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人无论什么时候遇到陀思妥耶夫斯基都不晚

展览吸引了大量年轻观众。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丁文佳/图(除署名外)
一位19世纪的俄罗斯作家,能多受年轻人喜爱?陀思妥耶夫斯基给出了答案。
6月中旬举办的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特设“泥土与灵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银幕变奏”单元,用电影致敬这位“作家中的作家”,吸引大量影迷。6月下旬,陀思妥耶夫斯基主题特展在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启幕,一下子带火了这个原本小众的展馆。不少年轻人带着原作,身穿印有陀翁金句的文化衫,背着印有陀翁肖像的帆布袋,兴致勃勃地观展、交流。该展将于9月结束,而接班的,将是俄语原版摇滚音乐剧《卡拉马佐夫兄弟》。这是该剧首次来华献演。
2026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诞辰205周年、逝世145周年,也是《罪与罚》出版160周年、《双重人格》出版180周年。数字背后,则是当代年轻人发自内心的认同和喜爱。

陀思妥耶夫斯基生前使用的文具。
强势出圈成“顶流”
“完全没有想到,远远超出预期。”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的一位工作人员感慨。在该馆举办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停止阅读意味着停止思考”中国首展上,陀思妥耶夫斯基毛绒玩偶首发两小时即一抢而空。虽经补货,仍供不应求,馆方只能实行限购。
年轻人对陀翁的喜爱颇出人意料。
上海译文出版社的俄语编辑刘晨倒是早有预料,他的底气来自销售数据:该社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文集一直长销不衰。据统计,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的年销量超过10万册。这放在哪个时代都是名副其实的畅销书作家。
其实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并不好读。首先篇幅很长,动辄三四十万字,晚年的鸿篇巨制《卡拉马佐夫兄弟》中译本更是超过67万字。其次,他喜欢在小说里探讨苦难、善恶、救赎等主题,因为深刻,难免晦涩。在这个短视频横行,讲求短平快的时代,这样的风格很难讨喜。
然而刘晨看中的就是这种深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围绕‘人’展开,揭示人性的复杂。”在刘晨看来,现在的年轻人身处高速旋转的环境,诱惑和困惑、兴奋和沮丧、渴望和迷惘夹杂而来,令人目眩神迷。这使很多人对“人之谜”产生好奇,想去追索。
2016年刘晨进入上海译文出版社,彼时陀思妥耶夫斯基文集几近绝版。但他认为,这个“老辈子作家”一定有读者,于是推动重印。果然,陀思妥耶夫斯基强势出圈了。《卡拉马佐夫兄弟》常年霸榜豆瓣外国小说Top100,《罪与罚》《白痴》等也名列其上。年轻人把陀翁的金句、肖像印上T恤和帆布袋,给他做MBTI测试,分析出他属于“绿老头”人格(INFJ)。

《白痴》中教堂的插画。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 摄
发疯、嘴替与逃离
年轻人究竟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什么?
“我是被他的‘疯’吸引的。”青宁告诉记者。四年前,年近三十岁的青宁翻开《地下室手记》,被四十岁男子疯魔般的内心独白击中了。“他自称是个病人,一无是处,却不打算治病。”这和青宁的状态很像:困顿、压抑、焦躁,觉得生病了,可症结又不在自己身上,无从医治。
是主人公的絮叨把她从情绪的泥沼里拽出来的,尤其读到那句“人总归是人,而不是钢琴琴键”,青宁瞬间泪目。当时她正经历职场PUA,被上司像琴键那样弹拨。陀思妥耶夫斯基让她重新发现了自身的主体性,情绪得以释放。
那以后,青宁反复翻阅《地下室手记》,至今不下二十遍。“郁闷时就读一读,让主人公替我发次疯,我会好受些。”陀思妥耶夫斯基成了她的嘴替。
陀翁也是很多人的嘴替。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有一面墙,贴满陀翁金句。三雪此前没有完整读过陀翁作品,此次慕名而来,被这些直击人心的句子抓住了,“说出了我想说又无力表达的话”。
三雪把两个娃也带上了,参加馆方组织的活动:用热转印工艺,手作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学口袋本。“他们觉得很有趣。”或许,这将种下小朋友亲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种子。而三雪已经把陀翁小说列入今夏的阅读计划。
一个年轻人什么时候遇到陀翁都不晚,而且可能从各种渠道遇到他。“如果你内心敏感,经常为一些事而纠结,那么,你迟早会遇见他。”刘霁说。
作为影迷,刘霁屡屡在电影中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邂逅。刘霁最喜爱法国导演侯麦的《绿光》。片中,主人公戴尔芬为排解失恋的痛苦外出旅行,返程途中,她坐在火车站候车室捧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为梅什金公爵天真诚恳,即便被世人看成“白痴”也不改初心的态度深深打动。
事后,刘霁找来《白痴》阅读,很快沉浸其中。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梅什金的复刻:“不圆滑,不懂人情世故,不喜欢应酬,不会说场面话。为这,从小到大没少被家里人说,可就是学不会。”刘霁后来从山东老家移居上海,就有逃离的考虑。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手稿(复印件)。
活生生的人
当然,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的不是爽文,阅读陀翁,获得的也不仅仅是爽感。鲁迅曾说过,他对陀翁又敬又恨,恨的是:“他布置了精神上的苦刑,一个个拉了不幸的人来,拷问给我们看。”
拷问总是不期而至。读《罪与罚》时,拉斯科尔尼科夫给自己杀害无辜的行为辩护,说像他这样的超凡人物,有权为实现宏大目标牺牲掉凡人。刘霁一度恍惚,觉得有理,直到被索尼娅一语点醒:你没有权力决定人的生死。
在刘霁看来,陀思妥耶夫斯基会施魔法:先把读者引入舒适区,当你心安理得之际,给出灵魂一击,令你坐立难安,不得不面对人性的幽暗。其实早在九十多年前,鲁迅就做过精彩剖析:“他把小说中的男男女女,放在万难忍受的境遇里,来试炼他们,不但剥去表面的洁白,拷问出藏在底下的罪恶,而且还要拷问出藏在那罪恶之下的真正洁白来。”
罪恶与洁白交织,意味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是复杂的。“这正是魅力所在。”青宁说。青宁读过大量网文,也刷短剧,她发现,里面的男女主人公必定专情、善良,反派则往往从头坏到底。“看多了很乏味。”
陀思妥耶夫斯基就不会这样。拉斯科尔尼科夫因贫困辍学,十分愤懑,认为遭受到社会不公。这是他犯下命案的根源。杀人后他一边辩解开脱,一边饱受良知折磨,最终向警方自首,被判流放西伯利亚。“这样的人你无法简单用好、坏评判,但从他最后的选择中,又能感受到救赎的力量。”青宁说。
流放西伯利亚源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亲历。刘霁读过《死屋手记》,描写一群在西伯利亚服苦役的囚犯,斗殴、赌博、酗酒、偷窃,可以说无恶不作。但他们也接济狱友,照顾流浪小动物,有虔诚的信仰。《卡拉马佐夫兄弟》里米嘉被错误地指控谋杀父亲,蒙受不白之冤,但他又并非完美受害者,而是有堕落的一面。“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的是活生生的人。”刘霁说。
活生生的人,或许是这位作家吸引一代又一代读者的“终极杀招”吧。青宁说,读了四年陀翁,现在很少能体会疯魔的爽感了,反而是洞悉人性后的痛苦。而痛苦自有其力量,特别是在痛苦中产生的共鸣,能真正治愈心灵。
(应受访者要求,青宁、三雪均为化名)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手稿(复印件)。
QA 生活周刊×刘云
陀思妥耶夫斯基为何如此迷人?
从特展到音乐剧,陀思妥耶夫斯基今年在中国年轻人中频频“破圈”。这位19世纪的俄罗斯作家为何能穿透时空,成为当代人的“嘴替”与精神解药?在上海外国语大学副教授刘云看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魅力,在于他从不粉饰人性,而敢于在煎熬与荒谬中“拷问出藏在那罪恶之下的真正洁白来”。这份跨越百年的坦诚与力量,最能激起当下年轻人的共鸣。
生活周刊:您看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主题特展有什么感受?
刘云:非常翔实、丰富,详尽地展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生。有一幅画我印象深刻,那是彼得堡一座大教堂的屋顶。这关系到他人生至关重要的一次经历:当年他被送上刑场,本来以为就要死了,却突然接到了沙皇的赦免令。他后来在《白痴》里写过那个时刻的心情:“近处有一座教堂,金碧辉煌的圆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这里小说中是公爵转述他‘一位朋友’的经历)死死盯着那圆顶与光线,心想再过三分钟,我就要和这光融为一体了。”如果带着他的书去对照打卡,会格外有代入感,仿佛亲眼看见书中描写的场景。
生活周刊:这次死里逃生,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思想、创作乃至整个人生都产生了巨大影响?
刘云:这是一个重要转折点,不过还要加上后面十年流放西伯利亚服苦役的经历。流放归来,他已经发生了巨大转变。思想上,提出了根基主义的大致原则。俄国思想史上存在西欧派与斯拉夫派的争论,陀思妥耶夫斯基原本接近西欧派思想,但服苦役后,开始主张人要寻回自身和民族的根基。就是知识分子不能悬浮于民众之上,要拥抱人民,也要拥抱俄罗斯的历史传统和民族特性,明白是什么让俄罗斯变得伟大,俄罗斯对世界肩负着什么使命。
同时,苦难的经历也让他人性里黑暗的一面浮现出来。我们经常说苦难能教化人,但苦难同样会扭曲人,最典型的就是他染上赌瘾。有意思的是,当我给学生讲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平,讲到他在第一任妻子玛利亚重病时还出去赌钱,欠下巨债,学生的评价是:渣男。但当我说他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时,学生只能无奈接受(笑)。
我的意思是,他承受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苦难扭曲了他的性格,因此不能用评价一般人的标准来评价他。更重要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从不自我粉饰,而是直面内心的黑暗。他在写给哥哥的信里说,我看清楚自己内心有那么多糟糕的东西,从今往后,我将背负十字架走完人生旅程。

刘云
生活周刊:这种“直面惨淡人生”的勇气是可贵的,也是他让当代读者产生共鸣的原因吧?每个人的内心或多或少都有幽暗的成分。
刘云:是的,还不止于此。鲁迅说过:“凡是人的灵魂的伟大的审问者,同时也一定是伟大的犯人。审问者在堂上举劾着他的恶,犯人在阶下陈述他自己的善;审问者在灵魂中揭发污秽,犯人在所揭发的污秽中阐明那埋藏的光耀。”我认同这个看法。陀思妥耶夫斯基看到人类彬彬有礼的表层下,埋藏着极深的黑暗和丑恶,但他坚信穿过黑暗与丑恶,每个人心底一定留存着最纯真、洁白的东西。这个东西,如果用中国传统文化的视角理解,就是良知。而良知,是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原因。
我想,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真正触动我们的地方。读他的文字你会意识到,你的精神困境不是独一份的,有人承受过比你更深的黑暗。但他在历经苦难之后,依然找到了愿意坚守、相信的事物。这份精神寄托是真实存在的。
生活周刊:在他的认知中,罪恶和良知哪个是人性中更为本质的存在?
刘云:我们首先恐怕要辨析一下,中文语境的“罪”和西方语境里的不太一样。西方文化的“罪”源自古希腊语,直译过来是“射不中目标”。这个词的本义是偏离,就算是熟练的弓箭手,也总有脱靶的时候,它指向的是人性的不完满,没有人是全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知道自己有缺陷,可即便如此,依然被爱着,这爱来自超越性的存在。这看起来很荒谬,其实很伟大。
生活周刊:从这个角度看,他在小说中挖掘内心的黑暗,无情地剖析自我,其实是在超越性存在面前的全然坦诚?
刘云:可以这么理解。还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第二任妻子安娜对他真的太好了,为了给他还赌债,连结婚戒指都当掉了。安娜还是个非常有天分的出版人,她从《群魔》开始拿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的出版权,后来逐渐聚拢了他全部作品的版权,自主打理出版事务。这让陀思妥耶夫斯基人生最后十年,拥有了相对安稳的生活,有充裕的时间思考和写作。
托尔斯泰说过,如果很多俄罗斯作家都有像安娜这样的妻子,不知道能多产出多少杰作。他的妻子听到这话会气死吧(笑)。
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安娜心怀感念,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他用后半生反复确认一件事:我如此糟糕,满身罪孽,为何依然被爱?这个主题可以说贯穿了《地下室手记》《白痴》《罪与罚》等作品。
生活周刊:这样看起来,陀思妥耶夫斯基其实是有韧性的,历经磨难,而不断反思、追问,有厚重的精神力量。
刘云:用茨威格的话讲,陀思妥耶夫斯基经历过太多能够把一个人完全摧毁的苦难,但他每次都从苦难中站了起来。当然,他的个性因此受到很大程度的扭曲,所以我们说他不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但一位伟大作家的丰富性和魅力正在于此。博尔赫斯在《群魔》序言里写道:“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像发现爱情、发现大海,这是人生中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想,对年轻人来说,遇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将会成为生命里很重要的时刻。
生活周刊:不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比较难读,您对新手有什么建议吗?
刘云:其实进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门槛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高,他的小说故事性挺强的,一旦读进去,你就会无法自拔。
虽然我个人最喜欢《白痴》,但如果你是第一次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我首推《罪与罚》。因为《白痴》创作于他四处躲债、人生极度困顿的阶段,会让初读者觉得压抑。而《罪与罚》是一个清晰完整的故事,结局也比较光明。还有一本值得推荐,就是《白夜》。这是他早期的作品,非常温柔,非常美,像一首散文诗。
刘云
复旦大学文学博士,现任上海外国语大学中文学院/国际文化交流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上海市比较文学研究会理事、中国鲁迅研究会会员。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丁文佳/图(除署名外)
来源: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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