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越来越多人关注甲骨文，让这个冷门学科热了起来。新华社 图

《了不起的甲骨文》

【文/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  图/受访者提供（除署名外）】

2023年初春，一条“挑战全网最冷门专业”的短视频悄然走红。一个叫李右溪的女孩，对着镜头讲述自己作为甲骨文专业研究生的境遇——“一个导师，一个学生，一间房，一辈子”。视频一夜之间播放量破百万，《人民日报》、央视新闻等相继转载。人们发现：原来甲骨文也可以这么有趣，而这门“冷门绝学”背后，涌动着一个年轻人对古老文字的热爱。

两年后，李右溪出版《了不起的甲骨文》，豆瓣评分8.0，销量近4万册。从一个“最冷专业”的毕业生，到拥有百万粉丝的甲骨文科普博主，李右溪用短视频搭建起一座桥梁，让三千年前的甲骨文，与今天的年轻人相遇。

一场三千年前的日落

孔乙己问伙计：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李右溪则在视频里问粉丝：日暮的“暮”字在甲骨文里有几种写法？区别在于，李右溪不是为了显摆学问，更不是故弄玄虚。她尝试用贴近现代人的方式，解读甲骨文。

那么“暮”字究竟有几种写法呢？四种写法，都很有画面感，分别代表太阳从草地落下、从树林落下、从庄稼地落下，最后一种，也是最动人的一种，是太阳没入林间，群鸟归巢。“你仿佛能看到一场三千年前的日落，看到造字者站在树林边，被那一刻的美所触动，然后用一个符号，把这份美永远地留了下来。”李右溪绘声绘色地说。

正是这栩栩如生的画面感，让甲骨文在她的讲述中“活”了起来。她带着观众走进商朝人的一天：早上“旦”字，太阳刚从地平线升起；上午“大食”，是一天中最隆重的一餐；傍晚“暮”字，人们结束劳作，享受家庭时光。

她也还原商朝人的穿搭。交领右衽的上衣，有花纹的裤子，还有人梳着双丸子头，竟然还有留短发的。她讲述商王武丁为妇好占卜平安的卜辞，被网友戏称为“微信发‘在打仗勿cue’”。她还用两个变形的“车”字，还原了一场三千年前的车祸现场——车轴断了，车轮朝上，惨烈而生动。

“很多人觉得甲骨文晦涩难懂，是因为它离我们太远了。”李右溪告诉记者，“但其实，每一个汉字都是一幅画，一个故事，一个生活瞬间。”

“出”字下面是洞穴，上面是一只迈出去的脚，暗示普通人半穴居的居住方式——在地下挖洞，以泥土为墙，搭木盖棚，简单又保暖。“高”字，下面是高台，上面是屋顶，代表贵族居住的高台建筑。“宫”字的权力意味更明显，“是房屋层层叠叠的样子，普通人家可不会有这样的规制”。

在李右溪看来，甲骨文不是博物馆里冷冰冰的展品，而是古人留给我们的“生活说明书”。它记录着商朝人如何祭祀、如何打仗、如何种地、如何赶路，甚至如何度过一个平常的黄昏。

一场始于“不浪漫”的奔赴

李右溪的甲骨文之路，始于对文学的热爱。

高中时阅读钱锺书的《围城》，如痴如醉，对文学心生向往，促使原本选理科的李右溪改换门庭，高考填志愿时报考了汉语言文学专业。不过入学之初，李右溪并不适应：“和所有怀揣文学梦进入这个专业的‘文艺青年’一样，我发现它并不是教创作的，而是理性研究，一点也不浪漫。”

转机出现在古代汉语课的课堂上。当时老师从甲骨文讲起，梳理汉字的演变脉络，李右溪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若有所悟：“原来我们每天写的字，不是生来就长这样啊。”她被文字的起源深深吸引，投入到古文字研究。本科毕业论文聚焦语言文字学，随后考取了浙江师范大学甲骨文方向的研究生。那一年，这个有“冷门绝学”之称的专业，导师陈年福只有她一个学生。

“身边人听说我学甲骨文，都很震惊。”李右溪说。但她是坦然的，跟着导师陈年福，每天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地啃那些艰深的著作。“开始一整天只能看几页，一边看一边查资料一边问老师，几个月才啃完第一本书。”但那种“破案”般的快感，令她着迷，“顺着线索一步步找证据，答案揭晓的瞬间，很有成就感。”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由于考博失利，李右溪不得不开始找工作，“甲骨文太冷门了，应聘的时候我都不敢说自己学的是这个，只说是中文系的。”

李右溪进入了一家短视频公司做编导，给商业账号写稿。每天要出两篇稿子，节奏快，内容也不是她感兴趣的。“那段时间挺迷茫的，”她回忆说，“但我学会了做短视频的技巧，也慢慢有了做个人账号的想法。”

2023年初，李右溪录了第一条视频，但不是甲骨文，只是读书感悟，结果反响平平。第二条，她想“反正也没人看”，就讲了点专业上的事情。没想到这条“挑战全网最冷门专业”的视频意外爆火，获得了百万播放量，《人民日报》、央视新闻等也纷纷转载报道。

一场与流量共舞的坚守

起号起得如此顺利，反而让李右溪一阵慌乱。“我当时很慌，觉得铺天盖地的关注来得太突然，我配得上吗？”她停了一段时间，才下定决心：既然大家感兴趣，为什么不用这种方式，把甲骨文讲给更多人听？

做短视频科普，意味着要把学术语言“转译”成大众喜闻乐见的话语。“学术语言是给同行看的，但科普要让普通人听懂、听得高兴。”李右溪说。她琢磨怎么把艰深的知识讲得有趣，吸引年轻一代。好在她自己就是年轻人，天然懂得年轻人的心理：不能端架子，要贴近生活，让甲骨文走进日常。

她会结合热门影视剧纠错，比如指出电影《封神》里占卜场景的漏洞；会关联当下话题，解释“为什么商朝没有大年三十”“为什么商朝有13个月”；还会分享简单的数字卦占卜方法，让网友在参与中感受传统文化的趣味。

单纯讲文字较为枯燥，那就糅进历史故事，体现人文关怀。讲中国历史上有据可查的第一位女性军事统帅，会解释她拥有自己的封地和军队，讲商王武丁又如何为她占卜，祈求平安。讲“逐鹿中原”，会解析为什么是“鹿”不是“虎”——因为当时中原鹿多，打猎既是训练军事，也能展示气概。讲“酒池肉林”，则郑重提醒观众：这可能是周人对商朝的“污名化”。事实上，尽管考古学家的确发现商朝有酒坊，但商人对酒精的迷恋程度，并没那么夸张。

李右溪的视频弹幕里，常常有“原来是这样啊”的感叹。有粉丝留言：“以前觉得甲骨文跟我没关系，现在发现，它就在我的生活里。”还有人看了她的视频后，报考了古文字专业。最让她感动的，是一些家长发来私信：“李老师，我家孩子看了你的视频，对甲骨文产生了兴趣。”值了，李右溪想。

但李右溪保持着清醒。每次发视频前，她都会把文稿发给导师陈年福把关。有一次字幕自动识别出错，把“田猎”打成了“填列”，导师立刻指出，并谆谆告诫：“专业上的东西，容不得马虎。”李右溪吸取教训，校对字幕更用心了。她也拒绝“标题党”“博流量”。有一次网上传她“破解了一个甲骨文字”，她专门发视频辟谣：“我没有破解，请对学术保持尊重！”

如今，李右溪已是全职科普博主，还出版了人生首作《了不起的甲骨文》。她觉得写书比做视频更累，“一章要两三周，前一两周都在看资料，真正动笔的时候，还怀疑自己能不能写出来。”每当打退堂鼓的时候，她就去看看“暮”的甲骨文，回想三千年前的那场日落，于是，又有了写下去的动力。

生活周刊×李右溪

Q：做短视频之后，看待甲骨文对你来说有什么变化？

A：研究甲骨文更多是理性的分析，像破案一样找证据。而做科普，我得先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商朝人，用他们的眼睛去看世界。比如写“暮”字，我得想：造字的那个人，他站在哪儿？他看到的是什么样子的日落？他为什么要把鸟也放进去？这个过程很感性，但我觉得，这也是理解甲骨文的一种方式。

Q：做科普的过程中，什么原则是必须坚守的？

A：准确性。短视频里有很多名利诱惑，但我一直提醒自己，科普的核心是传递真实知识。每次写视频文案，我都会参考大量文献，发视频前都会请陈年福老师把关，出错了就立刻更正，希望大家纯粹感受甲骨文的魅力，而不是被流量裹挟。

Q：当初你跟随陈年福老师读研究生的时候，甲骨文方向的只有你一个，现在呢？

A：变化特别大。我读研时全国没几所高校开这个专业，我们导师一届只招一到三人，我那届就我一个。但现在不一样了，国家重视，还有政策鼓励，甲骨文成了热门方向。最近拜访清华大学的黄天树老师，他说现在不担心没人学，反而怕学的人太多，以后不好找工作。而且除了学术圈，科普领域也有很多人加入，越来越多讲文字的账号出现，冷门绝学终于热起来了。

记者 唐骋华

来源：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