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玮玮（右四）担任编剧的音乐剧《阳光之下》广州首演场谢幕。）

青年报记者 丁文佳/文   施剑平/图

剧场灯光暗下去的时候，严玮玮站在台侧，掌心都是汗。

她写了两年的音乐剧《阳光之下》，此刻正在台上被演员一句一句地唱出来。旋律落进观众席，又折返回来，裹着掌声涌向她。演员鞠躬谢幕，主创被邀请上台，她脚踩上舞台地板的那一刻，整个人有点恍惚，头重脚轻，但呼吸却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就在两年前，同一个项目在合同和场地敲定的前夜忽然崩盘。那天晚上她打开电脑，看到文档光标恰好停留在一句歌词上：“一缕光落在我的眼前，恍惚间我又回到了那天。”她觉得那行字像在嘲笑她。

但此刻，光真的落下来了。

  差一口气，但“死磕”到底  

差一口气的滋味，严玮玮太熟悉了。

两年前，严玮玮参加了科幻电影训练营“小苔藓工程”第一期编剧人才选拔。作为科幻小说爱好者，她常将笔下题材聚焦科幻，因此很顺利地入围了几近苛刻的第二轮筛选。第二轮筛选时，她面对《流浪地球》导演郭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行业大咖，十多分钟的面试如履薄冰：“特别紧张，但又时刻梦想着成为他那样的人。”

她落选了。第二轮面试群里有60人，她眼睁睁看到陆续有人被通知晋级，而自己始终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不过，她有着极强的情绪自愈能力，一般只给自己一天时间沉沦，第二天又会发疯一般写剧本，努力抓住接下去的任何一个机会。

后来，她的剧本《聊斋·罗刹大梦》入选了由上海西岸大剧院主办的音乐剧孵化项目，两个月里一路过关斩将，历经两轮演员围读打磨，但最后还是在“五进三”的时候遗憾离场。

有人说：“你总是差一口气。”也有人猜测：“大概你不是科班出身的。”以至于她和朋友在聊到过去时，被问到：如果回到十年前，你想做什么？她将酝酿了多年的情绪一股脑宣泄：我想在高三时就报名艺考，考上戏、中戏、北电，考一切跟编剧科班出身有关的优秀院校。

其实她的专业并非完全不对路，也只是“差一口气”。她硕士毕业于香港浸会大学比较文学专业，导师研究莎士比亚戏剧，她便受到戏剧启蒙，从写小说转而尝试剧本创作。

再往前，她本科就读于上海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课余就在晋江文学城写小说，坚持每周申请签约，却连着失败了四十多次。她不气馁，一直写，写到15万字时才终于被编辑看中。“签不上我就死命写。”最终，她在晋江留下了6本小说，共计200万字，未来还会继续。

（严玮玮）

严玮玮并不羞于展露未成熟的文字，“创作者最忌讳封闭自我，负面评价也是成长的养分”。前些年摸索着写出第一个音乐剧剧本后，但凡遇到相关从业者，她就主动拿出来寻求反馈，但收获的往往是笑而不语的沉默。“我现在才真正理解‘笑而不语’的意思，因为我翻看以前的作品，也自然地笑而不语。”那些读不懂“笑而不语”的日子，是她的人生低谷——连自己的作品都看不真切，又哪有余力去锻炼社会适应性。

2023年，严玮玮参加校招，轻松入职互联网大厂担任游戏编剧，年薪30万元的岗位让她一度以为前路坦荡。然而试用期的最后一天，她和同一批入职的新人全都被裁员。当时她并不知道自己其实被“套路”了。后来，她又再度入职一家游戏头部大厂的顶尖项目，这次因为无法适应螺丝钉式的标准化工作，很快主动离职。

那时，她想要入行成为编剧。毫无资源积累的她，就算是朋友介绍的活儿，连最基本的合同和署名权都没办法保证。她一边领着失业补助金，一边到处接小说同人、写约稿，勉强让自己活了下来。“那时候身上翻到兜底只有9000元，每晚都在失眠，思考第二天该怎么办，我到底能不能靠编剧来维生？”但她认为自己有轴劲儿，一旦认定要做的事，就算上了悬崖也绝不会后退半步。她带着那些屡屡落空的项目，无休止地写作积累，就算摔倒也会立刻爬起来继续创作。

去年，她的音乐剧《她的叁拾伍》入选了上海文化基金青年编剧项目。今年初，电影剧本《弄堂叄叄》入围香港青年电影节，并拿到了优秀剧本的奖项。她终于长舒一口气。“我始终会不自信，我渴望更多的创作、更多的肯定。”最近，这个项目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对于剧本未来的落地走向，她保持着全盘接受的心态，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登上院线电影的大银幕。

前阵子，导演蓝鸿春凭借电影作品《给阿嬷的情书》走红，从而进入大众视野。而严玮玮对他汉语言文学专业的背景更感兴趣——自己和他一样，都是“野路子”，一路“死磕”到底。蓝鸿春走过的路，正是她决心要走的。

（严玮玮与《阳光之下》的剧场海报合影。）

  文字“活”了，在台前幕后  

今年5月22日晚，《阳光之下》在广东广州正佳大剧院首演。当天她从上海赶到广州，一路上都是恍惚的，像坠入梦境，台下一张张真切的脸将她拽回现实，原来那些“差一口气”的事，也会迎来圆满结局。

散场后，她默默站在演职人员通道旁，看观众围着主创谈兴正浓。一名演员给观众讲戏时忽然瞧见她和导演，直接指了指他们：“去问问他们吧。”人群涌近，票根递到面前。她第一次为观众签名，下笔时微微颤了一下，那些年无人问津的文字，好像都在这一刻，活了。

剧组忙完一天，围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前，任凭汤底滚动，大家都鲜少动筷，不约而同低头刷着手机，逐条翻阅更多观众的评价。有的观众沉醉于人物关系，反复拆解人物之间缠绕的情感纠葛；甚至有人打算连买多场演出票，想看不同演员之间能创造出怎样的火花。让严玮玮感动的是，首场演出结束不过几天，就有观众凭着记忆打出了很多首曲目的歌词。

写歌词这件事，她是下了功夫的。从小练习了十余年小提琴和二胡，但与词曲创作密不可分的钢琴却是零基础。作为音乐剧编剧，她知道自己必须懂作曲的工作逻辑，让文字与旋律更契合。于是，她每周挤出两三个晚上学作曲和钢琴，听和弦、研究技法。家里买了一架琴，她从最基础的指法练起，一直持续到现在。

不断向专业靠拢，或许是她为了弥补“差一口气”的下意识努力。她还成立了自己的上海团糕子文化传媒工作室，不只服务于传统的影视和戏剧行业，也承接当下流行的互动影视、短剧、短视频等各类需求。“很多新人编剧从学校毕业后，就非常抵触写短剧，但短剧本身是个风口，实现艺术理想的第一件事是不能把自己饿死。”严玮玮将自身坎坷的入行经历转化为培育新人的经验，她告诉新人，写作没有捷径，日复一日持续文本输出，把剧本化为生命中的一部分，才能在机遇到来时稳稳抓住。而各类文字创作都能磨炼叙事能力，有不少行业前辈是靠副业熬过起步时期的。

“市场需求和同行竞争都不是坏事，这能让我更好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在尝试音乐剧剧本创作之初，她将“环人广”上演的音乐剧都看了一遍。“音乐剧，是能让人逃离现实的地方”；她观察到年轻观众大致可分几类，其中有喜欢合家欢、温馨和个人成长类题材的，也有追求刺激、喜欢反转和强冲突剧情的。她认为自己恰好踩在市场的节奏上，“当一个编剧的口味和市场完全重合的时候，那就非常幸运，因为我同时也在享受创作的过程”。

（严玮玮正与艺术总监（右）讨论即将上映的新剧《莫比乌斯》。）

  不停书写，等待被看见  

即将在七月底首演的新剧《莫比乌斯》，是深受年轻观众喜爱的类型，更是严玮玮想要给市场交上的答卷。让她欣喜的是，这一次终于要在土生土长的上海落地上演。

记者见到严玮玮的时候，她正在“环人广”的一家小剧场排练厅观看《莫比乌斯》彩排。排练厅不大，地上贴满了标记走位的胶带，横一道竖一道，像一张等待被走通的地图。三名青年演员正在走戏。角落的折叠椅上摊着打印出来的剧本和乐谱，整个创作组都在努力让这部戏赶在七月底与观众见面。

在人物极其纠葛的剧情走向下，也藏着严玮玮向内深挖人性的创作实验。三名戏份均等的角色围绕遗产争夺展开博弈。一枚能够回溯时间的怀表作为剧中核心意象，赋予所有人改写过往的机会，同时也放大了每个人心底潜藏的欲望。这些深藏的野心，在一次次时间循环里尽数袒露。创作时，她无数次想象演员演对手戏时的模样，人物身上的矛盾、脆弱与偏执……如何设计如何编织，成了她最用心的事情，“引起观众共鸣的人物形象一定是鲜活的、跃然纸上的，这是编剧必须做的行活儿”。

她把这种用心称为“原始冲动”。在创作初期，她自称是典型的情感驱动型编剧，擅长描摹细腻情绪；当创作进入大纲阶段后，她便更关注于叙事和逻辑架构。她始终敞开心胸接纳导演、演员、制作团队的多方意见，反复打磨以达成大家都满意的结果。

“如果要纯粹追求自我表达，我会首选先锋戏剧。商业化的戏剧，尤其是音乐剧其实需要平衡多方诉求。”她开玩笑称自己是“故事的供应商”：清晰定位自己兼具艺术创作者与剧本供应商的双重身份，懂得适度妥协、协调各方意见，打磨出让所有人都认可的剧本。这并非放弃创作底线，而是在市场与艺术之间找到共生路径，也是她在不少项目历经坎坷后沉淀出的创作心得。

她的日常像一台永动机：白天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坐班，如今已进入管理层的她，每天回家基本已是晚上九点；然后开始属于自己的工作室时间，与甲方开剧本会、写各类剧本项目，和工作室合伙人带教新人编剧，聊经纪商务规划。每天雷打不动地工作到凌晨两三点再睡，早上七点起床，开始新的一天。“我好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偶尔闲下半天就会觉得心烦意乱。”她手头还有十余部完整剧本，二三十个故事提案，涵盖音乐剧、话剧、电影、电视剧、动画。她将这些比作陈列珠宝的橱窗，随时等待合作方挑选。

正因为见过太多项目在临门一脚时崩盘，作为编剧的她更知道前期布局的意义，明白那些躺在文件夹里的剧本不是废稿。它们是一颗颗埋进土里的种子，不知道哪一场雨后会饱含生命力地出土萌芽。那个“差一口气”的魔咒没有压垮她，这辈子她认定了编剧这个事业，每天打开文档写剧本是她执着到现在的动力。

所以，严玮玮还在写，还在等更多故事落地的时刻。

青年报记者 丁文佳/文 施剑平/图

来源：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