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调查|陪玩市场充斥“游戏童工”:未成年人深陷其中,平台监管缺位

青年报·青春上海见习记者 朱彬 记者 范彦萍
近年来,电竞产业快速崛起,游戏陪玩已从小众社交服务发展为规模庞大的新兴业态。据智研咨询《2019—2025年中国游戏陪玩行业市场深度调研及投资战略分析报告》数据显示,预计2026年我国游戏陪玩市场规模将突破110.1亿元。
在拼多多、淘宝、闲鱼、微信小程序、QQ 等平台,《和平精英》《三角洲行动》《第五人格》等主流游戏的陪玩服务随处可见,服务价格从几元到上百元不等。但在行业快速生长的背后,未成年人大量涌入充当 “游戏童工”,已成为行业最突出的风险隐患。冒用身份信息绕过平台审核、陪玩平台与陪玩团违规收取押金、随意扣款、封禁账号等乱象频发,严重侵害未成年人合法权益。
◇ 下单屡遭“游戏童工” ◇
小于是一名陪玩从业者,同时也是陪玩服务的重度消费者。他告诉记者,3月17日,在某平台花费7元,下单《和平精英》“地铁护航”陪玩服务,结果接单的“老师”竟然都是未成年人。
“我问了,一个14岁、一个16岁,大多是辍学在家,或者是用家长身份证实名认证的。”小于主动询问年龄后,对方坦言还未成年。
而这些未成年人,大多使用家长的实名信息注册接单,无需人脸识别,仅凭借成年人身份证号与姓名,就能轻松绕过平台审核。
事实上,小于14岁便辍学就曾在平台从事陪玩接单,他表示,自己当时就是借用家里成年人的身份证号接单,平台无需人脸识别,审核形同虚设。“平台完全不管这些。”
记者随即致电该平台,平台客服对此的回应,仅只是提醒联系商家退款或去商品页面投诉。平台随后会联系相关部门进行处理,但并未明确给出答复会否下架商品。截至发稿前,小于下单的陪玩服务商品并未下架。
陪玩市场充斥着“游戏童工”现已成为普遍现象。一位13岁的投诉者小孙向记者反映,一个名为“上海星宿团”的陪玩团,大量招募未成年人充当陪玩。“团内只有一个团长是18岁,其余的‘高管’连16岁都不到。” 小孙说。
记者根据小孙提供的线索进入陪玩群,进群之前全程没有验证年龄和身份信息,仅进群后要求成员填写相关信息。虽然群内公告显示“谎报年龄直接清理”,但记者发现,群主明知许多成员未满18周岁,也没有强行令其退群,而是要求新人修改年龄信息,以此规避监管。
◇ 陪玩收入被层层克扣 ◇
在消费者投诉“游戏童工”的同时,大量身处行业内部的未成年从业者,也被派单平台压榨,成为灰色产业链的受害者。
多位陪玩从业者透露,游戏陪玩行业有一套“潜规则”:每单要向平台交付押金,打完订单才可退还,若是出现失误,游戏输了或者买家要求换人就要扣钱。
“一单十五六块的陪玩,平台要抽走一部分,到‘打手’手里可能就剩两三块。大部分未成年人,一天死熬14个小时,实际收入仅40多元,全天24小时在线,收入也不过50至60元。”小于说。
陪玩市场里更残酷的是保证金机制,可能让新人陪玩在赚钱之前就倒贴钱。00后的陪玩从业者小蒙投诉称,在“三三英雄汇”小程序做陪玩,每一单需缴纳20元押金,订单完成才可退回余额,两天可提现一次,若未完成订单或游戏失败,押金直接被扣。不仅每单要交押金,还要先向平台上交高达500至600元的保证金。
为何还要向小程序交保证金?“它就相当于一个派单平台,会在拼多多、闲鱼引流获客。保证金交得越多,接单越多。”小蒙说。为了入团,小孙也向所在的私域陪玩团缴纳了20元会费。“缴纳会费后,团长就会将单子发布在群里,作为信息费。”
不过一旦涉及私下联系玩家等违规行为被封号,这些保证金也便化为乌有。小蒙就此感慨:“我们就像是最廉价的数字劳动力。”
◇ 未成年陪玩易掉入经济心理双重困境 ◇
在这些规则套路和潜在风险之下,未成年人为何还要涌入陪玩市场?两位游戏陪玩从业者表示,游戏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变现”优势,只是没想到这种变现往往伴随着代价。
“技术好的能挣点,技术不好的或者遇到挑剔的玩家,平台直接扣押金,你这一晚上就白干了。”采访中,小于回忆自己年少辍学做陪玩的经历时,语气中也带着悔意,“不仅消耗时间,简直摧残身体。”他曾下的陪玩单平台派给了一名未成年,后者陪他一直从半夜12点玩到凌晨4点,一晚上不睡觉早上再去上学。他对此直言,“看着这些小孩子,感觉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
小于算了一笔账,最后得出自己的结论:“陪玩行业看似门槛低、时间自由,实则严重消耗青少年时间与精力,收入远低于传统体力劳动,还极易导致未成年人沉迷游戏,荒废学业。”
搜索黑猫投诉平台发现,陪玩从业者投诉不在少数。平台违规收取服务费、不予结算工资、冻结接单权限,甚至直接封号扣掉用户余额的情况比比皆是,因不满平台此类做法的陪玩从业者只能选择在各大平台宣泄自己的情绪。
“熬夜接单、辍学从业会严重影响未成年人的身体发育、学业发展,而平台押金克扣、违规派单等行为,会让心智不成熟的孩子权益受损,陷入经济和心理双重困境,其影响不容忽视。”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蔡海超说。
◇ 组织未成年人从事有偿陪玩将面临行政处罚 ◇
全国律协未成年人权益保护委员会委员、上海市政协委员张玉霞也直言,未成年陪玩市场缺乏实名认证,网络平台应当要求用户进行实名认证。如果平台尽到审核义务,未成人或其他人冒用身份,完成认证程序后,给到未成年人使用的,那么平台无责,但借用身份给未成年人的成年人,以及监护人未尽监护职责,是存在过错的。如果平台未尽审核义务,或者明知未成年人发布陪玩信息未作监管的,违反《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
“如果平台无需人脸识别就能让未成年人假借身份从业,那么平台显然未尽基本审核义务。”张玉霞指出,根据《网络安全法》,未要求用户提供真实身份信息,或者对不提供真实身份信息的用户提供相关服务的,可处责令改正、罚款、暂停业务、停业整顿、关闭网站或者应用程序、吊销执照。“陪玩团大量招募未成年人充当陪玩,组织未成年人从事有偿陪玩,将面临行政处罚。”
至于游戏童工与陪玩团之间的报酬问题,张玉霞分析认为,这类约定非常复杂,显然不是未成年人所能理解进行决定的,与其年龄、智力并不相符,并且部分条款限制未成年人权利,本就属于无效或可撤销条款。如果发生报酬类纠纷,陪玩童工的监护人可向劳动监察部门投诉举报,或向法院起诉要求支付相应报酬。
面对频发的未成年人涌入陪玩现象,应该如何严格落实未成年人保护制度?
长期关注未成年人保护的张玉霞建议,对于这类新兴的灰色产业链,执法部门应当依法严惩,可以主动进行查处,通过消费者获得服务的渠道摸排是否存在违法行为;与网络平台加强联系,平台发现线索及时报公安或劳动监察部门处理;加强普法宣传,鼓励公众发现该违法线索时及时举报。
相关部门对此也采取了一定行动。今年2月,国家八部门联合印发《未成年人用户数量巨大和对未成年人群体具有显著影响的网络平台服务提供者认定办法》,明确平台必须履行未成年保护义务,要求严重侵害未成年人权益的平台内主体,立即停止提供服务。
她表示,网络服务平台应该严格落实实名认证制度,不能仅凭上传的材料草草了之,应当进行更为专业化的实名认证,至少应当进行人脸识别。同时加强日常监管,例如通过人工智能,在用户的评价中,筛选可能存在涉未违法行为的信息,及时进行核查。
青年报·青春上海见习记者 朱彬 记者 范彦萍
编辑:陆天逸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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