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管去追光,路已铺向远方——当青年影人不断涌现,上影节做对了什么?

(上影节将扶持青年影人作为重点工作。)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受访者/图
6月12日至21日,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如期举行。作为中国唯一国际A类电影节,本届盛会继续将扶持青年影人作为重点。面对当下行业环境的变革与挑战,电影节完善分层培育体系,为不同阶段的创作者搭建阶梯。持续深耕新人培育,上影节早已不只是一场光影盛会,而是上海打造全球电影之城、构筑青年导演与编剧孵化沃土的引擎。
平台为舟:在风浪中为新人护航
坦诚地说,当前的电影环境,对青年创作者并不是特别友好的。
全球电影产业进入相对紧缩的周期。一方面,公众焦点的转移、社会情绪的起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迅速,创作的“滞后效应”让影人很难踩准时代脉搏,在合适的节点推出合适的作品。另一方面,短视频、短剧等新兴媒介不断蚕食注意力,对电影生产的传统模式构成严峻挑战。一个残酷的事实是,过去屡试不爽的“头部演员+大制作”的套路玩不转了——观众不买账。
“新人想出头要比以前难了。”生于1994年的岳筠回忆,十多年前自己刚入行,恰逢中国电影行业高速扩张,票房爆发式增长,似乎拍什么都能盈利。他从基层做起,积累经验和人脉,等磨炼出独立拍片的能力时,却已然变天了。作为青年导演,岳筠感受到了来自资金的巨大压力,“找投资人很不容易。”
越是这样的时刻,越能凸显电影节的价值。

(与会者翻看电影项目创投资料。)
“电影节不仅是展映电影,它还将全球各地的观众、影评人、专业人士汇聚起来,共同发掘优秀作品。”受邀参加本届上影节的柏林电影节主席特里西娅·塔特尔说,“在这里,创作者寻觅合作伙伴,影视项目对接投资方,新颖的创意走入大众视野。”柏林电影节的天才训练营在这方面就颇有建树,运行近三十年来,累计培育了上万名人才,其中不乏知名导演。
多伦多国际电影节首席执行官卡梅隆·贝利则介绍,他们开设的人才培育工作坊,为怀揣梦想的青年影人打造实训课程,多由资深影人讲授,李安、维伦纽瓦等国际大导演都来上过课。这为新人提供了和前辈面对面交流的机会,也能帮助他们拓宽人脉。
相比柏林、多伦多等老牌电影节,上影节还很年轻。正因为年轻,上影节自觉地以“为行业蓄力、为未来育才”为己任,推动“新力量”成为“主力军”。
上海国际影视节中心主任陈果介绍,多年来上影节构建起产业活动、专业奖项、海外巡展三轮驱动的人才培育体系,打通了从项目孵化、作品落地到国际出海的完整路径。今年更是把“扶持新人”放到突出位置——设立青年导演项目,为新人新作和投资机构牵线搭桥;推出手机电影创作营,借助新媒介降低成本;创投训练营首次向影视爱好者开放,发掘更多人才;“SIFF YOUNG×上海青年影人扶持计划”聚焦商业制作人才推介等。
“我们不仅要‘扶上马’,更要‘送一程’。”陈果说。今年上影节增设创投产业放映专场、实操类强化训练班,并探索巡展机制,将历年入围金爵奖的优质短片送进各大高校,为青年影人打造更多、更长久的曝光平台。
内容为根:回归初心和叙事本源
岳筠把自己的剧本《竹林遗录》投给了青年导演项目,幸运地从560多部作品中脱颖而出,成功入围。上影节期间,他登上舞台,公开陈述。

(岳筠在电影项目创投青年导演项目公开陈述中介绍自己的作品。)
《竹林遗录》的背景设定在魏晋时期。“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为蒙冤入狱的好友吕安仗义执言,结果身陷囹圄,最终双双被害。吕安的妻子徐氏愤而复仇,事成后逃亡,不知所终。1700多年后,两个当代青年游览泰山时偶然发现一块记录此事的石刻,这桩失落的秘闻才浮出水面。
推荐人陈冲和马伊琍都对剧本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不过两人略有分歧。陈冲认为台词风格偏文言文,可能对观众构成障碍。马伊琍反而认为这是亮点,“希望坚持住这一部分”。马伊琍建议提高徐氏这个角色的比重,甚至以她的故事为主线,这会更吸引人。
《竹林遗录》的题材似乎并不讨巧,而且由于创作者个人特质浓厚,按照传统观点,市场前景是不明朗的。它之所以入围,一方面是因为青年导演项目本就是为新人而设,鼓励带有实验性质的探索;另一方面,也喻示着风向正悄然转变。
“以前行之有效的方法论好像都不管用了。”大麦娱乐总裁李捷说。自2002年张艺谋推出《英雄》,中国电影业迈入“大片时代”:大投入、大制作、大场面、大明星成为票房保证。然而近些年局势突变,被寄予厚望的大片纷纷折戟沉沙,倒是一些小成本影片突出重围,收获口碑和票房双丰收。上海电影集团投拍的《爱情神话》《好东西》《浪浪山小妖怪》都是例子。
最新案例则是大麦娱乐投拍的《给阿嬷的情书》。“其实当初立项的时候内部存在很多争论。”李捷说,“从传统意义上讲,这部片子无论题材还是类型,都不被看好。”结果它却穿透各个圈层,风靡大江南北,成为大爆款。
李捷的反思是,经过二十多年大片洗礼,中国观众已经审美疲劳,市场有转向重视叙事质量的趋势:“导演、演员名气再大,特效做得再好,对观众来说都是外部因素,跟‘我’没关系。故事讲得好不好、能不能抓住观众情绪,这才是关键。”
创投的底层逻辑也随之发生变化。过去,高投入带来高回报,可一旦投资上去了,导演压力倍增,为保票房,会身不由己地用大明星,耗费巨资做特效。“这样一来,就容易丢失创作初心,连故事都讲不好了。”李捷说。反而是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导演心无旁骛,能将精力用于打磨剧本、讲好故事。
入围本次上影节青年导演项目的作品就体现出这一特点,青年影人讲故事的能力令人刮目相看。这些作品预算不高,但议题贴合时代,风格温暖轻松。比如高可馨的《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焦点落在奶奶与孙女的代际关系上,讲述两代人从误解到和解的故事。王佳曦的《美丽废物》走轻喜剧路线,用黑色幽默戏谑地表现出年轻人的困惑与奋斗。王羽成的《人生捷径》更是成熟的类型片,双线叙事、合理反转,又融合了高热度议题,颇具商业潜力。

(上海国际电影节电影创投项目洽谈会现场。)
平衡为尺:懂艺术,更要懂市场
“这两三个月,我被问到最多的就是:你们是怎么发现《给阿嬷的情书》的?年轻导演都想复刻这部片子。”李捷说。各大影视公司收到大量仿作,其中不乏用客家话、闽南话、四川话等撰写的剧本。在上影节青年导演项目的陈述现场,马伊琍直言,最近看了太多主打方言的剧本,审美疲劳了。
而在李捷看来,模仿者没有抓住精髓。“蓝导的成功不是偶然的。”李捷回忆,早在2018年他们就投了蓝鸿春的《爸,我一定行的》,2020年又投了《带你去见我妈》。两部片子成本虽低,却皆有盈利。一个刚入行的新人,竟连续两次让资方获利,令李捷印象深刻。因此当拿到《给阿嬷的情书》剧本,他力主立项:“我们信任蓝导,而这种信任是基于长期的合作。”
这恰恰是青年影人的短板:沉浸于个人的影像表达,忽略了受众和市场。这使他们的项目往往在选题这一关就遭遇滑铁卢。
“在竞争日趋激烈的当下,我们肯定优先考虑商业片。”儒意电影董事长兼总裁陈祉希说得很直白。她认为选题的共情力和广泛性至关重要。一个选题,只有覆盖80%观众的情感和价值观才会有市场。陈祉希建议,青年影人的首部长片应选择商业片,过度强调个人表达的电影很难获得投资者垂青,“先拍出第一部,你才有机会拍第二、三部,慢慢形成自己的风格。”
此言不虚。本届上影节期间,“SIFF YOUNG×上海青年影人扶持计划”揭晓2026年入选影人名单,上榜的导演、编剧及制片人多有良好的市场表现。
编剧周运海创作过《飞驰人生3》等作品,能精准契合观众的审美与娱乐需求。编剧苏彪的《缝纫机乐队》《保你平安》,取得过不错的票房成绩。制片人胡婧善于挖掘新颖题材,《解密》就是她的得意之作。白雪导演的《过春天》、滕丛丛导演的《送我上青云》、徐磊导演的《平原上的夏洛克》,以小成本赢得好口碑,为文艺片摘掉了“票房毒药”的帽子。
如果拉长视野,曾得益于上影节扶持的导演,如宁浩、文牧野、韩延,也无不是在商业和艺术之间取得了平衡。
“电影终究是要给人看的,无论什么作品都会落在情绪或情感上,汇聚成某种打动人的东西。”著名导演、本届上影节电影项目创投年度推荐主席文牧野说,“我有话要说,说的话有人听,就有动力做电影。”当然,在这众声喧哗的年代,要让人听见自己的声音并非易事。文牧野鼓励青年影人克服羞耻感,多参加比赛、申请项目,勇于自荐,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的作品。
文牧野回忆起当年在北京电影学院念书的日子。“我用DV拍了11部短片,每拍完一部,就到处打听哪里有DV比赛,把片子寄过去。”正是凭借短片,文牧野获得宁浩青睐,加盟了“坏猴子72变电影计划”(为上影节电影项目的组成部分),2018年推出了大爆款《我不是药神》。
八年时光流转,电影市场经历了诸多变化,但文牧野觉得,无论技术怎么迭代,电影的本质从未改变——生动的故事、真挚的情感、流畅的表达,永远是作品立足的根本。而这,离不开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没有年轻人,行业便会失去活力和锐气。”文牧野说,“上海国际电影节就为青年影人提供了孵化平台。”上海为青年影人铺路搭桥,让怀揣电影梦想的年轻人得以在这座电影之城扎根生长,不断为华语电影注入动能。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受访者/图
来源: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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