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化Talk|《八千里路云和月》导演张永新:感动观众之前,先要感动自己
2026-04-15 文教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陈宏/文 受访者/图

拍完《觉醒年代》后,导演张永新看了很多剧本,但都没有让他特别心动的,直到《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剧本通过总制片人穆小勇送到他手里。“用岳飞《满江红》的名句做剧名,一下子就吸引了我,它自带着一种跨越山河的厚重与悲壮。”他告诉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自己认真读了这个剧本,不断被感动,“像剧本中后部,张汝贤老太爷(主角张云魁的父亲)的一场‘重场戏’,看得我泪流不止。”

于是有了电视剧《八千里路云和月》。4月在央视八套和爱奇艺同步播出后,它“战火与炊烟”双线叙事的结构之精妙,中秋月和染血棉花等意象之深刻,新四军军装臂章演变细节之考究,演员片场和观众泪点同步的情感之真挚,都成为观众热议的话题。

  ==  初遇剧本  ==  

2021年,张永新导演精心打磨多年的作品《觉醒年代》播出后,火爆全国,成为现象级作品。他没有急着接拍新内容,而是开始潜心发掘新剧本。

同一片时空下,吴楠、卞智弘、田雨联合创作的《八千里路云和月》已经等待多年,一度投拍,却无疾而终。有人觉得“适合拍个抗战爽剧”,但三位编剧不甘。终于,他们等来了上海定时文化的穆小勇,后者“看后,喜欢,从此念念不忘”。

两条轨道就此交汇。在穆小勇的牵线下,张永新看到了剧本,并于2023年春天决定接拍。

“因为我个人的创作兴趣和成长经历,我一直渴望能够拍一部不一样的抗战剧,能够用平民视角去看那段大历史,”张永新是山东人,从小听家中老人讲述抗战的故事,“这个本子天然就是这个视角,对当下观众来说,这也是一个相对比较新的视角。”

吸引他的首先是剧名《八千里路云和月》。这句国人熟知的岳飞词句,用作剧名既隐喻着抗战时期中华民族的颠沛流离,也寄托着国人对家国团圆的深切期盼,“这个剧名太准确了。它带给我太多的联想,无论是物理意义上的迁徙,还是时间意义上的坚守,都精准契合了我们想讲述的故事内核”。内容更让他欣喜,“我看到了作品的深度,我也能够想象到广度,我希望自己能够呈现它的温度”。

但被观众誉为“历史正剧标杆”的张永新,并未照单全收编剧的思路,“我和编剧老师们沟通这部戏时就说,我有对它的大赞赏,也有对它的不满足”。

“不满足”源于故事过于传奇。这部作品早期一度更名为《厨子和将军》,还被一些人认为是“爽剧”,都是因为剧中的传奇性。“我跟编剧老师沟通时说,能不能传奇性的故事少一些,从地里‘长’出来的故事多一些?”他不想塑造过于传奇的英雄,而是想真实展现普通人在乱世中的本能与坚守,以及他们的恐惧、挣扎、觉醒与牺牲。

《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大历史背景,是淞沪会战的爆发。建组后,为了让故事更具真实感,张永新特意邀请了专家担任历史民俗顾问,一场跨越上海的史实考据之旅就此展开。“比如石库门的物价问题,一块肥皂多少钱?多少法币能兑换一块银元?这些细节还存在着时间维度的变量,比如日本占领时的‘大道市政府’,和后来在上海的汪伪政权,价格都是不一样的,”张永新说,“真是城头变幻大王旗,这个‘大王’一换,细节全部都要变。”

上海社会的民俗风情要考据,军事上的细节更是不容丝毫差池。“新四军的军装臂章,在皖南事变之前是一种样式,在那之后我党重建新四军军部,臂章又是自主设计的新样式。”他说,这种细微的变化可能一般观众不会观察这么仔细,但是“懂得军史、懂得历史的人一眼就能看到”,“假如一个臂章存在失误,观众就会对你的团队的执行能力产生质疑。这个质疑一旦扩散,会否定你所有的创作。”

  ==  战火与炊烟  ==  

《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叙事极有特色,用双线叙事的结构,让“战火与炊烟”互为镜像,又用双重倒叙的方式,“像手拿放大镜慢慢逼近我们要观察的主体”。

虽然为了“从地里长出来”,这部剧放弃了很多戏剧性,但它巧妙的戏剧架构未曾有丝毫的动摇。并行的双线,一边是旅长张云魁带领士兵在前线浴血奋战,直面枪林弹雨与生死考验;一边是丁玉娇、孟万福等普通人在后方挣扎求生,在柴米油盐中坚守底线、传递希望。

“战场与烟火,看似是两个极端,但在那个年代,它们是紧密交织在一起的。当我们把战场拉到人间烟火里来的时候,那么硝烟战火就和烟火裹挟在一起了。所谓的安全区有没有硝烟?我觉得它的硝烟依然存在,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丝毫不弱于战场上的残酷。”他举了丁玉娇、孟万福、张汝贤等角色的例子,“宁静之下的狰狞,貌似平静背后的波谲云诡,反而更把一个人逼到绝境——你的尊严、人格、国格,你的价值观,何去何从?你是跪着,还是站着?”

这种结构带来的碰撞,他说“具有天然的戏剧性”,“我们去挖掘和开发它,就是为了寻找我们民族精神最好的抓手”。

此外,这部剧采用了双重倒叙——从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丁玉娇写信给孩子,倒叙至1944年张云魁与孟万福在苏中战场的重逢,再倒叙至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前两人戏剧性地相识。

为什么这么处理?

“我们这个故事的主体叙事是从淞沪会战开始,一直到1945年抗战胜利。用这种方法,从新中国的建立回到1944年,就像一个套层结构。”张永新说,这样用“放大镜”慢慢靠近主体观察,可以“把今人的视角”一点一点地拉到作品“所要建构的历史场域”。

《八千里路云和月》的视觉美学,被观众评价为“把最惨烈的东西拍出最悲壮的诗意”。洁白的棉花上溅落猩红的鲜血,战壕里积水中战士们用家乡小调唱歌,防空洞里有孩子、有抱着灵牌的老人,有结婚的新人,还有一轮中秋的月亮……

中秋的明月是串联全剧的象征性符号。全面抗战的8年,全剧用了9轮中秋明月,来隐喻战火中的聚散离合、寄托对团圆的期盼。“这些意象的选择,来自我们的文化传统,”他说,就像“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句话,从来就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环境展现”。

至于那场视觉对比强烈的“棉花地里的博弈”,同样不只是简单的视觉效果,而是有着深刻的寓意。张永新说:“长三角地区是我们富产棉花的地方,有多少棉农靠着种棉花养家糊口?棉花是最朴素、最基础的经济作物。可它沾染上的是鲜血——谁的血?我们抵抗外侮的鲜血。淞沪会战,恰恰发生在我们中国最富庶的这个地区。当我们把这些视觉元素吸纳进作品时,我相信中国人能够感受到它背后的意义,明白白与红为什么会形成这种视觉上的对撞。”

  ==  泣不成声  ==  

“天下好戏,唯真不破。”张永新说,这个“真”有两层,既指细节真实,也有情感真诚,“真诚是我们的工作态度,真实是我们的创作标准。二者缺一不可。”

《八千里路云和月》开播后,不少观众的反馈就是不停哭——因为共情。剧中的厨子万福到张家报丧这场戏,就是催泪情节之一。万茜饰演的丁玉娇得知噩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时候她听说公公张汝贤回来了,她又怕伤着老人家,反而要强行克制住自己——事实上,公公和媳妇分别都已经知道了云魁牺牲的噩耗,都想自己担着,不愿意这个消息再去伤害到自己的家人。

拍这场戏时,张永新在监视器前泪流满面。“我们这场戏的四位演员,奉献了一场非常华彩的戏。”他说,大家都担心这场戏拍得“扭捏作态”,于是“倒逼我们演员在驾驭这场戏时,拿出了100%的真情实感”。最终,这场大戏拍出了悲痛、隐忍,透出了中国人传统的“大爱与大美”。万茜自己曾发文,当初在高原上看到这场戏,“边看边哭边吸氧”。

这样真情实感地流露,张永新在片场发生过很多次。“其实我觉得,人最好不要让自己的哭相被大家看到,多少我还有点社恐,”他说自己没办法,因为爱之深,就观之切,“当你理解到那个层面的时候,讲着讲着,那一幕一幕历史里所看到的画面就在自己心头萦绕,讲着就会泣不成声。”

主创自己都能集体被感动,自然就有了和观众的同频共振。“历史不是冰冷的,它是有温度的。我们的先辈、先烈们、前辈们,他们的付出何其大,可能在和平时期的我们想象不到。”他说,几位主演表现出了中国人对待牺牲“自然生发的认知”。

故事是虚构的,但素材不是。“这部剧里所表现出来的人的七情六欲,有一个原则就是必须是‘活人说人话,活人干人事’,没有什么高台教化,每个人他发自肺腑的声音是最真实的声音,也是最有力量的声音。”

剧中白家宅棉花地的场景是一场重场戏,张云魁跟抓的壮丁们有一次谈话,“每个人的台词都是经过细心推敲的,那几个愿意留在部队里和鬼子厮杀的人,他们的英勇不是无缘无故的英勇。每个人都背负着自己的家仇,这些虚构的事,其实全部是查证资料所看到的血淋淋的历史,我们只是用我们的演员的嘴把它讲出来。包括孟万福想远离战争,因为他没有经受过这种苦难,我相信他身上那一刻的价值观和他的人生观、世界观,就代表了那个时代一部分人的真实想法。所以他的这个心路历程的转变,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点一点向前,甚至会有反复,这才是一个普通人的正常逻辑——如果你把它做假了,做空了,观众也不会相信的。”

“塑造角色,要贴着地皮走”,张永新对演员们的要求,成就了角色的人性弧光,最终也成就了这部剧的真实质感和底色。

  ==  民族力量  ==  

《八千里路云和月》播出后,有观众说它像《觉醒年代》一样,是一部能够留给时间检验的历史剧。张永新很欣慰,他说自己最希望观众从中获得的精神力量,是两个词——居安思危,还有慎终追远。

“居安思危是什么?当我们生活在和平状态之下的时候,不要忘了来时路。”他说,“为什么我们在居安的时候要思那个危?因为如果你掉以轻心,‘危’它可能会迅速来到你面前。”

而慎终追远,则关乎民族力量的源泉。“我们中华民族是一个爱好和平的民族,我们从来不主动挑衅,从来不践踏别的国家的尊严。可是看历史,你会发现,你自己的爱好和平,并不能够天然地让你远离战争的蹂躏,反而变成了列强入侵的修罗场。这个时候我们如何汲取力量的源泉?”

这也是他拍这部戏的初衷,“我们不能忘记那段铁与血的历史,不能忘记先辈们用生命换来的和平”。

但传递这样的精神力量,他并不是只用了传统的战争戏一种方式。有人觉得这部戏不是典型的战争片,就因为它有一个极其鲜明的特点——大量传统文化符号贯穿全戏。剧中,毕彦君饰演的张汝贤,角色设定是清末中过举人的文人,他很有传统知识分子的气节和担当,多次提及颜真卿以及他著名的《祭侄文稿》;随着剧情推进,屈原也会反复出现。张汝贤把屈原投汨罗江的故事讲给年少不懂事的张云魁听,后者听得嚎啕大哭;后来又讲给孟万福听,万福从开始的排斥到最后体认、奔赴,“他们帮助角色完成了心灵成长的过程”。

“战场不仅仅是硝烟背后的武器搏杀与生命搏杀,战场也存在于文明与文明的态势竞争。”张永新觉得,用张汝贤这个角色将文明薪火相传,完成文明的赓续相当重要,“因为这些文化符号所代表和聚焦的,恰恰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文明之根,是我们民族精神的原力原点。”

他并不担心年轻的观众看不懂。一些观众批评憎恶悬浮作品的同时,又表现出拒绝厚重希望轻松放空的态度,张永新能够理解,也认为这并不矛盾,“但是这两者要放在特殊的规定情境下考量——什么可以放空,什么可以轻松?我以为抗日战争这段历史对于我们这个民族来说,我们没有权利在这里寻找放空。”他说自己相信年轻观众,“他们更敏锐,他们对这段历史的认知与思考是更理性的,我们作为创作者,更加要打起百倍的精神来完成创作,要经得起检验。”

从《觉醒年代》到《八千里路云和月》,张永新的作品总带着浓重的家国情怀,有观众期待他能完成一个“家国情怀三部曲”。他笑说,自己还没想过几部曲,“我们这个民族力量的源泉来自于哪里?把这个命题用一个故事的形式呈现出来,让今天的观众朋友看到,有所思有所想,这就是我们这个作品的价值。”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陈宏/文 受访者/图

编辑:张红叶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

返回上页 回到首页

青年报社 版权所有

总机:021-61176117 | 广告热线:021-61173717 | 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021-61177819 / 61177827 举报邮箱:services@why.com.cn    测试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