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化Talk|看这条鱼,如何游进上美影的大海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陈宏/文 常鑫/图、视频(除署名外)
在最近全国上映的动画电影《燃比娃》片尾,演职人员字幕中不断出现“鱼”“文鱼”“三文鱼”等名字,眼尖的观众都不禁莞尔:一看就知道这是导演李文愉的化名。这部电影是无数人情怀所系的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继《浪浪山小妖怪》之后推出的又一部院线长片——这条“鱼”,是如何游进上美影的“大海”的?近日,该片导演李文愉和制片人王安忆共同作客青年报·青春上海《上海文化Talk》畅聊了《燃比娃》这部上美影又一极致中式美学作品背后的故事。
【缘起】
李文愉是山东人,从小喜欢漫画。“80后”小时候,家里的电视中经常会播上美影的动画片,他也爱看,但自然不会想到,电视里的这些动画,未来会和自己也发生交集。
这次《上海文化Talk》的访谈,安排在外滩的阅外滩书店。因为上美影在里面举办了一场《燃比娃》的原画手稿展,其中,有李文愉画的《燃比娃》和众多上美影经典的“联名”:《大闹天宫》海报上美猴王吹出来的那口气,里面的小猴子全部变成了同样是猴子形态的燃比娃;《小蝌蚪找妈妈》海报上原本青蛙的位置,画着燃比娃,寓意两部作品共同的主题,“每一次长大,都是走远的路”;《天书奇谭》海报上蛋生的位置,也变成了燃比娃,因为两个角色都在“天道取物,造福于人”……

上美影联动海报:大闹天宫×燃比娃
这是致敬,也是创作精神的薪火相传。2008年,此前一直是理工科的李文愉从北京大学硕士毕业,他专业读的是计算机动画创作。这是一次人生道路选择的大转折,他解释说:“2000年之后,中国的大学兴起了动画热,上美影的导演马克宣老师以及好莱坞的动画制作人,都来了北大授课,师资很强大。”

导演李文愉。
原本只是因为热爱漫画,想学着制作,正式开始学动画后,李文愉才发现,“原来动画语言和表现形式,并不仅仅是大家看到的商业院线电影或系列片动画的那些,动画艺术有很多值得我们喜欢甚至沉迷的东西,我想把它们放到我的作品里”。
2015年,已经在四川大学担任动画制作教师的李文愉,动画短片作品《Go To City ELE》在华沙电影节拿了最佳动画短片奖。之后,四川阿坝州的朋友找到他,说有个羌族传说,想请他“做点东西”。传说讲的是小英雄燃比娃从天神那里偷来火种、造福人间的故事。李文愉看了传说觉得很心动,但只用中规中矩的方式把传统的民间神话传说呈现,他有点“不太甘心”。他想改编,用现代的方式“呈现更多可能性”。
2019年,南京举办了国际动漫大会,创投大会吸引了不少动画界作者去投自己的作品。李文愉交了一份带效果图的PPT和两分钟的样片,宣纸质感的画面上,猴子奔跑在朦胧、茫茫的雪地上,一下子就打动了担任创投评委的两位上美影人:时任上美影厂长的速达导演和时任副厂长的陈波。
跨时空的缘分,在这一刻悄然相逢。
【创作】
《燃比娃》在上美影立项后,李文愉开始了漫长的创作。“超过5万张的画,对当下的创作者来说,是超多了。”王安忆说。但李文愉不觉得“艰辛”,他说这是“快乐的事”。

制片人王安忆。
宣纸上作画,每一笔下去都不一样,干画湿画,晕染的纹理千差万别。为了保持风格统一,李文愉都是“自己一个人画,因为不同的人下笔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家附近有一家卖宣纸的店,他几乎买走了这家店所有的宣纸。
最夸张的几个月,他白天上完课就开始画画,画到晚上十一点,回家继续合成到凌晨三点,“每天就只干两件事:画画,合成”。这段时间,他一个月产出了五六分钟的动画。王安忆说:“以单人的产量来讲,一个月出五六分钟,属于比较夸张的量。”
创作不只是技术上的,还有思想上的。在展览中,王安忆特意为他的作品设置了几个主题,其中一个是“莫比乌斯环”——影片中,有一个情节是燃比娃在森林里迷路,找不到出口的,李文愉把场景画成了这个著名的“环”。“想在里面隐喻一下人生。”他说,自己大毕业后去了四川,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朋友,对前途也很茫然,“很多年轻人刚踏上社会,都有这样的迷茫,我把自己的经历放在这里,相信不少人应该会有共鸣。”
除了人生感悟,还有情感寄托。不少观众都喜欢片中陪伴燃比娃的那只狼——性格很像狗的狼。这也是李文愉在片中的“作者彩蛋”之一,这只狼的原型,就是他在成都养的狗。”他陪我经历了很多东西,伴我走过了最孤独的一段时光。电影立项不久,狗狗胸前长了个肿瘤,离开了。”李文愉刻意在狼身上画了一个很大的伤疤,“跟整体画风不太协调,但那就是我家狗胸前的肿瘤。”

燃比娃和狼。剧照
这部情感浓郁、画风独特的作品,打动过很多人。2021年,王安忆和李文愉带着刚刚完成前期创作的作品,去青海西宁参加了FIRST青年影展。“对于导演内心想要表达的这些关于成长、关于陪伴的核心,以及带有一些哲思性的问题,评审们都觉得巧妙融入一个动画电影里面,是非常有趣的。”王安忆回忆说,“FIRST青年影展毕竟是一个综合类的影展,实拍的电影居多,竟然能够见到这么特别的动画,对他们来说也是很新奇的一件事情。”
高度欣赏这部作品的,包括评委之一的演员周迅。于是,王安忆推动了双方先初步建联,随后导演经常将进度同步给周迅,最终周迅欣然答应来帮忙配音。“她很有童心,配音的时候一直在说这个事情‘好玩’,说了好多遍。”对这些支持,李文愉充满感激。

燃比娃定档海报。
【碰撞】
宣纸这种介质,在上美影69年的历史长河中,并非首次使用。
“从1960年的《小蝌蚪找妈妈》到后面的《牧笛》《鹿铃》到《山水情》,我们一共有4部水墨动画,都用到了宣纸,加上李可染、吴山明等国画大师都参与过我们水墨片的创作,所以宣纸其实不少用,但没有一部长片从头到尾画了这么多张宣纸的。”王安忆说,李文愉用宣纸画,再用现代技术手段抠图,去完成人物和背景的合成,也是上美影所期待的当下的创作手法。
《燃比娃》立项后,李文愉和上美影的艺委会前辈们有过多次交流。“他们整体对我的创作思路比较支持,但也提过一些建设性意见。”他说,自己原本想把影片做得更实验一些,有很多东西都刻意不去表现得很明确,“艺委会建议我表达得更加清晰一些,他们告诉我,你做成长片,也是期待更多人能看到,虽然它还是偏作者向的影片,毕竟还要上映,这样才能实现我的目标,就是让更多人看到动画的更多可能性。”
李文愉思考之后,接受了这些建议。同时,他也在宣纸主导的风格中,加入了羌族非遗元素,以及包括西方油画在内的世界美术风格。
“上美影非常尊重导演的想法,他想在影片中实现很多材质的用法、动画的表现形式、动画语言的不同呈现。”王安忆说,上美影只提出了方向性的“表现形式要和内容有机结合”,然后就让导演放手去创作,“我们在影片立项之初,就定下了一个目标——我们想要效仿早年美影的整个创作生态、环境,给予导演这位最主要的核心创作者一个个‘艺术民主’。他在创作上面是有非常强的自主权和决定权的,但是在制作进度上面,我们会有节点性的要求,也是有松有紧。”
如今的上美影,从《中国奇谭》的火爆出圈就能看出,创作模式已经改变。“我们也在与时俱进,不仅仅把定位成一个‘大厂’的概念,因为我们不想‘闭门造车’,而是在社会层面寻找更多优质创作者,所以当下,我们有内部完成的作品,也有外部合作的作品。”王安忆说。
上美影的创作理念,也借此在社会层面扩散。李文愉说,《燃比娃》之后自己想继续创作,“我很热爱电影,热爱动画,但是会做一些跟《燃比娃》完全不一样的影片,还是想再尝试一些新鲜的东西”。王安忆笑说:“这不就是上美影的传统?‘不模仿别人,不重复自我’,导演虽然没把这句话作为自己的创作座右铭,但他一直就是这么做的。”
【未来】
作为一部艺术感十足的作品,《燃比娃》上映前其实已经花了一年时间,参加包括柏林电影节在内的各大影视节展,已经拿了二十多个奖项。
上个世纪,上美影在国际动画界成为了“中国学派”的代名词,如今,这些东方美学特征明显的作品再露峥嵘。“我去的一些动画节展,评委也跟我交流过。”李文愉说,《燃比娃》的故事,其实跟西方人熟知的“普罗米修斯为人类盗取火种”颇为相似,“故事情节不难理解,视听上,他们觉得很美、很东方。其实我在画的过程中,并没有强调我要画一个很东方的风格,你看我并没有刻意去画中国国画的造型。但我觉得,可能就是因为我们从小的耳濡目染,我们创作的内容,自然而然会往东方审美的方向去走。这就是我们自己的文化。”
融入骨血里的东方审美,也是如今多部爆款中国动画的特征。同在四川的《哪吒》系列导演饺子,如今和上美影一样,已经成为了中国动画的一个“标志”。两人都还是独立动画导演时,饺子在创作《打,打个大西瓜》的过程中,跟李文愉也有过交流沟通,当时的他们,都完全没有料想过,中国的动画会有如今的成就——无论是票房,还是影响力。
去年,《燃比娃》在上海国际电影节也进行了展映。在上影节的论坛上,不少电影界大咖都断言,随着电影产业的发展,中国动画在里面占据的比重,会越来越大,甚至会超过半壁江山。王安忆则表示,前两年上美影也做过调研,“发达国家的电影市场,动画占比一直比较高,所以在中国,动画的票房‘飙高’会是个必然趋势。”
如今的中国电影产业,正在进入调整期,迎来了新的挑战。李文愉说:“可能很多生活方式的改变,影响了一些人的观影习惯,但是我是觉得电影应该至少永远都是有一些喜欢它的人,我们至少要为了这些喜欢的人,继续做下去。”年轻观众喜欢动画,推高了动画的占比,则让王安忆比较乐观,她说:“大家其实也需要看到电影的不同样子,像动画,就可以有三维的,也可以有二维的,还有不同材质的,所以,即使世界电影已经发展了130年,依然有很多新东西可以‘玩’。”
也许,有人愿意为一部创投上连奖都没能拿的作品投资,有人愿意为热爱画上超过5万幅的画,中国动画以及中国电影,就终能游进更宽阔的那片水域。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陈宏/文 常鑫/图、视频(除署名外)
编辑:张红叶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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