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人物丨外婆织布,妈妈寻梭,00后女儿让非遗技艺成为学术课题
青年报·青春上海见习记者 张振宇/文 受访者/图
在前不久落幕的上海国际咖啡节里,漫天飘扬的咖啡香中,徐一可的摊位前挤满了人。摊子上摆着的土布杯垫和咖啡杯套不断被游客们拿起端详,有人向她询问价格,也有人被织布的过程吸引。若是细问起她和土布纺织的渊源,就不得不从她的母亲郑芬兰说起。郑芬兰是浙江省土布纺织技艺非遗项目代表性传承人,也是杭州传梭博物馆的馆长。在徐一可的记忆中,妈妈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365天里,大概有200天妈妈都在全国各地寻梭,只为找到那些散落在偏远村寨的梭子和手艺。”徐一可说。
马上本科毕业的她,现已被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录取,继续深造。作为00后,她不满足于让这门技艺“待”在博物馆中,咖啡节、学术论文上、联合国总部……她用自己的方式,让一把传承了千百年的梭子“闯”进年轻人的世界。

◇ 从“不理解”到“一起哭” ◇
徐一可的童年记忆里,传梭和织布机是外婆手里的日常,也是母亲频繁缺席的缘由。作为土布纺织技艺的非遗传承人,郑芬兰常年在外奔波,四处拜访仍在坚守传统手艺的老人。“我小时候在幼儿园看到飞机,就跟老师说‘我妈妈在天上面’。”那种聚少离多,让年幼的她十分不理解,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想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这么忙?”
转折发生在初中毕业那年,母亲带她去了云南高黎贡山上的一个傈僳族村寨。“当时那个村连一条像样的水泥路都没有,都是土路,更不要说手机没信号了。”从杭州到云南的村寨,这个十六岁的初中生,在大巴上被山路颠得够呛。“出发之前,我一度以为只是去风景秀丽的云南玩。”
不知颠簸了多久,徐一可抵达了村寨,当她真的踏上这片红土之时,她也开始慢慢理解母亲。抵达当天,村民们就举办了热情的欢迎仪式,杀猪宰羊,晚上跳篝火晚会。那些艰苦的条件,在这些笑容和火光面前,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真正震撼她的,是一个八十多岁的奶奶。“当看见一个八十多岁的奶奶看到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却满眼泪光的时候,我的内心还是受到了非常大的震撼。”
其实在徐一可来之前,郑芬兰已经来了好几次。郑芬兰第一次接触这些手艺人,和对方说自己过段时间还会回来的,这里所有人都不相信。村子太偏了,几乎没有人去过之后还会第二次回去。但郑芬兰不一样,她答应村民们会回来,结果真的回来了,两次、三次、四次……还带了一批又一批新的人来,包括自己的女儿。老人们眼角那些泪光,或许就是被记住的感动。
临走时,徐一可和三个奶奶抱在一起哭。她也和母亲一样,对着村里那位会说汉语的奶奶郑重地说:“等我长大了,我就来帮你们。”一个在杭州城里长大的00后,就这样在滇缅边境的高山上,找到了自己与这把梭子之间真正的连接。
◇ 把土布织进生活里 ◇
虽然从小看着长辈织布,但对徐一可来说,要想织好一块布,绝非易事。
老式织布机的原理她从小看到大,踩踏板、穿梭子、打扣,三个步骤早就烂熟于心。“口诀很简单:同手同脚。右脚踩下时,梭子放右手边,从中间开口穿过去,到达左手边时换左脚,不断循环往复。”门槛不高,上手也快,但想织好,极难。“力度控制不好,布的边缘就会松紧不一,宽幅窄幅不平整。棉线还算好掌握,换成麻、葛这些纤维材料,每种都有自己的‘脾气’,织出来的东西边缘翘起也是常有的事。”
因为达不到想象中的效果,徐一可在学习的过程中免不了有闹心的时候,但也时常伴有惊喜。“有时候织着织着,突然就顺了,越织越好。”那种手感上的豁然开朗,往往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她也说不准是因为练够了时长,还是某一刻突然真正理解了织布的逻辑。
织得越久,一个问题就越清晰地浮上来:织好了布,然后呢?“现在的人不可能再穿土布了,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因素。”徐一可说。土布是过去日常生活里最常见的东西,不像陶瓷金银那么贵重,如今却离普通人的生活越来越远。在她看来,这门手艺要活下去,就不能只活在博物馆的展墙上。
对此,这个00后的解法,不是一味守着老式织布机,而是把土布推进年轻人最日常的消费场景——咖啡节上,土布杯垫和咖啡杯套摆在了咖啡杯旁边。一个手上戴着智能手表的女孩,用这种最当代的方式,售卖一种最古老的手艺。“它必须跟杯垫、咖啡杯套这些日用的东西相结合,重新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在设计中,实用性优先是她的准则。“你只有让产品方便好用,大家才会愿意消费。至于怎么把土布元素融进去,让它既有传统韵味,又符合年轻人的审美,这其实挺难平衡的。”因此,她跟母亲在很多细节上产生过分歧。“现在很多年轻人喜欢极简风,觉得包装越简洁越好。但我妈妈不这么认为,她觉得有设计感的包装会更吸引人一些。”尽管如此,母女俩也都会在讨论和试错里找到最合适的方案,这种“争执”更像是一个00后和上一代手艺人审美间的碰撞。
◇ 让土布走向世界 ◇
2022年,徐一可被上海大学数字媒体艺术专业录取。同年,母亲郑芬兰的传梭博物馆正式创立。也是从这一年起,她开始把从小耳濡目染的土布纺织技艺融入每一份课堂作业里。
这并不讨巧。很多时候,明明有更容易拿高分的课题,她偏要啃这块“硬骨头”。“有时候做得烦了,也跟妈妈说早知道就不选这个了。”但她没有放弃过。在她看来,课堂给了她别处没有的东西。“学校里有实践和实验的空间,也有犯错的空间。”不同的专业课带来了不同的视角:3D建模、实验影像、装置艺术……她把这些当成重新打量手中那把梭子的方式。优秀的师资和专业的平台,让她可以从不同维度去思考这项技艺。
虽然学习土布纺织技艺良久,但直到去年,徐一可才做出了第一个自己满意的作品。在一门专业课上,她遇到了一位来自萨尔瓦多的留学生。对方从古诗《红豆》中找到灵感,做了件服饰,上面布满了各种金属饰品。徐一可则用土布织就了裙摆。老师建议她们把两件作品合成一件。于是,《织·艺》就这样诞生了。这件作品后来入选上海美术大展,在展厅里,土布的拙朴与粘土的现代感奇异地咬合在一起,像两种文化在互相试探、互相倾听。
同年12月,更远的地方传来消息。她和家人共同编织的土布作品《生生布息》被联合国总部收藏。这块布由三代人共同织成——从外婆到母亲,再从母亲到徐一可和她的姐姐,四双手在同一块布上留下过温度。用的材料是玉米皮、葛、麻、棉,全是脚下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在纽约参加捐赠仪式的时候,我就在想,原来从我有记忆起就在碰的东西,竟然可以走到这么远的地方。”徐一可说。

徐一可(右二)的作品在联合国总部特展亮相
同样在12月,还有一件事让她至今说来仍有些激动。传梭博物馆的三件物品——一粒棉花籽、一把纺梭、一匹手工编织小马,它们搭乘快舟十一号火箭进入太空。发射那天,她和母亲一起站在酒泉的观摩区。火箭拖着金色尾焰冲进云层,母亲热泪盈眶,她自己也说不出话。“一是因为真的近距离看到了火箭发射,二是因为感觉自己努力传播的文化,竟然能坐火箭去太空,很不可思议。”
即将到来的9月,徐一可将继续在上海大学深造。这个23岁的姑娘,选择把一项传承了千百年的手艺作为直博研究方向。作为00后,她开始尝试用学术体系重新打开一门古老技艺。“导师给我的是学术方法和高度,妈妈和外婆给我的,是文化的根脉和传承的基础。”她正站在传统技艺和学术理论的交汇口,也正因如此,她更希望摸索出一条新的道路——用更科学、更宏观的视角切入,摸索非遗传承在当代的新路径。
采访快结束时,当被问到希望人们想起“传梭”时联想到什么词汇,她说了四个字:“当代传统。”看似矛盾的一组词,恰是这位年轻传承人对非遗最好的注解:“我不想它为了融入社会,丢掉最本质、最传统的味道和文化底蕴。怎么让它保留过去的底蕴,又成为当代的文化力量,这就是我未来要去探索的点。”
从母亲手里接过那把梭子,徐一可既没把它供在博物馆里,也没把它放在书斋里束之高阁。她只是握住它,一推一拉,在传统和当代之间织出一段新的布面来。
青年报·青春上海见习记者 张振宇/文 受访者/图
编辑:张红叶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
- 相关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