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飞华表演皮影戏。

青年报记者 陈嘉音/文  受访者/图

今年3月，上海复星艺术中心，一幅高达3米的巨幅Molly皮影形象，置身于彩虹星系中的八个行星之间。精卫、祝融、凤凰……每一颗行星都对应着一位守护神，讲述Molly穿越星系的冒险故事。在屏幕上，一支完整的皮影戏视频正在上演。

这些皮影的作者，是2000年出生的党飞华。他的外公汪天稳是国家级非遗项目皮影戏代表性传承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母亲汪海燕是汪氏皮影第四代传承人、陕西省工艺美术大师。他是汪氏皮影第五代传承人，也是这个200多年家族的品牌主理人。

2023年，彼时党飞华刚从西北大学生物科学专业毕业不久。一个学生物的00后，接棒一个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非遗手艺，在很多人看来，像是一场“实验”。三年过去，这场实验的成果开始显现：AI皮影数据库、与泡泡玛特联名、抖音上白骨精跳“科目三”的短视频……皮影“跳”出了一方幕布后，来到了更宽广，也更年轻的舞台。

从生物实验室到皮影工作室

2019年，党飞华考入西北大学生物科学专业。那一年，他的人生规划里还没有皮影。

大学期间他在逐步探索自己的人生规划，“大学里的自主时间很多，就不想让自己闲着”。他从最基础的事情做起——整理家族十万余件皮影收藏和书籍。从设计拆解到文化拆解，从皮影的角色分类到场景分类。

做着做着，他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很多传统皮影的造型语言，其实有规律可循：武将的眉眼怎么开、旦角的发髻怎么梳、云纹的走向有什么讲究、桌椅的摆放又对应什么礼制。这些规律散落在数千件藏品里，从来没有人把它们系统地捞出来过。

举个例子来说，武生的“头茬”就有很多不同。

头茬是皮影戏里武将角色的头部造型。按理说，武将总是横眉怒目、杀气腾腾。但他翻了几百件藏品之后发现，远没那么简单。同样是武生，同样是线眼，眉毛的曲直、眼角的高低，落在不同人脸上就是完全不同的性情。

有一件赵云的皮影头茬，眉头紧锁、眼尾上扬，像是在战场上面临敌阵，整个人绷着一股劲儿。艺人在雕刻这种造型时有个口诀：“战事紧，眉头锁。”刀工里藏的是临阵的杀气。而另一件马超的头茬，眉眼却是舒展的，眉形平直如剑，眼神从容平和。对应的口诀是：“眼眉平，属忠诚。”同一张面孔上的两根线，差之毫厘，人物的气质就天差地别：一个是沙场悍将，一个是儒将忠良。

他越整理越觉得有意思。原来皮影艺人早就发展出了一套极其精密的“面相学”。不靠台词和表情，单凭几根线条的走势，就能传达性格、身份、情绪。盔帽的高低辨军阶，眉眼的曲直见胆气。这种表达方式，比写实更具概括力和想象力。

“最开始没想过做那么细，”他说，“更没想过后面能延展到AI上。但前期你歪打正着，就带上了。”

这些看似枯燥的整理工作，后来意外地成为汪氏皮影AI数据库的基石。

大学期间，他还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用生物知识给皮影上色。传统皮影使用矿物质颜料，制备复杂且容易褪色。党飞华和同学通过基因编辑技术，让大肠杆菌产生不同颜色，再提取一种“帝王紫”的色素用于皮影上色。

这件融合生物科学与古老技艺的作品，获得了国际基因工程机器大赛（iGEM）国际金奖。

“我比较喜欢折腾，手上能做什么事就先做什么事。”他说道。2023年，他正式创立公司，从西安来到北京。一个00后，带着不到10人的团队，开始了“折腾”。

党飞华站在多层皮影立体艺术装置前。

一把刻刀三代人

而他折腾的底气，来自一个传承了两百多年皮影的家族。

华县皮影戏始于西汉，兴于盛唐，盛于明清，2006年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1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汪氏皮影”作为其中一脉凭推皮走刀绝技独树一帜。

党飞华的外公汪天稳，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皮影戏（华县皮影戏）代表性传承人，擅长皮影工艺制作。在那个年代，皮影戏深受人们喜爱，是需求量很大的行当。他12岁就拜师学艺，皮影戏成为他终生的事业。

几十年来，他为北京人民大会堂陕西厅制作修复了大型皮影《文成公主进藏》。日本国立历史民俗博物馆收藏了他的《孙悟空大闹天宫》，中国国博收藏了他的《西厢记》。他创作过的皮影版《清明上河图》长23.58米、宽1.2米，被称为皮影界的“吉尼斯”。另外，汪天稳是第一个把中国皮影带到威尼斯双年展的艺术家。

外公那一辈还能靠纯手艺在北京人民大会堂站稳脚跟，到了母亲汪海燕接班的时候，皮影戏已经慢慢淡出大众视野。她没有守着老路走，而是琢磨着怎么让皮影换一副面孔。于是，传统皮影的五分侧脸，在汪海燕手下拓展至七分脸和完整正面人像，让皮影变得更有看头。

最典型的就是她的《大闹天宫》系列。汪海燕参考了画家刘继卣的工笔画作品，打破了传统皮影只能呈现侧面人物的局限，让形象更加丰富、更有层次。在技法上，她把皮影的拉丝工艺和工笔画的“劈笔丝毛”结合起来，开创了“倒棱法”“拼接法”，可将纹路雕刻得如发丝一般纤细，让细节更加逼真传神。

在高达3.8米的巨幅皮影《穆桂英》中，铠甲纹路以“雪花刀”雕刻，每片雪花仅0.5毫米，却需雕刻300余刀。央视称其为“皮影国手”，而汪海燕更看重作品背后的文化意义：“穆桂英是女性力量的象征，我希望通过皮影告诉世界：中国女性既能持家，亦能保家卫国。”

靠着这种创新，汪海燕带着汪氏皮影走上了国际舞台，作品被中国工艺美术馆收藏展出。她给皮影找到了一条更开阔的路。

外公和母亲在艺术和技法上已经走到了极致，党飞华明白，他这代人想要超越很难。他要做的是转换赛道，让皮影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党飞华一家三代都与皮影结缘。

皮影不能孤芳自赏

拥有超8亿日活用户的抖音，成了创新皮影的“赛博戏台”。

打开抖音账号“汪氏皮影·确实牛皮”，满屏都是“不像非遗”的内容：卖萌的罗小黑、白骨精跳“科目三”、演绎《黑神话：悟空》和《变形金刚》。网友调侃“老师傅看了两眼一黑”，也有人留言：“皮影戏算不算古代的二次元？”

短视频和直播，帮助非遗被更多人看到。今年6月，字节跳动公益发布的数据显示，过去一年，抖音新增2.7亿条文化遗产相关视频，总播放量达9730亿次，抖音生活服务中的百余家中华老字号团购交易额同比增长一倍。其中，95后、00后开始成为非遗传播的生力军。他们懂非遗，更懂年轻人，给非遗传承这一命题提供了新的解题思路。

“这是我们自己探索出来的方向，”他说，“因为单独把皮影内容做得再纯粹再好，其实跟观众还是有距离的，理解成本有点高，我们就得用当下人最能理解的形式，用通用语言来拉近距离，那就是当代的IP。”

汪氏皮影与罗小黑合作共创成了近期的爆款。他们给罗小黑定制了不同形态的皮影形象，还邀请配音演员山新一起参与内容共创。

这种共创发挥着“1+1大于2”的效应，皮影借IP打破了大众的心理隔阂，网友玖碳参留言：“好可爱啊！皮影表现出来的画面也好灵活！”

党飞华特意观察过评论区，发现观众的反应走过了三个阶段。最早的时候，大家刷到视频，评论大多是“原来这是皮影”。带着点新鲜，也带着点距离，像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稀罕物件，多看两眼，也就过去了。

到后来，他们做出了一些有意思的内容，评论开始变成“好歹传承下来了”。这句话带着调侃，但更多的是认可，意思是没把老东西做死，反而让它活了，还活得挺有趣。

再到最近，第三种评论出现了：“这钱就活该他赚。”这句话听着简单又直白，但在党飞华心里的分量完全不一样。他说，当观众说出这句话时，说明他们不光认可你的内容，还愿意为你的产品买单。

从“我知道你”到“我理解你”，再到“我认可你的价值”，三个阶段的跨越，其实就是一个品牌从被看见、被理解，到被信任的过程。

这种思路在线下同样适用。北京后海的汪氏皮影文化主题酒店，集住宿、皮影戏表演、手工体验于一体。“因为皮影重表演，较少受到语言或国籍隔阂的限制，是某种意义上的‘世界语言’。”他说。团队特意对一些代表性曲目进行改编，删改部分台词和唱腔，以配乐和音效为主，“既能让外国观众无压力观看，也能让国内观众觉得好玩有趣”。

这种线上线下同时铺开的探索，逐渐获得了国际上的关注。2024年10月，“汪氏皮影·确实牛皮”参与了首届“国际非物质文化遗产日”的传播活动，并收到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致谢函。从胡同里的工作室，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致谢名单，汪氏皮影的舞台正在变得越来越大。

NBA球星诺维茨基观看皮影表演。

从“皮影+”到回归本质

“皮影+展览”“皮影+酒店”“皮影+潮玩”……问他还想加什么，他笑了笑。

“可能未来不会再做概念化的加法了，”他说，“它的可能性是很多的——皮影加火箭，把皮影送上太空也行。但这种炒作概念的事，解决不了本质问题。”

什么是本质问题？在他看来，就是商业化怎么做，产品怎么真正做出来。很多“皮影+”本质上还是营销动作，而非产品落地。尤其是早期那些跨界合作，对方只是借走皮影的“形”，并没有真正理解这门技艺的内核。要展现皮影的精髓，得走一条“IP共创+融入生活”的新路。

“我们后续要做的，是真正的产品落地，然后是真正的商业化。”党飞华说。

他和团队花了两年多时间，系统梳理皮影的设计体系——从生旦净丑到人物角色，从场景到景片、桌椅板凳，“就跟动物百科一样，界门纲目科属种”。

这套分类体系，后来成了汪氏皮影做很多事的底层骨架。他与清华大学姚智皓博士合作，搭建了“皮影数据库”——输入关键词，几秒内即可在本地完成AI皮影图像生成。

做AI数据库时，团队最头疼的其实不是算法，而是数据——皮影图像没有一个统一的分类标准，机器不知道该怎么学。而党飞华手里那套“界门纲目科属种”，刚好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清华团队拿到数据后，训练模型的效率高了很多。

“过去手艺人要花费多年拜师学艺，现在AI技术让皮影创作门槛更低了。”党飞华说。

AI会代替手工皮影吗？“代不代替其实无所谓的，”他说，“我只是害怕我自己可能用不上，或者我自己不会用。”党飞华说，AI技术刚一发布，他的团队就已经开始着手应用。包括营销策划在内的各个岗位都在同步摸索，团队也会根据实际需求自己训练模型。

汪氏皮影传到第五代，真正的全职传承人只有他一个。但他并不焦虑。“现在缺的不是做执行的人，”他说，“缺的是能带着（皮影）往前走的人。”

这种“往前走”，是让非遗真正进入市场、进入生活。“只要非遗能嵌入衣、食、住、行，就能走出更新、更好、更远的路。”党飞华说。

从生物实验室到皮影工作室，从被“框”住到打破“框”，党飞华在用一种00后的方式，回答那个困扰非遗行业多年的老问题：老手艺怎么活下来，又怎么活下去。

他的答案很简单：别把自己当非遗，把自己当产品。

青年报记者 陈嘉音/文 受访者/图

来源：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