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发现|“室内攀岩的尽头是野攀”?上海年轻人正在走向真实的岩壁
青年报·青春上海见习记者 王馨怡/文 受访者/图
直到回酒店洗澡时,00后岩友江榕才发现自己双腿已经布满青紫。几小时前,她刚在真实的野山岩壁上完成人生第一次攀岩。贴在岩壁上低头往下看,没有室内岩馆里那块铺满全场的厚实软垫,只有真实的山体、碎石和绳索保护。“当时根本感觉不到痛,腿一直在抖,但看到远处的风景时,人是极度兴奋的。”
近年来,攀岩运动在国内快速升温。对越来越多像江榕这样的上海年轻人而言,室内岩馆已不再是终点。一批在馆内“入门”的年轻人,开始把目光投向城市之外的天然岩场。尽管上海本地天然岩壁资源有限,他们仍利用周末或假期出行,前往浙江、安徽等地进行野外攀岩,简称“野攀”。

◇ “反向生长”的攀岩 ◇
攀岩运动正经历一场从小众走向大众的“破圈”热潮。根据国家体育总局登山运动管理中心等相关统计,2012年全国攀岩爱好者仅约1万人,而近年这一数字已突破50万大关。
与全球发展趋势不同,中国的攀岩运动走出了一条独特的“反向路径”。在欧美,攀岩发源于户外山野,再逐步普及至室内;而在中国,受限于早期自然岩壁资源开发不足,攀岩反而是借助商场里兴起的室内岩馆,才真正走向大众。如今,第一批在室内岩馆完成启蒙的年轻人,正重新走向山野。
有着16年野攀经验、常年带队前往浙皖岩场的教练王浩然对这一变化感受颇深:“以前从室外走向室内,和从室内走向室外的岩友几乎各占一半;但现在,‘从内向外’已经成了绝对主流。”上海长宁区某知名室内攀岩馆店长李杰也有同样的观察:许多新人接触攀岩仅几个月,就开始四处打听如何购买头盔、快挂,如何看野攀路线图(路书),“完全是在为下一步进山做准备”。
与迅猛扩张的室内岩馆相比,国内野外攀岩资源仍显稀缺。为了打破这一瓶颈,近年来,众多运动品牌、地方攀岩协会以及中外顶尖“开线人”携手合作,在全国各地勘探开发了数千条大众野攀线路,逐步填补这一资源缺口。
不过,这些新开发的野攀线路大多分布在西南、华东山区。对于几乎没有天然岩壁的上海而言,虽然室内攀岩馆数量破百,位居全国前列,但岩友们的每一次野攀仍然意味着一场周末出城之旅。
目前,上海岩友的周末野攀目的地主要集中在2至4小时车程内的天然岩场,比如浙江临安狮头岩,花岗岩壁掩映在竹林间;衢州两头洞,石灰岩线路陡峭而集中;安徽部分山地,也分布着适合周末往返的天然岩场。若逢长假,他们可能会选择前往山东枣庄或广西阳朔等地。春季岩壁干燥、摩擦力好且温度适宜,正是野攀的黄金季节。周末打包装备“进山”,正成为这批年轻岩友最硬核的春游方式。

◇ 他们为何走出“温室”? ◇
习惯了室内岩馆舒适环境的城市青年,为何偏偏对野外的岩壁着迷?对于在上海岩馆练了大半年的江榕来说,答案正藏在大自然的未知与粗粝感中。
今年春天,江榕第一次跟着朋友去浙江临安野攀。站在真实的岩壁前,她的第一反应是震撼:“真的非常、非常不一样。”室内树脂岩点颜色鲜艳,哪里抓、哪里踩一目了然;但在野外,灰扑扑的岩壁上覆着湿滑青苔,她只能“像给岩壁按摩一样”,一寸寸摸索能下手的凹槽。天然岩壁历经风化,岩角粗粝锋利,半空中轻轻一蹭便会留下伤痕。岩缝里可能积着冰凉的雨水,也可能突然蹿出蜈蚣和臭虫。
但当她挂着绳索一点点向上攀登,将脚下的山体与远处的村庄尽收眼底时,“感觉神奇又兴奋,像在坐山里的大秋千”。耳畔有鸟叫和风声,岩壁缝隙里还藏着鸟窝。“在室内岩馆里,你抬头永远只能看见天花板和晃眼的排灯。”
这种与自然深度连接的感受,正借由社交媒体在年轻群体中迅速蔓延。打开各大社交平台,常能刷到充满视觉冲击力的分享图文:落日时分,攀岩者挂在峭壁上,背后是整片夕阳,化作一个自由的剪影。“室内攀岩的尽头是野攀”这句圈内流行语,随着这些野趣十足的画面,让越来越多习惯了室内环境的岩友心动不已。此外,野攀往往还伴随着别具一格的户外生活方式,不少岩友会在山野间支起露营椅,泡一壶咖啡,享受大自然的魅力。
而对更资深的岩友来说,野攀还有着另一大吸引力,即“线路命名权”。在攀岩圈的传统中,一条新开发的天然岩壁路线,其首攀者通常拥有为线路永久命名的特权,将个人印记与大自然绑定。打开著名路书平台The Crag,能看到各类充满个人色彩的路线名称:衢州两头洞的“烂生菜5.10d”、新昌百丈岩的“乖乖虎5.10c”、台州临海的“火中取栗5.11a”……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记录着某位攀岩者在峭壁上留下的独家记忆。

◇ 山野里的隐患 ◇
“在室内岩馆,很多风险早在攀爬者上墙前就被一层层过滤掉了。”店长李杰直言,馆内专业定线员会反复测试线路,一旦发现可能导致危险冲坠的岩点会直接拆除重设。抱石攀爬时,脚下还有整片厚实的海绵垫兜底。
但到了真正的山野里,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资深野攀教练王浩然向记者列举了野攀圈内几类常见隐患:由于野攀通常涵盖带绳索的难度攀登和不带绳索的野外抱石,其风险也多种多样。对于需要绳索保护的线路,一些开发较早的天然岩场,岩壁上的金属挂片常年风吹日晒,可能锈蚀失效;再比如,新手保护操作不熟练,也会导致先锋攀登者冲坠距离过长而受伤;而对于野外抱石攀爬,折叠垫覆盖范围有限,攀爬者一旦脱落,下方很可能就是碎石或陡坡。
江榕的那次临安之行,让她第一次真正认识到野攀的门槛。她所在的五人小队里,只有两人参加过两次商业团,其余三人全是“纯小白”。进山后,他们才发现深山里没有手机信号,几个人只能对照纸质路书,在湿冷泥泞的树丛中辨认前辈留下的红布条,光是找路花的时间就远超预期。
好不容易抵达岩壁,哪怕已经挂好了顶绳保护,江榕贴上岩壁时,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在馆里明明能做出来的动作,到了野外却总会迟疑。”人一犹豫,身体就会紧绷,体力和心理压力也会被迅速放大。活动结束时,因为拆卸山顶保护站的动作生疏,众人连续尝试三次才彻底拆除。那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山里迅速起雾、气温骤降,回程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
另一位刚接触野攀不久的岩友张锐,则在贵州六盘水经历过一次更危险的意外。去年国庆假期,他在牛鼻洞为搭档打保护。当时,搭档正在先锋攀登,攀至途中时,手抓的一块岩石突然碎裂。伴随一声闷响,搭档瞬间冲坠,绳索的拉力也猛地将张锐拽向岩壁。等他好不容易稳住重心,把搭档缓缓降回地面时,才发现对方已经满头是血。万幸搭档戴了头盔,缝合四针,没有伤到颅骨。但这件事让张锐后怕了很久,毕竟当时负责保护的他,并没有戴头盔。“我不敢想,那块落石如果砸中我,后果是什么。”
“防范大于补救。”事后回想起来,张锐留下了这样一句忠告。社交平台上的野攀照片,往往只展现了壮丽的山景和飘逸的身姿,却把那些真实存在的危险留在了画面之外。
◇ 拿稳进山前的“通行证” ◇
那么,出发野攀前究竟需要做哪些准备?
资深教练王浩然为年轻岩友梳理了几项基本功:第一是先锋保护技术,掌握动态保护的跟身技巧;第二是器械与绳结操作,避免绳索意外脱出;第三是野外环境的综合判断——评估天气、挂片状况并规划撤退路线。他特别建议新手,最好先从有绳索保护的“难度攀岩”开始尝试,以降低受伤概率。
他还格外强调了团队专业度的重要性。“在山野里,你的每一次起步,都等同于完全信任下方的保护员。”室内馆里一起死磕线路、拍短视频的“搭子”,到了野外未必合格。这种信任感,必须建立在过硬的技术之上:对方是否掌握专业的保护技术?能否全程专注?收绳和给绳的节奏是否合拍?
不过,在专业人士眼中,室内岩馆和天然岩场从来不是彼此替代的关系。前者让人练习动作、建立安全习惯,定线员精心设计的线路本身也充满解题的乐趣,让更多年轻人得以低门槛进入这项运动;后者则以真实的粗粝和未知的风险,无声提醒着每一个走向山野的人,攀岩从来都不只是“爬上去”这么简单。
经历了第一次野攀的震撼与后怕,江榕已经不再用“来都来了”糊弄自己。现在每逢有人约她野攀,她说自己只会反复确认一件事:“这一次进山,我到底准备好了没有?”毕竟,先在安全的地方把基本功练扎实,再带着足够的判断、技术和敬畏去拥抱那面真实的岩壁,才算真正拿稳了走向山野的“通行证”。
青年报·青春上海见习记者 王馨怡/文 受访者/图
编辑:张红叶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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