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丝那头,是山,也是路,上海非遗入滇助残,手艺里的生计与尊严
2026-08-02 生活

青年报记者 林千惠/文、图(除署名外)

26岁的卫玉美,与世界隔着一堵墙。她听不见声音。

老师坐在她身边,打开微信,打字进行简单的自我介绍,再把竹编的技巧用文字发给她:“打三锁收口的三根竹篾一定要挑选一下。”班上总共20人,都与她处境相似:有膝关节屈曲畸形、膝盖和大腿呈60度弯曲的,有脚趾受伤走路困难的。他们从山上下来,来到云南沧源的教室,一起学习程丽传授的非遗竹编技术。作为上海艺助行公益促进中心发起人,程丽的想法很简单:“弱有所扶。”

细细的竹丝,却是能挑起千斤命运的担。一个月的学习后,根据他们在课堂上的能力差异和兴趣,程丽会把竹编用的工具寄到隔了重重山峦与江河的云南小城。他们在家里拿起竹丝,把技巧倾注于画或扣瓷,再寄回上海进行售卖。售卖的收入不多,但就是这一点一滴,足以支撑着他们慢慢前行。

竹编,将两个世界连接在一起。

残障人士的作品在艺助行售卖。

  山海远赴,纤丝亦可挑重担  

走进艺助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竹香。漫步其中,只见一件件与“竹”相关的作品:极简的白色瓷瓶与茶杯,身披细如发的竹丝“外套”,展示在木枝上停驻的竹丝编蝴蝶,仿佛振翅欲飞。而许多竹编画神韵独具,有当下年轻人喜爱的卡通小狗,灵动俏皮。看似寻常的竹编,却将古老的文化与现代设计巧思融合,焕发新的生机。

“这些都是残障人士的作品。”程丽揭晓,结果出人意料。多年前,为了追寻更广阔的发展空间,程丽带着一手精湛的竹编技艺,从四川眉山来到上海。机缘巧合下,在上海世博会的一次展示活动上,她接触到残障人士。从那时起,程丽“弱有所扶”的想法便萌芽:“残障人士是特殊的群体,其中许多人因各种原因没有工作,而我的竹编技艺也许能帮到他们。”

最初,这只是她个人的“小工作”,但随着与上海市残联合作的深入,参与的残障人士越来越多。教室里挤满了人,有腿脚不便的,有听力或视力受损的。在平日的生活里,他们淹没于人群,甚至闭门不出。只有聚集在一起,才能真正“看见”他们。

慢慢地,帮扶机制日趋完善,艺助行公益项目应运而生。在这里,残障人士可以参加由项目提供的专业竹编技能培训,获得一技之长。随后,再由艺助行协助,帮助他们将作品转化为义卖商品,学生以此获得收益。

平日,方桌总是垂着长长的竹丝,红的、紫的,五彩斑斓,错落如锦。程丽和员工热聊生活趣事,将竹丝捻来揉去,热闹间就成了蝴蝶和生肖样式。这间屋子的笑闹消减,是每年去云南授课的时候。

残障人士制作的竹编工艺品在艺助行进行展示。

  走入大山,指尖缠绕出新生  

每年去云南的队伍中,其中一位是徐翠艳,她是程丽的徒弟,也是货真价实的冠军——2017年,她拿下第六届全国残疾人职业技能大赛竹编项目第一名。“我的腿有些瘸,越老越走不动路。”她说。

去云南沧源,先是坐飞机,再换乘大巴到教室。在那里,她认识了卫玉美,一位正值就业窗口期的年轻人。卫玉美听不见,竹编上却很有天赋,徐翠艳给她示范,将“编的篾需要向外扯再编”等小细节一一点出来,卫玉美一点就通。

一个月后,徐翠艳跟着程丽回了上海,卫玉美开始居家做手工,她把做好的作品寄回上海,靠自己的双手赚得了人生第一笔劳动报酬。有时候,徐翠艳会在微信上指点这位小姑娘几句:“编身体时可以再多编两圈”“三锁打完在把手下挨着”。

像卫玉美这样的年轻人,当地有许多。“我可以挣钱,还能有加工费。”另一位25岁的男孩李玉红是大专生,腿脚不便,但还是从离沧源县100多公里远的双江县赶过来。下课后,仍然自己低头编,“学会了,空闲的时候我可以编,其他时候能帮爸妈干活”。

在当地,李玉红学历算不错的,但身体上的不便,让他找工作时难免“吃亏”。在云南勐库,一斤新鲜茶叶,也只能卖几元。对残障人士而言,行动不便让他们的工作效率大打折扣,收入更是雪上加霜。

一条新的、从远方而来的生路,显得极为重要,尤其对于刚成年,或刚接触社会的残障人士而言,他们几乎是憋着一股劲儿的。“当地一年能挣一万元左右,做一件非遗竹编,能卖千百元,这笔收入,算是不错的。”艺助行的徐黎营说。在班上,有刚满二十岁的小姑娘,也有守店的摩托汽修老板带着自家的“小不点”。上课时,孩子光着脚,好奇地在竹丝满桌的教室里穿梭。

但这并不代表沧源县的课堂是沉重严肃的。在徐翠艳的记忆里,课堂总是充满欢声笑语,有时甚至唱起歌谣。当地年轻人爱和老师介绍家乡的风俗,比如取名字,中间有“爱”字的通常是家中排行第几、有“嘎”字的寓意是什么,有时也与彼此分享自己残障背后的经历,徐翠艳记得:“一位是卡车司机,出了车祸,他讲过经历,不过平时很开朗,总是唱歌。”天气晴朗时,课堂便会从课桌变成草地,他们盘着腿,无忧无虑地让竹丝缠过指尖。

徐翠艳在教学中。受访者供图

  非关同情,严苛之下的尊严  

“面对学员,我们主张因材施教。学习一段时间后,再细分为初级班、中级班和高级班。”对这群怀揣希望的学员,程丽搭建了像学校一般的课程体系。作为教师,她的要求一向很严谨:“好的竹编作品,光泽度要好,经线和纬线必须平整,收口不能有任何毛刺。”她举起一个扣瓷,三言两语道破门道。

而这也是她对学员上完课后的要求。产品寄到上海后,程丽会进行点评,促使学员早日学会编织技艺,而足够好的产品,才会上架。因为唯有这样的质量进入市场,才能被客户认可,进而挣到钱,再成功反哺给学员。换言之,被市场认可的是一项专业技能,而非同情与施舍,后者才是真正能改变命运的力量。拿李玉红来说,经过刻苦练习,他的作品已达到上架标准。如今通过微信接单,一单几百元的收入,也能补贴家用。有些优秀学员,一个月的收入更是能超过4000元。

“除非有高学历,残障人士很难与健全人竞争,比如服务业,正常人可以站柜台给人卖货、去饭店里端菜,但残疾人未必行。”徐翠艳说。根据数据统计,2025年全国办理残疾人登记人数约3825万人,全国城乡持证残疾人就业人数为891.5万人,而高等教育招收残疾学生共31177名。

若说庞大的数据是一道难题,程丽就在以自己的方式进行解答。教课、免费给材料、验收贩售、付钱,如今在她这里已成一条稳定的帮扶闭环,日夜运转,艺助行作为桥梁,长期稳定地帮助残障人士。

“在上海,我们也会针对残障人士开课。”程丽说。在人们熟悉的都市里,艺助行亦采取类似的举措。不过根据老师的观察,得益于都市的发展程度与政策保障,上海残障人士的生活压力相对较小,来学竹编、有强烈变现需求的,大多是年纪较长的群体。

“三四十岁的人来学,是逐步感受到生活的压力。”程丽叹息。在残障人士与健全人之间,关于机会的鸿沟从未彻底消除。如何更好地帮助他们,依然是值得深思的课题。

  出海远行,竹篾编就无界路  

眼下,程丽的设计团队,还在涌入更多的年轻人。最近他们正在研发一款新包,程丽对年轻人提出了要求:抛却过度的金属工业设计,保留纯粹的竹编手作感。

老手艺正在走得更远,甚至跨越重洋。不久前,云南残障学员创作的竹编作品登上了罗马瓦伦蒂尼宫议事厅的展台,程丽也前往意大利帕多瓦,向世界讲述“中国竹”的故事。而在艺助行漫长闲适的午后,外国游客结伴而来,驻足细细观赏这些东方竹丝的巧思。

非遗的血脉,终究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双手去延续。多年前,程丽用双手接过了这门古老的手艺,而如今,她更希望将这份温度递交到更多年轻人的手中:“希望更多的年轻人参与非遗助残,让手艺和善意能持续传承。”

指尖起伏,竹篾穿梭。曾经横亘在残障人士与世界之间的隔阂,正被一根根柔韧的竹丝悄然拆解,编织成一条通往广袤世界的路。

〢链接

上海艺助行公益促进中心(简称“艺助行”)是一家专注于非遗助残的公益机构,汇聚非遗传承人、艺术家及志愿者的力量,秉承“技艺助人成长,艺术疗愈心灵”的宗旨,为残障人士搭建一个能够实现技能提升、就业增收与社会融入的公益平台。多年来,项目已经为300余位残障人士提供技能培训。为帮助更多残障人士,艺助行采用“传、帮、带”模式,在云南沧源、湖南吉首设立非遗助残公益基地。凭借其创新的模式与显著的社会成效,艺助行的非遗助残模式获得2017年“上海十佳公益项目”及“2017CCTV中国创业榜样公益奖”。

〢记者手记

   善意与机制的共生

这个春天,《2025年残疾人事业发展统计公报》面向社会发布,在就业方面,2025年全国城乡新增持证残疾人就业44.8万人。

社会在残障人士就业领域持续发力,但怎样的帮扶方法才能真正长效、持久?这个疑问,在艺助行待了一下午后,得到了具体的解答。艺助行勾勒出了一道完善的机制:最先是老师培训非遗竹编技艺,培训结束后,学员继续练习,根据兴趣与能力差异,将作品交付给老师,合格的作品上架、售卖,获得金额回报。

真正令机制能运转起来的,是艺助行对作品质量的明确要求。看似严苛,却恰恰传递出真正的尊重。劳动者因出色的工作而获得对等的回报,一个合格的竹编作品,胜过一张怜悯的钞票。看似更高的门槛,却因遵循了商业市场的机制,铺就了一条可持续的路。

善意若只靠一时的热情,往往难以为继,唯有与完善的机制结合,才能走得长远。艺助行的实践,为残障人士就业提供了一条可复制的路径。愿更多机构从中得到启发,让可持续的帮扶在更多角落落地生根。

青年报记者 林千惠/文、图(除署名外)

来源: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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