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如何成长?听四名从西部归来的年轻人讲述“向下扎根”的故事
青年报·青春上海见习记者 王馨怡/文 吴恺/图(除署名外)
4月21日晚,在2026年上海市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市级招募宣讲活动上,一场名为“今天我们如何成长”的主题互动访谈,将话筒交给了四名从西部归来的年轻人。
尽管他们出发的年份不同、专业背景各异,但坐到一起谈起这段经历,感受却出奇的一致。与他们同台围坐的,还有连续10年负责学校西部计划工作的上海应用技术大学陈贝妮老师,以及曾赴新疆和田实地采访的青年报记者陈宏。
从上海到新疆,从校园到基层,从“我”到“我们”,这趟向西而行的旅程,远不只是地理位置的跨越。对于这些初出象牙塔的大学生来说,它更像是一场重新认识自己的成长课。

2026年上海市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市级招募宣讲活动现场。
放下象牙塔里的
那份“理所当然”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神经外科博士生包雨婷,在2024年夏天来到新疆和田县人民医院。刚踏进病房时,她一直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
由于临床经验尚浅,面对病患和家属,她总觉得底气不足,生怕自己说得不够准确、做得不够完美。越想做到万无一失,越容易在真正沟通时变得局促。为了掩饰这份不自信,她习惯性地用上了医学生最严谨的表达,例如“颅内压升高”“需要做腰穿”等术语。
这些词在课本上绝对准确,可病床边的家属往往听不懂。有人眼中满是疑惑,有人因为没听明白而对后续治疗产生抵触。一次次沟通错位,让包雨婷意识到,自己掌握的医学知识,并不会天然转化成患者能够理解的语言。
后来,她开始默默留意科室里的老医生是怎样跟患者交流的,并慢慢摸出了门道:开始尝试用生活化的比喻,甚至随手画图来辅助讲解。例如,遇到术后皮下积液、需要做腰椎穿刺引流的病人,她学会了换一种接地气的说法:“脑子现在就像一个装满水的气球,手术后漏了点水到皮肤下面;做腰穿,就是插根管子把水引出去。”有时,她还会在纸上画一个简单的图,边画边讲。家属听懂了,后续配合度也就提高了。
上海杉达学院的志愿者王亮,同样在基层学会了放下那份“理所当然”。刚到共青团叶城县委员会负责智慧团建工作时,带教老师让他试着写一份系统操作说明。要求极其细致,每一步不仅要截图,还要画上醒目的箭头,并在旁边大字标明“点这里”。
起初,王亮并不理解。在大学里,类似系统几乎扫一眼就会操作,为什么要把说明做得这么“笨”?可真正开始接触县里、乡镇里的实际工作后,他才明白,这份“笨办法”恰恰是基层工作中最重要的细致。他面对的不是单一教育背景的使用者,而是年龄各异、受教育程度不同的群众和基层工作人员。只有把门槛降到最低,把步骤拆到最细,才能让每个人都不掉队。

受访者/图
先去做事
在真实的生活里找出答案
上海应用技术大学的陈贝妮老师,先后见证了57名学生远赴西部。在与这些年轻人的长久接触中,她察觉到一种普遍的困境:信息过载的时代,选择越多,年轻人真正迈出第一步反而变得越艰难。
“信息太多,选择太多,反而会让大家一直思考、比较、犹豫。”陈贝妮说,但到了基层,生活会把人重新拉回到具体的事情里。
华东政法大学的志愿者任逸飞,对这一点深有体会。在他真正抵达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十师北屯市时,发现基层的工作容不下空想,他每天面对的是具体的乡亲、具体的政策,以及一件件必须去落实的任务。
“你没办法一直悬在空中纠结,你得先去干。干着干着,你反而慢慢看清了自己能做什么。”任逸飞渐渐明白,基层很多琐碎的小事,当下或许看不出多大回报,但正是这些不起眼的日常,逐渐积淀起了人生的厚度。
包雨婷认为,上海的工作和生活像是一首“说唱”,紧凑、密集,每天一睁眼,就有无数事情像鼓点一样追着你跑,赶着你向前;而西部的生活,更像是一首“纯音乐”,“它有深邃的底色,但也留出了一些平缓的空白,让你有机会向内审视,寻找真正的自我”。在那些不被喧嚣打扰的留白里,她学会了享受独处,卸下了无谓的焦虑。
上海戏剧学院的志愿者李晓天,在远赴图木舒克市第二中学支教前,也曾对未知的远方怀有隐隐的顾虑。他担心自己错过留在大城市发展的机会,也不知道未来的支教生活会把自己带向哪里。但在南疆的两年,所有的未知都具象成了鲜活的生活。除了三尺讲台,他和志愿者伙伴五次登上帕米尔高原,看雪山、看叼羊;在红其拉甫的护边哨所里,喝下老乡递来的一碗油酥茶;在呼啸着冷风的卡拉其古,为烈士墓碑一笔一画地描红。
“辽阔的土地生不出狭隘的爱。”李晓天感慨,当一个人将自己置身于广袤的大地与真实的人群中,关于个人得失的纠结便被无限缩小了。

从“我”起步
成长到能托起“我们”
这趟西部之旅,究竟在这些年轻人身上留下了怎样的刻痕?
任逸飞觉得,在西部的工作让他有了改变,就是把目光从“我怎么办”,慢慢转向了“我们能一起做点什么”。在基层扎根的三年里,他接触到许多当地青年。慢慢地,他发现,很多人并不是不愿努力,而是缺少一个能够交流、借鉴、被看见的平台。
服务期满之时,他与伙伴共同创办了“向北青少年发展中心”。这是一个专注朋辈教育的公益平台,旨在为当地青年提供经验分享与成长支持。在一次次的线下分享中,他听到最多的反馈,是同龄人长舒一口气后的共鸣,“原来在迷茫与试错的路上,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
李晓天同样在尝试从“我”出发,托起“我们”。从图木舒克回到上海继续读研后,他默默做了一件极少向外人提及的事。他曾服务的南疆那所中学的本科录取率仅有5%。当他结束服务期离开时,带了两年的学生刚好升入高三。缺席了孩子们冲刺高考的最后一年,成了李晓天难以释怀的遗憾。
为了弥补这份遗憾,他自掏腰包,为远在边疆的孩子们找了线上辅导老师。政治、历史、地理、数学、英语,一周五次课,开销最高的一个月超过8000元。他拿出积蓄,隔着屏幕继续做孩子们的“大后方”。每当得知孩子们的成绩有了起色,他在上海的房间里独自欢呼雀跃;听说谁状态下滑,他比远方的当事人还要着急。“既然开始了,那就再多帮一点。”
王亮的“我们”,则连接起了两群原本相隔5000公里的年轻人。结束服务期回到上海杉达学院工作后,他联合校团委,把自己在叶城县参与过的微心愿活动带回上海,发起了“石榴花”微心愿项目。三年来,300多名上海大学生与远在叶城的孩子完成一对一结对。
那些微小的心愿,因为一次次回应,变成了两地青年之间持续生长的牵挂。对王亮来说,西部计划并没有因为服务期结束而画上句号。它变成了一条新的纽带,把他曾经走过的远方,和更多上海青年连接在一起。
再回到出发那天,他们想对自己说什么
访谈的最后,青年报记者陈宏,向四名青年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能回到刚出发去西部的那一刻,你会对当时的自己说一句什么?
包雨婷想说:“谢谢你。因为当时做出了那个决定,我才有了这一年难忘的经历。”
王亮想说:“不要让一时的迷茫遮盖你眼中的光芒,不要让一时的困难抹掉你的勇气。保持热爱,全力以赴。”
任逸飞想说:“感谢当时义无反顾选择服务三年的自己。不用慌,慢一点没关系。只要你认真走,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李晓天想说:“再早一点在学校开艺术课吧,把那些有艺术理想的孩子,都尽早带出来。”
四句话里,有感谢,有鼓励,有遗憾,也有新的愿望。对他们来说,所谓成长,并不是在出发前就想清楚所有问题,而是在一次次具体的行动里,学会放下“我以为”,看见真实的人,做好眼前的事,再把这份爱传递给更多人。
宣讲会的台下,正坐着下一届有意向递交申请的大学生。他们中的一些人,或许在这个夏天就将向西启程。或许在两三年后,我们就能听到属于他们自己的那句话。
青年报·青春上海见习记者 王馨怡/文 吴恺/图(除署名外)
编辑:张红叶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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