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刘昕璐/文 吴恺/图、视频

伴着《在那东山顶上》的悠扬乐声响起，来自藏区的视障女孩德庆玉珍在志愿者的搀扶下走向舞台中央，一开嗓，极具穿透力的歌喉就赢得雷动掌声。

6月18日晚，上海师范大学徐汇校区东部音乐厅内灯光柔和，一场名为《蓝天筑爱·缘聚师大》的毕业音乐会在此温情上演。这场音乐会既是学校为德庆玉珍举行的毕业音乐会，更像是一场与家人围坐的长谈。这位有着“草原百灵鸟”之称的女孩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完成了在上海师范大学音乐学院的学业，为本科阶段的学习交出了一份优秀的答卷。这一夜，她要用歌声，将这几年的追梦故事娓娓道来。

歌声总能令内心生出踏实

“感觉您问得格外小心翼翼，没事的，问吧。”见面时，玉珍正在化妆，为几小时后的音乐会做最后的准备。敏锐感知到记者正在用十分谨慎的言语想问及视力状况时，玉珍爽朗地笑了，反过来宽慰起记者。语气里没有沉重，没有闪躲，只有“就这样好好走下去吧”的坦然和乐观。

爸爸妈妈告诉她，出生仅7天，她就被一场大病夺走视力，从此只能靠声音想象世界。而玉珍的歌声，也源自甘南玛曲草原的滋养。幼年时，她被背在妈妈的背上，一边陪着妈妈放牧，一边听着妈妈歌唱。

无乐理可循，无名师指点，母亲随口哼唱的牧歌与老式录音机里的旋律，却构成了她最初的音乐启蒙和喜爱。虽无法亲眼目睹雪山牛羊，她却用耳朵捕捉风过草地的低吟、溪水击石的脆响。高兴时唱，郁闷时也唱，那时的她不懂何为声乐，只知歌声能令内心踏实。

她的这副天生好嗓子，被附近牧民称为“草原上的百灵鸟”。9岁时，德庆玉珍被送到西藏盲童学校读书。在那里，她的音乐天赋被更多人发现。后来，右眼球因剧烈疼痛，做了摘除手术。再后来，她来到上海第九人民医院装上义眼。

2014年，经由社会各界爱心人士的帮助，德庆玉珍进入上海盲童学校学习。她系统学习盲文，学习普通话，学习如何独立起来。“一读错声调，同学会很不客气地纠正你，一开始觉得好伤人，后来发现收获的还是自己呀！”

玉珍笑称，自己的坦然和开朗不是天生的。但她坚持，自己不能把悲观的一面给外人看。因此，她习惯“一个人充电”——看书、练歌、独处。公开场合中那个大方开朗的玉珍是真的，但那个需要回到房间默默恢复能量的德庆玉珍，也是真的。

在盲童学校，在一次偶然机遇下，她遇到了人生“伯乐”——上海音乐学院声乐系教授于丽红。这位一级演员、女高音歌唱家听了德庆玉珍的歌声后当即表示，“这是棵好苗子”。

“世界吻我以痛，我却报之以歌。”这正是玉珍人生经历的写照。从甘南草原到上海，她一路坚持一路歌唱。玉珍先后在上海市盲童学校、上音附中、上海东海职业技术学院求学，在调理身体的同时追逐草原上种下的梦想，一直没有间断师从于丽红教授。每周2天，玉珍会到于丽红那里学习。至今，已经整整12年。此次，毕业音乐会上，就有玉珍和恩师于丽红的同台献唱。

遇见陪伴了12年的声乐老师

视障学生无法通过观察口型与身段来模仿，于丽红老师便创新教学法，让玉珍将手轻贴自己的胸口与喉咙，直观感受气息流动与腔体震动。一句歌词，老师放慢速度反复示范，课后录制音频，供玉珍回宿舍后反复琢磨。日复一日的枯燥练习，不仅夯实了唱功，更让她读懂了歌曲深藏的情感。

于丽红也时常感慨，玉珍最难得的是内心的纯净，歌声中透着高原孩子独有的真诚和纯粹。看着这个女孩从连“方位”“形状”都无法具象感知的孩子，成长为舞台上从容放歌的歌者，于丽红由衷地高兴。

“她是我教过最特殊的学生。”于丽红说，正常学生张嘴、气息、姿态都不用太费心，但玉珍不一样——“教一个几乎先天失明的学生唱歌，要在她身上画形状，让她用手去摸去感受。这些方法也全靠摸索。但12年的时光告诉彼此：看不见的世界，依然可以用声音打开。

于丽红记得，有一年她为玉珍买了一件红色羽绒服。玉珍高兴得当场跳了起来，说“老师，我最喜欢红色了！”于丽红瞬间泪目了——这孩子哪知道红色是什么样的啊？可玉珍说：红色是热情的，是温暖的。就像老师那样的。在完全没有视觉体验的生命里，她正用心灵为颜色赋予了定义。

她们的关系早已超越师生，亦师亦母。深夜聊天，互相开解，玉珍会用长长的观后感、文学感悟和老师交流。“她是能走进我心里的人，我也能走进她的。这何尝不是我的幸运？”于丽红有点骄傲地说。

此次毕业音乐会分为三大篇章，配合纪实视频，完整梳理了玉珍一路走来的足迹。从开场的《在那东山顶上》、甘南原生《牧歌》，到艺术歌曲《问》《怀念曲》，再到与恩师于丽红同台合唱，每一段旋律都承载着玉珍的感恩与成长。为此，她向很多帮助过自己的师长、朋友真挚地发出毕业音乐会的邀请函。

被人爱着也学着去爱别人

考入上海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后，玉珍拥有了更完整稳定的学习环境。在上海师范大学求学的这几年，玉珍说，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看不见五线谱，她便靠耳朵听、手指摸。厚厚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她用盲文“摸”出的旋律与节拍，纸页因反复摩挲而泛黄光滑。课堂上，同学们将旋律一句句唱给她听，她录下后回到琴房一点点核对修正。常人一眼能懂的谱子，她需花费数倍时间磨合。

只要没课，玉珍几乎都泡在学校琴房。作为行知合唱团的核心成员，排练时同学们用语言和简单动作提示节奏与声部变化，她凭借惊人的记忆力将和声牢牢记在心间。

校园里的善意，往往藏在不起眼的日常中。路上师生主动驻足引路，食堂阿姨帮忙打饭端盘，保卫处老师特意留下联系方式，辅导员时刻关注学习生活。沐浴在耐心与包容中，玉珍心中也种下“被人爱着，也要学着去爱别人”的信念。

有能力站上舞台后，她开始主动投身各类公益演出。在社区，她演唱《绒花》《北京的金山上》，熟悉的旋律惹得老人热泪盈眶；在儿童医院，她向患病孩童讲述追梦故事。一次，一位白血病小朋友为她唱起《大鱼》，稚嫩的歌声深深触动了她，让她更加确信：音乐具有治愈人心的力量。

“微光虽然微弱，但聚在一起就能成为火炬。”这是玉珍常说的一句话。她虽看不见世间缤纷色彩，却用一路坚持的歌声，走出了一条感恩与奉献之路。

在辅导员范冬蕾老师眼里，玉珍虽身处黑暗，内心却一直明亮坚韧。平日里踏实上进，从不轻言退缩，而这份毅力也深深感染着身边每一位同学。在大学期间，玉珍还获评“自强之星”，曾与著名歌唱家廖昌永同台交流，并随艺术团赴奥地利、匈牙利演出，让藏族民歌响彻海外舞台。“往后，愿玉珍永远心怀光亮，不惧前路。”

故土的歌谣是永远的牵挂。毕业了，玉珍即将回到上海盲童学校工作，这仿佛画出了一个爱的闭环。虽然暂时不是在学校直接从事教育岗位，但于丽红希望，玉珍永远不要放弃歌唱。

从前，她是被善意托举追逐光亮的学生；往后，她还将是用歌声传递温暖的追光者。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刘昕璐/文 吴恺/图、视频

编辑：陆天逸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