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报·青春上海见习记者 王馨怡/文、图

“即使用过去的技能获得过很多成就，但在AI时代，当我们发现自己已经处在路径依赖的状态中，一定要尽快摆脱掉。”ChinaJoy现场，入行二十多年的盛趣游戏美术总监林蕤这样劝年轻从业者，也提醒自己，要在更高维度“重新再开一局”。

本届ChinaJoy以“与AI同游”为主题，这也是展会首次将人工智能纳入主题。记者在现场看到，从让零基础者“一句话做游戏”，到由玩家生成角色和故事，AI已经进入游戏生产与体验的多个环节。当做出一款游戏变得越来越容易，行业将释放出怎样的可能？什么又会成为新的稀缺能力？

  门槛骤降    一句话生成游戏雏形  

14万平方米的展馆里，会跳舞、能打拳的人形机器人吸引着观众的镜头。但走进游戏展区便会发现，AI并不只存在于具身机器人营造的新奇感，它已经渗透进了游戏创作、玩法甚至专业生产等流程。在今年的ChinaJoy现场，不少厂商就把自然语言生成游戏的产品搬到现场。

今年首次以独立展台亮相ChinaJoy的233乐园，除了带来多款热门新作试玩，就设置了AI游戏创作区，展示旗下创作工具“233工坊”。展台前，不少观众坐到电脑前，对着空白输入框，尝试完成自己的第一款游戏。

记者在创作区看到，一名海外体验者用15分钟生成了一款名为《游华学语》的国风闯关游戏。他只输入了一行要求：“请做一款刚刚来到中国的外国人一边游览名胜古迹，一边学习中文的游戏。”随后，他在系统提供的选项中选择“走动探索”，在15分钟内就生成了一款2D游戏。人物走到西湖关卡时，可以通过与场景互动学习“湖”“桥”等汉字，并获得闯关积分。虽然人物和背景仍是较为粗糙的框线画风，但已经具备角色、场景和计分机制等可运行的游戏雏形。创作者还可以继续通过对话修改内容，完成后直接发布到平台，接受真实玩家检验。

233乐园展台，年轻观众试着用一句话制作游戏

“不管怎么简化游戏引擎，都比不上玩家直接用自然语言跟AI说话方便。”233工坊运营负责人东辉告诉记者，团队过去曾花费多年自研3D引擎，但即便是简化后的传统工具，使用者仍要理解界面、模块和操作逻辑。如今，创作者只需说明游戏类型、美术风格和核心玩法，AI便能生成策划方案和可运行的Demo，再通过持续对话逐步修改。这个由两三人小团队起步的AI创作工坊，目前社区已经上线500余款由AI辅助制作的游戏。

百度智能云旗下无代码平台“秒哒”，同样展示了通过自然语言生成游戏、应用和小程序的能力。据产品运营付青文介绍，曾有用户只用两句话，便生成了一款恋爱人格测试小游戏，访问量最高时单日超过560万，累计使用人数超过271万。还有创作者制作不同类型的人格测试、明星生活模拟器等产品，设置一两元的付费解锁门槛，已在社交平台上实现近10万元收入。

“你只要有创意、有想法就可以。”付青文表示，秒哒八成用户并非程序员。能否创作一款游戏，正在逐渐与是否学过编程脱钩。

  玩法焕新    大模型重塑互动体验  

用AI制作游戏，并不等于做出了“AI原生游戏”。前者主要改变生产方式，帮助开发者生成代码、图像或模型，改变的是游戏如何被制作；后者则让AI直接进入游戏本身。NPC如何回应、任务怎样出现、故事走向哪里，都可能在玩家进入游戏之后继续生成。

本届ChinaJoy上，一批AI原生游戏集中展示了这种变化。在国产像素风沙盒游戏《麦琪的花园》中，玩家扮演一名退休勇者。写下一句话，甚至上传一张图片，就可以生成一名拥有外貌、性格和背景故事的原创伙伴。围绕这名角色，AI还会继续生成对话、任务、关卡和专属道具。游戏的记忆系统会保存角色与玩家之间发生过的事情，并让这些经历影响后续剧情。

例如，玩家帮助一名机械师寻找失散的妹妹，任务结束后，可能获得一件由AI根据这段经历生成的“童年信物”。另一名玩家即使接到相似任务，也可能面对不同的对话和结果。同一个基础世界，会因玩家的选择长出不同故事。

“在AI时代，游戏厂商已经不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制作人苦丁说，团队将产品逻辑概括为：开发者搭建基础世界和运行规则，玩家带着自己的设定进入其中，角色和故事则在互动中共同完成。

测试期间，一名玩家把NPC设定成“发明家”。这个角色便在每个任务节点热情地赠送自己发明的道具，逐渐成了社区里的“红人”。时隔7个月，新版本上线时，仍有老玩家追问：“这个角色还在吗？”连开发团队也没有预料到，角色会有这样的发展。

不过，AI并不能稳定制造惊喜。苦丁给出了一组基于开发经验的数据：同一个任务让大模型生成100次，大约六七十次会趋于相似，只有5到10次称得上优质，真正让玩家愿意截图、分享并记住的，往往只有1到3次。

“重点在于筛选，而不是生成。”他说，AI可以迅速给出大量可能，但哪些只是随机噪声，哪些值得留在游戏世界里，仍要由人判断。内容数量增加，也不意味着玩法会自然变得丰富。开发团队还要从偶然生成的结果中筛出真正的惊喜，再把它们转化为玩家能够持续体验的规则。

  流程重构    新技术重绘生产边界  

AI不仅降低了普通人的创作门槛，也开始进入专业游戏公司的生产线。在专业制作中，开发者关心的不只是能否迅速生成，还要判断结果能不能修改、复用，能否真正放进游戏引擎。

在过去二十多年里，盛趣游戏美术总监林蕤依靠美术技能获得过许多成就和正向反馈。如今，熟悉的工种边界和制作流程正在改变，让他感受到“必须打破路径依赖”，资深从业者也必须重新学习。

目前，盛趣游戏已经把AI嵌入部分美术生产环节。例如，可以先用AI辅助生成角色概念、姿态参考或3D初模，再由美术师使用ZBrush等专业软件细化模型、重新拓扑，最终导入引擎验证。林蕤把这种既借助AI、又离不开传统手艺的方式称为“AI技术赋能古法手搓”。

过去，美术人员画完角色、搭好场景，只是完成了美术资源，仍要由程序人员为角色加入动作和规则。如今，AI补上了程序开发的短板，让画画的人也能亲手完成一款游戏。ChinaJoy现场展出的《鹅已失控》，便是盛趣游戏一批没有程序开发背景的美术人员借助AI完成的3D跑酷游戏。展台前，玩家操纵着一只横冲直撞的大鹅，在场景中推倒障碍、制造混乱。大鹅频频撞上物体，引得玩家笑声不断。

盛趣游戏美术总监林蕤分享

AI在如今的专业游戏制作里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林蕤认为，目前在品质要求没有那么极致的项目中，现有AI 3D工具大约可以生成“七八十分”的资源，较适合山体、道路两侧和远景装饰等次级物件；屏幕占比较小、不涉及复杂换装和近景表演的角色，也可以尝试使用。但在3A或更高商业品质的作品中，核心角色和重要资产“还是要用传统方法完成”。

3D大模型公司VAST首席科学家曹炎培曾把3D模型比作一只纸扎灯笼：网格是组成外壳的纸片，拓扑决定这些纸片如何连接，骨骼绑定则是在灯笼内部装入能够牵动外壳的骨架。一张图片只要“看起来像”即可，一个真正进入游戏引擎的3D资产却必须能够运动。拓扑一旦混乱，角色在抬手、弯腰时，模型便可能出现穿插、扭曲甚至破裂。

因此，专业人士拿到AI生成的模型，首先看的往往不是外表有多精美，而是切换到线框模式，检查底层布线是否合理。AI已经成为一件实用工具，但还不是能够独立承担全部流程的成熟工匠。

在林蕤看来，面对职业环境的变化，从业者要像水一样保持适应性。AI如果能把执行环节提速十倍，人就应把更多时间用来实践、复盘和重新组织结果，尝试用新工具解决原本枯燥或容易出错的问题，同时刻意练习“AI做不到的事”，让AI成为“外挂”，而不是“大脑”。“不要用过去的职业价值来束缚自己，我们需要思考，如何在更高的维度上‘重开一局’。”

  ==  记者手记  ==  

技术降阶，审美升维

在233工坊的电脑前，我也用一句话做出了人生第一款游戏。看到一款国风消消乐出现在屏幕上时，成就感大约持续了三十秒。很快我便意识到，展馆里可能生成了几百款“一句话游戏”，而它们看上去可能大同小异。

AI把一个毫无程序开发经验的人拉到了游戏创作的入口，却没有因此把我变成一名游戏设计师。我可以反复修改这个初稿，却始终没有回答一个更基本的问题：这款游戏为什么值得被更多人玩、甚至被人喜欢？

一句话已经可以做出简单的游戏，却还离《黑神话：悟空》这样的完整商业作品差得很远。AI跨过了游戏创作的入口，但从Demo走向高品质成品，中间仍隔着漫长的生产流程、反复修改和专业判断。

技术门槛降低，并不意味着好作品会自动出现。真正稀缺的，不是按下生成键的能力，而是提出值得实现的想法，辨认什么值得留下，再把一次偶然生成的结果，打磨成完整的规则、体验与记忆。

青年报·青春上海见习记者 王馨怡/文、图

编辑：陆天逸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