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者|她在海底绘制“清明上河图”

赵维殳讲述“生命的故事”。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刘晶晶/文 吴恺/图
在上海交通大学生命科学技术学院副研究员赵维殳的课堂上,她展示了一滴被封装在仪器中的水,学生盯着它,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直到赵维殳告诉他们——这滴水来自马里亚纳海沟约11000米深处,那里的水压高达1100个大气压,相当于20头大象站在手掌心上。教室里响起一片“哇”声。
跟着这滴水一起“浮出水面”的,还有7564种深渊原核微生物,其中89.4%是此前从未被世界认识的新物种。而赵维殳和她所在的团队要做的事,远不止发现几个新物种。“我们的目标,是绘制一幅深渊微生物的‘清明上河图’。”这名刚刚当选上海市“最美科技工作者”的青年女科学家说。
到最极端的现场去
2021年11月13日夜晚,33岁的赵维殳坐进我国自主研发的“奋斗者”号载人潜水器,开始向马里亚纳海沟9700米的断层深处下潜。
为了等来这一晚,在全程53天的科考航程里,“探索一号”科考船硬扛了5次台风,船头被巨浪抛起足有几层楼高,雷达屏幕上再也找不到第二艘船。赵维殳晕船严重,吐到天昏地暗,一度只能吃藕粉等流食,但她手里的样本处理却一刻没停过。
每次深潜作业需要3小时前期准备、13小时水下作业、24小时以上的样本处理。为了保持样本的“新鲜”,她在船上的实验室有时一干就是三十几个小时,手指、手腕、腰部都有不同程度损伤。有一天早上,室友发现刚刚熬了一个通宵的她,坐着擦着头发就睡过去了。
但这并非逞强。马里亚纳海沟位于密克罗尼西亚专属经济区,批件苛刻、窗口极短,每一滴海水、每一块海泥都弥足珍贵。更重要的是,她想亲眼看一看,万米高压下,会有什么样的生命世界?
当潜水器缓缓下潜至9700米处时,窗外的景象让她震惊——不是预想中的幽深与荒芜,在看似澄澈的海水中有无数微小的浮游生物,有的甚至发着微弱的荧光,如繁星般在深海里闪烁、绽放。赵维殳全程紧盯舷窗,在深潜作业中各种不知名的荧光生物从眼前划过,黄的、绿的、蓝的、红的。到了海底,探照灯一打开,澄澈的海水中,水母、小虾、浮游动物欢快地游动着。
原本以为高压下的“生命禁区”,其实是黑暗中不为人知的“生命狂欢”。
两年后,大年初三万家团圆时,赵维殳接到电话说有机会上青藏高原的热泉采样,便独自带着超大采样箱奔赴青藏高原。在海拔5200米的达格架热泉,严重的高原反应让她几乎离不开氧气瓶,每餐饭扒两口就得赶紧戴上面罩吸氧。即便如此,她依然坚持采集了100多份珍贵的热泉样本。回到驻地才发现,自己在高原整整瘦了7斤。队友开玩笑说:“维殳是玩命在做科研。”
从深海到高原,从高压到缺氧。她用自己的身体一次次靠近生命的边界,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理解自然。

赵维殳(左)率领团队开展科研工作。
“末席”科学家的担当
“溟渊计划”是我国科学家自主发起的深海生命大科学计划。作为当时项目中最年轻、资历最浅的科学家,赵维殳自动成了“末席”科学家。
极端环境为何称之为极端?就是因为不适合人类生存和居住,要想去研究极端环境下的生命,就一定要去这些不容易到达的地方。“在我们这个研究领域,最后留下来的都是那些敢于深入极端环境去的人。无论是我的老师,还是我的学生,大家都抢着去,这是很有意思的。可以说,是这项事业选择了合适的人。”赵维殳笑着说。
极端环境中的微生物生物量低、提取难度高、成功率低,是困扰全球科学家的关键难点。赵维殳带领学生原创了核酸-蛋白共提取和共分析技术。原理是“水油不相融”——核酸溶于水相,蛋白溶于有机相,再通过核酸带来的基因组信息指导蛋白组鉴定。在此基础上,团队开发了全自动核酸蛋白共提取平台,将极端微生物多组学大数据的获取能力提升了100倍。靠着这个“独门绝技”,团队完成了近2000份深渊样本的微生物数字化,获取了前所未有的深渊微生物大数据,数据规模达100TB。
他们自主构建了全球唯一的深渊微生物多组学大数据库,其中7亿条全新蛋白序列已赋能国产AI大模型的训练,服务企业极端蛋白产品研发。曾经冷门的深海微生物,正在转变为新质生产力的重要源头。
2025年3月7日,《细胞》杂志以封面专辑形式发布了“溟渊计划”第一阶段研究成果。赵维殳作为论文的共同一作和通讯作者,揭示了万米高压下微生物的“异常繁荣”,重新改写了六十年来人类对马里亚纳海沟生命“荒漠”的认知。
这支由她率领的年轻队伍,已成为能打硬仗、敢闯国际前沿的科研生力军。“我们的研究是真正的基础研究,解决一个问题,可能随之就能解决很多颠覆性的问题。”赵维殳告诉记者,“微生物是地球上最早出现的生命形式之一,它们能揭示整个地球历史的演化过程。很多人类现在想要解决的问题,比如环境变化、生老病死,最终的答案和最初的答案或许都存在于极端环境中。”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赵维殳与深海生物的缘分,始于2009年的一堂通识课。当时读大三的她旁听了肖湘教授主讲的“海洋世界探秘”。作为国内深海微生物研究的先行者,肖湘喜欢在课上分享自己的科考经历,包括出海遇到风浪、设备故障时的应对,在极其困难条件下坚持采样的“探险”故事等。“我当时就觉得,这个研究太牛了。”赵维殳回忆,“跟我想象中自然科学的样子完全吻合。”
课后她找到肖湘:“肖老师,我来您这儿做本科毕设吧?”肖湘笑着问她:“我们有机会出海,你去不去?”“去!”
2010年,赵维殳登上当时我国唯一的深海科考船“大洋一号”,成为船上唯一的本科生。52天航程,反复挑战“魔鬼”西风带,吐得昏天黑地。但当亲手触摸到冰凉的深海海水样本时,她忽然明白,这条还没有人走通的路,就是她想走的路。
十五年后,赵维殳从那个坐在教室第一排听课的本科生,变成了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她常常会对自己的学生说,希望大家“自由”。“我们经常会遇到一些年轻人,有很多奇思妙想,这些点子看起来似乎特别不靠谱、天马行空,但我会鼓励他们去尝试,因为很多时候,原始创新都是从这些奇思妙想开始的,所以我希望他们在科研上能比我们更自由。”赵维殳认为,作为老师,要做的就是为学生的点子保驾护航。
极端生命是一个小众而前沿的领域,国内外都没有现成教材。尽管赵维殳入职的是专职科研岗,没有教学指标,但她依然一丝不苟,从零构建起覆盖本科生到研究生的完整课程体系。她亲手制作近百张知识点磁吸贴画,设计30余种教具,把万米深渊的水和玄武岩、青藏高原的供氧装备、珠峰脚下的采样故事,全部搬进课堂。
学生说赵维殳的课“常听常新”,有的学生连上两年同一门课,只为听她讲最新的科考见闻。2024年,她在全国高校青年教师教学竞赛中斩获理科组一等奖。学生票选她为上海交通大学“凯原”十佳教师。
走出大学校园,赵维殳活跃于“果壳”“国家地理大讲堂”等科普平台,也时常走进中小学课堂。她甚至把课堂搬上了科考船,带着00后学生登上“奋斗者”号,潜向人类从未踏足的未知深渊。赵维殳希望学生和当初的自己一样,能亲身去体会那个教科书上所没有的世界。她说:“我们这代人的任务,是把门打开。而他们,会见到我们未曾看过的世界,去到我们未曾抵达的远方。”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刘晶晶/文 吴恺/图
来源: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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