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桥手狮舞艺堂陈列的手狮。）

青年报记者 刘秦春/文   受访者/图

舞台上，鼓声一响，马桥手狮舞青年传承人宁向南双脚分开，膝盖微弯，整个人沉下去，扎下一个稳健的弓步。左手握住狮尾那根竹竿，右手托着狮头下方的竿身，两只手一上一下。右手一抬，狮头昂起。随后，左右手配合，整头狮子在空中绕出个漂亮的“8”。竹竿随着他的动作在掌中转动，狮眼顾盼，红色黄色的长须翻飞。汗顺着额角淌下来，手里的狮子却不停。二十年的功夫，全在这一收一放里。

这个从山西来的青年，和上海最深的缘分，牢牢地系在这根竹竿上。

  “这是什么狮子？”  

宁向南从小看惯了传统的舞狮，两个人配合，一人举头一人托尾，印象最深的就是电影里黄飞鸿舞狮的片段。2005年，他第一次看到马桥手狮舞，和印象里的狮子大不一样，一个人拿着竹竿就能把狮子举起来。

街头锣鼓一响，老艺人举着竹篾扎制的手狮，矮步穿梭、腾挪翻转，狮子活灵活现，热闹又震撼。他第一反应是好奇：“这是什么狮子，没见过，舞狮还能这么玩？”拿过来试了试，觉得挺好玩。手狮个头比南狮北狮小，没那么威武，但胜在灵巧，左突右闪、腾挪翻转，别有一番味道。

这门当地人叫作“调狮舞”或“狮子灯”的老手艺，在上海闵行马桥一带流传了三四百年。最早源于元宵灯会，人们提灯行街，观者拥挤，提灯人便用竹竿撑起狮子灯手舞足蹈，以示欢乐，手狮舞便由此逐渐成形。因为以前的马桥街道狭窄、屋檐低矮，手狮行街时常发生碰撞，由此形成了以“矮蹲步”为基础的横移、直进、三进三退等步伐，还有贴身绕狮等技法。

那时候的手狮比现在重，竿子也长，不像现在这么轻巧。宁向南玩着玩着就发现越来越重，从“好玩”变成了“累人”。真要学起来，得蹲马步、练弓步。他之前在艺校练过戏曲基本功，空翻、马步、弓步都练过，心想这些东西都熬过来了，学个手狮舞应该不在话下。结果一上手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外国游客举着手狮与宁向南合影。）

  扎下马步扎下根  

宁向南十六岁那年跟着一支二十五人的鼓乐团离开家乡，辗转云南、四川演出。几个月后，上海闵行区第二届艺术节向这支队伍发出邀请。演出结束，区里觉得队伍很不错，建议他们留下来。后来，宁向南和同伴在镇上租了房子，还把基地设在这里。马桥，从此成了他的第二故乡。

那时候宁向南在鼓乐团里当鼓手。手狮舞的伴奏本就是锣鼓，他们搞打击乐的，掌握节奏比普通人快很多。起初他们的任务只是负责伴奏，敲锣打鼓配合老艺人表演手狮舞。马桥手狮舞技艺代表性传承人赵雪林看鼓乐团这几个年轻人节奏感好、有基本功，就让他们也试试。宁向南和几个同伴就这么从伴奏的位置走到了台前。

2006年，宁向南正式拜赵雪林为师。从头学起，并不轻松。扎狮头要弯竹篾、搭骨架，哪根竹篾多弯一分能让狮头更显威仪，哪处骨架加固一寸能让舞动时更经得起摔打都有讲究，差一分便失了神采，手经常被划出一道又一道口子。舞狮要一直举着，练一天，胳膊酸得吃饭时连筷子都拿不稳。

一个“八字绕手”，师父要求他练了整整一周。反复磨，磨到动作规整、到位。白天，跟着师父一招一式地练，晚上，自己对着镜子反复琢磨每一个动作的力度与神韵，研究手腕的翻转如何让狮眼顾盼生辉、如何让狮步踏出韵律。看着身边的老艺人一辈子守着这门手艺，不叫苦、不放弃，他也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2008年，上海马桥手狮舞要去国外参加民间艺术交流活动，出国前集训了三个月，每天下午三点开始练到六点，吃过晚饭八点继续，练到十一点甚至凌晨。马步蹲四平马，从羽毛球馆一头跳到另一头，来回五趟。宁向南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只记得又重又苦，师父总也不满意，要求马步再稳一点、弓步再规整一点。他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扛过来的。

交流回来后，宁向南渐渐成了队伍里的主力。后来大家各忙各的，干着各自的本职工作，但手艺都没丢。每次排练演出，一个电话打过去，人就齐了。宁向南后来才知道，那些老手艺人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支队伍的人。吉他手、贝斯手、鼓手，调音响的、做幕后的，都学过手狮舞。虽然散到了各个岗位，但只要有展演，一个电话就都会再回来。

（宁向南和伙伴在海外表演。）

  “回哪儿？”“回马桥”  

学手狮舞的头六年，宁向南坦言，自己刚开始学的时候其实心里还有点抵触。毕竟打鼓虽然也不轻松，但只用拿两根鼓槌，偶尔搬搬鼓。举起整只手狮练一整天，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又重又累，他总想着偷懒。

宁向南现在也在带徒弟了。有时候小徒弟的心思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现在就正处在我的头六年的心态，嫌累，想偷懒。”只要他们坚持下去他就高兴，“偶尔买点小零食给他们吃，连哄带骗地教。”

第二个六年，心态就慢慢变了。他心想技多不压身，学点本事总没坏处，就算不为别的，能锻炼身体也好。于是，他开始认真对待每一次训练，不偷懒不抱怨。

在这个阶段他意识到，自己在上海待了这么久，马桥已经成了第二故乡，手狮舞跟他的生活再也分不开了。有一次回山西老家，待不了几天就想走，母亲问他回哪儿，他说回马桥。他在上海的时间已经比在老家还长了，生活习惯、说话方式、心里的归属感，全都变了。

第三个六年，他发现自己彻底跟手狮舞“融为了一体”。但也意识到，懂这门手艺的老艺人越来越少，年轻人大多外出打拼，没人愿意学这门又苦又累的老技艺。手狮舞渐渐冷清了。传承的担子，越来越重，也越来越沉。

有一次展演，几个上海本地阿姨围过来问：“这个狮子是哪里的？”他说是上海的。阿姨们一脸诧异，她们在上海住了大半辈子，竟不知道家门口还有这样的非遗。宁向南更诧异——原来还有那么多本地人不知道这门手艺。正在学手狮舞的上海体育大学非遗传承舞蹈队副队长姜雨情也有同感：“我一直在上海求学，却始终缺少对上海本土文化的深度了解与融入感。平日里熟识上海现代都市的繁华，反而对上海的民俗非遗知之甚少。”

这让宁向南意识到，一门手艺要活下去，不能只靠在节庆时露露面，它需要走进更广阔的视野，被看见、被了解、被年轻人喜欢。在马桥生活了这么多年，他早就把这里当成了家。这门承载着马桥人记忆、藏着乡土文脉的非遗手艺，他不能眼看着它断了。

(宁向南指导小朋友舞手狮。)

  带着手狮往外走  

宁向南和师父赵雪林开始带着手狮舞往外走，进校园是第一步。

马桥镇有一所马桥强恕学校，也是马桥手狮舞的传承基地。学校专门成立了马桥手狮舞文化教育课程开发实施小组。今年的开学第一课，赵雪林带着手狮走上讲台，而与他配合的，是学校的音乐教师梅杨。他们共同备课，让六年级250余名新生全员接受了正规的非遗启蒙。

学校还打造了分层递进的手狮舞课程体系。低年级以文化感知为主，通过“画手狮”“做手狮”“看手狮”等趣味形式激发学生传承兴趣；高年级以技能学习为核心，将手狮舞纳入常规课程，每班每周1节课，系统学习手狮舞历史知识与传统表演技法；同时选拔优秀学生组建校手狮舞队，固定每周一下午开展2小时集中专业训练。

每周一到周五，宁向南和师父都会辗转多所学校，一周下来就有上百个孩子在学手狮舞。孩子们会问“这是龙还是狮子”“为什么下面是竹竿”，他就一点点地讲，让小孩知道这个东西叫什么、从哪里来。

今年马桥镇还组织了各个学校的音乐老师和体育老师集中培训，每个学校来两三个人，由赵雪林主教、宁向南辅助。老师学完之后再回到各自学校推广，等到教师节的时候做一次集中展示。老师学会了，就能一代一代传下去，比一个一个学校跑要快得多。

最让他意外的是上海体育大学非遗传承舞蹈队的学生。他们本就是学舞蹈的，身体条件好，上手快。但舞蹈训练出来的身体太轻盈、太挺拔，手狮舞要的是脚踏实地的力量感。“不就是田间地头节庆的表演活动吗，手狮舞能难到哪、累到哪？”初次参加学习前，姜雨情曾单纯以为手狮舞只是简单的手势律动，难度不高。可当她真正拿起手狮练习时，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双手持续托举、摆动、翻转狮具，不一会儿手腕、手臂就开始酸胀乏力，指尖僵硬发麻。还有队员手被竹刺扎破、手腕缠着厚厚的绷带，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喊放弃。

宁向南让学生忘掉所有舞蹈技巧，把自己当成“小白”。等学会了基础，再让他们把舞蹈技巧融入进来。在扎牢传统根基的基础上，学生秀技术、秀身法，几个精彩动作给宁向南带来了不少惊喜。

“宁老师谈起手狮舞、拿起手狮时，眼里总闪着光亮，真诚又热烈。”姜雨情说，“他总是教导我们，传统是根，文化是魂。这些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看着简单，实则藏着一方水土的底蕴，需要有人愿意学、愿意守、愿意传。”

企业也加入了进来。宁向南已经连着两三年去中国邮政上课了，有一支20人左右的队伍坚持在学。此外，研学基地每次只要有学生过来，他们都会展示手狮舞，让孩子们亲手拿起来试。小孩子一开始玩得开心，觉得新鲜，但举一会儿就嫌重了，去草地上疯跑。宁向南觉得没关系，愿意接触就是好事。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看什么都新鲜的异乡少年；二十年后，他站在队伍前面，领着另一群孩子。他的目标不大：有一天手狮舞一亮相，大家都知道这是上海马桥的非遗，队长是个年轻人。要是有越来越多人愿意拿起竹篾、举起狮头，试一试、学一学，那更好。锣鼓声穿过马桥的街巷，也穿过宁向南的二十载光阴。那个十六岁离家的少年，把狮头高高举起，把异乡守成了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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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狮舞的守与变

手狮舞也在创新。手狮舞的表演风格本就分文狮、武狮和看狮三种。文狮温顺细腻，武狮勇猛刚健，看狮则偏重造型展示。

手狮舞在发展过程中逐渐吸收了舞龙的翻滚、跌扑等技巧。宁向南和同伴在传统基础上往前探了一步：在节目后半段把狮子串成了一条龙。手狮本来就是单人执竿，连起来之后首尾相接，浩浩荡荡，视觉效果很震撼。这个创新引发了不小的争议。老一辈里有人反对，说狮子是狮子、龙是龙，混在一起不伦不类。也有人支持，说手狮可龙可狮，证明马桥手狮舞是多元的。两拨人争来争去，各说各的理。

最后师父赵雪林表了态：“在传统基础上保留根脉，再展示你们这一代的能力，这是老带新，是为了更好地传承。”一句话就把事情定下来了。这段“狮子变龙”的节目后来被命名为《龙腾狮舞》，演了两年，渐渐成了保留节目。

赵雪林学了太极拳以后，把自己领悟的刚柔并济、身法气息教给宁向南，让他融到手狮舞里去。还有武术教练来学手狮舞，学得快，把叠罗汉、空翻这些技巧也带进来了。拿着手狮做空翻，特别帅，那是一种武术范儿的手狮舞。手狮舞的文武之分本来就不绝对，武狮翻滚跳跃，文狮讲究身段规矩，各有各的味道，融会贯通才有活路。

就连机器人也开始学手狮舞了。宁向南穿上动作捕捉服，机器人就着他“学”手狮舞动作；或者拿着VR手柄示范，机器人同步模仿。“这算是一个实验，机器人还是不够灵活，因为它那个关节是硬的，所以有的动作还是做不出来。”宁向南说。

手狮舞的锣鼓声在马桥响了三四百年。有人问宁向南，为什么对上海的这门老手艺这么上心。他说，马桥接纳了他，马桥的乡亲温暖了他，手狮舞让他认识了马桥，也让他更了解马桥。他想把师父的接力棒接过来，守住当下。

青年报记者 刘秦春/文 受访者/图

来源：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