的舞,他们难免会失望。“唯有不断更新舞蹈的内容、音乐与服装,才能让观众感受到不一样的美。”陈丽娜说。有些老客人,看了她的舞蹈后还会专程跑到后台和她打招呼。有人会笑着说:“我记得你,去年来的时候就常看你的表演,发现你的舞蹈又更新了。”有人还会特意掏出手机,翻出记录过的表演瞬间。
创新也意味着风险。她和龙运智合作的双人舞《花样年华》、情人节专场舞蹈,编排了不少高难度托举动作。但在晃动的船身上,这些动作充满了不确定性。
二人形成了独特的默契:编排时做两手准备,若表演过程中船身晃动,一个眼神,便用转圈替代托举。最惊险的一次,船晃得厉害,龙运智托举陈丽娜时险些失手。他下意识地护住她,二人摔倒在舞台上,却借着舞蹈动作巧妙化解。台下观众甚至误以为这就是表演的一部分。
就算摔也要摔得好看,这成了海上舞者的“条件反射”。

陈丽娜在演出前化妆。
在海上讲故事
在陈丽娜的舞蹈理念里,故事才是一支舞蹈的灵魂。
《问情》是她编排的一支独舞,讲述一位女子的回忆与怅惘。表演中,她将女子的深情与伤感演绎得淋漓尽致。那撕心裂肺的情感表达,让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观众看完后深受触动。表演结束后,这位观众专程跑到后台找她,直言舞蹈戳中了自己的内心,说着便红了眼眶。
在《问情》之后,她总会衔接《长安花》。这支舞蹈以蒲公英为意象,演绎出“再生”的主题——她把蒲公英被风吹散的场景融入舞蹈,传递“过往皆为序章”“学会释怀”的人生态度。
这些用舞蹈讲述的故事,常让观众心有戚戚。但揪心过后,陈丽娜又会给他们一个出口,或是温暖的,或是治愈的。在比千人剧场小了无数倍的舞台上,在历经伤痛与失望后,她依然在做梦想中的事——一个舞者该做的事。
日常里,她像一个“生活素材采集者”。观察不同人的处事态度与性格差异,从朋友间的相处模式,到生活里夹菜的细微动作、不同饮酒场景下的手势姿态。这些真实的片段,都是舞蹈创作的鲜活素材。“同样是‘哭’,是无声落泪,还是颤然啜泣?手是直伸而出,还是带着情绪颤着抬起?”她比画着,“这都要贴合人物的性格与心境。”
一位母亲在参加完小课堂后告诉她,孩子能通过舞蹈深入了解其背后的文化,能说出“这是敦煌舞,是从壁画里来的”。陈丽娜听完笑了。她觉得这份认可比任何掌声都管用。
不想离开舞台的舞者
登船近三年,陈丽娜在邮轮上度过了三个春节。每逢春节,她都会编排贴合新春氛围的舞蹈。东北秧歌、《欢天喜地》的喜庆旋律,让邮轮上充满了年味。她和其他舞者会在邮轮的各个角落与观众互动,用舞蹈传递新春的祝福。
从2023年登船时的孤身一人,到如今舞者团队不断壮大,陈丽娜见证着“爱达·魔都号”的成长。而这艘邮轮,也见证着她在舞蹈之路上的不断突破。如今的船上,除了陈丽娜,还有男舞伴龙运智、女舞者邢增玲,三人轮换值班,有机会时还会合作表演。
敦煌舞依然是观众的最爱,陈丽娜也一直保持着学习。为深入研习这种近年来日渐盛行的舞蹈,她多方探寻相关流派信息,通过查阅网络资料、追溯历史由来、观摩敦煌画像等方式学习,也会与专业老师交流探讨相关知识。
倦怠感偶尔会袭来。开心的阈值越来越高,重复的演出让敏感度钝化。这时,她会去观察生活——看一只海鸟如何掠过浪尖,看一朵云如何聚散离合。她也会看舞蹈视频,与同行交流,让自己保持对舞蹈的敏感。
家人和朋友都劝她,到了这个年纪应该退居幕后了。今年,陈丽娜35岁。对于舞者来说,这是个有点微妙的年纪。
但她始终不愿放弃舞台。她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艘船上跳多久,但她格外珍惜在大海上的每一次表演。这份对舞台的执着,缘于她曾被迫离开过舞台,失而复得。
如今,她依旧站在漂流的舞台上。在这片海上舞台,她与邮轮并肩成长。她将古典舞、民族舞搬上甲板,用舞蹈编织中国故事,让传统舞蹈的魅力,在茫茫大海上静静绽放。
而她本人也像一支舞——在漂漂荡荡中舞得辽阔,在摇摇晃晃中扎得坚定。
摇晃是她的舞台,也是她的修行。她在漂泊中找到了扎根的方式。伤病曾让她告别陆地剧场,大海却给了她另一种可能——在随时可能失衡的空间里,把每一次托举都跳成与风浪的对话。失而复得的舞台教会她:真正的美,不在于稳住世界,而在于与世界一起摇晃时,依然能旋开裙摆。
青年报首席记者 范彦萍/文 受访者/图(除署名外)
来源: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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