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郦亮/文 受访者/图 常鑫/视频

中国目前有195件禁止出境展览文物，这次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千金之家——汉代生活美学及养成”展就来了3件，这也注定了此次展览的非同寻常。上海美术馆学术部主任、马王堆展策展人项苙苹在和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独家对话时表示，在青少年很容易获得知识信息的情况下，美术馆存在的意义就是给他们提供审美体验。而马王堆展无疑就是上海美术馆在这方面的一次重要实践。

◇美术馆和博物馆携手，打通文物和美术作品的界线◇

青年报·青春上海：这次马王堆展览是规格最高、文物等级最高的一次湖南省外展。很多马王堆的展品是不出国境的，甚至很多文物都是很少出省、不出湖南省博物馆的。但是这一次，上海把这些珍贵文物请了过来。您能不能讲讲，这背后有哪些故事？

项苙苹：其实这个事情说起来也比较简单。因为上海是入境游的第一站，所以湖南和上海两地进行了一次文旅互动。也就是说，湖南把它最重要的文化代表，或者说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的文化形象，放到上海来。上海作为一个国际城市，尤其是入境游客到达中国之后的第一站，很多境外的国际友人可能首先来到上海。那么他们来到上海以后，通过马王堆这样一个展览，可以发现湖南非常有魅力，然后进一步去湖南旅游。

青年报·青春上海：那么这和上海美术馆本身有关系吗？

项苙苹：肯定是有关系的。因为我们上海美术馆是全国重点美术馆，也是上海唯一一家全国重点美术馆。另外，我们馆所在的中华艺术宫，本身就是上海世博会的中国馆。

其实比较有意思的是，我们是一个美术馆，而湖南博物馆是一家博物馆。两个机构之间这样的合作，本身就是非常有意义的一件事情。实际上，从大的概念来说，美术馆和博物馆其实应该是一家。只不过，一个可能更多关注文物，一个更多关注现当代艺术。所以我们这次合作，其实也是打破了过去文物和艺术品、美术作品之间的界线，也是进行更好的策划和联动吧。

◇聚焦生活美学，把马王堆讲述成和今天生活有关的故事◇

青年报·青春上海：关于这次展览的主题，我觉得也是很有创新意味的。这一次上海美术馆的定位是“汉代生活美学及养成”。那么您作为策展人，在确定这个主题的时候，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项苙苹：实际上，当我收到这个任务，说希望做一个马王堆展览的时候，大家已经有一个共识，就是希望能够偏向生活美学这样一个角度。后来我自己进一步提炼出了“千金之家”这样的主题，实际上，是因为我看到了马王堆本身非常丰富的内容。你去看马王堆出土的文物，会发现它里面包含的东西非常多。比如天文、地理、历史、哲学、医学、养生，包括香薰、饮食、服装等等，可以说无所不包。所以你慢慢会意识到：马王堆其实展现的是一个非常完整的生命世界。

而且马王堆非常幸运，因为从考古角度来说，它保存得相对完整。通过这些出土文物，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完整的个体生命。不仅仅是一个人，它可以让我们看到一个家庭，然后看到一个社会，再进一步看到人与天地、人与宇宙之间的关系。所以它实际上呈现的是一个非常完整的生命体系。

从这个角度出发，我就觉得，我们确实应该从生活美学的角度，把一个考古故事讲述成一个和今天生活有关的故事。而且呢我们也能够看到，实际上汉代人的生活方式、生活理念，在我们今天中国人的生活方式中一直有所传承。比如说，我们展览里面不是有一个“辛追夫人的厨房”嘛。当时在策划这个部分的时候，我从湖南带回来一本他们马王堆出土的帛书。那本帛书里面专门有医学方面的内容。然后我们请专家从里面挑选了一些“药食同源”的内容。你会发现，这其实非常中国。

青年报·青春上海：如果用比较简要的话来概括，您觉得汉代的生活美学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项苙苹：其实刚才我也提到过，我觉得它最核心的一点，就是人与天地万物是一体的，而且它是一种非常生机勃勃的状态。因为马王堆本身毕竟是一个墓葬。中国人过去有一个观念，就是“人死气散”嘛。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就是让“气”重新回来，让生命重新产生生机。所以我们在马王堆里面看到，它其实非常强调“气”，强调生命力，强调生气。这其实也是后来中国美学里面非常重要的一个标准，就是“气韵生动”。大家如果进入展厅仔细看，会发现几乎很多地方都会装饰着云纹。因为云实际上就是“气”的一种具象化表达。云气的流动，它代表了一种视觉化的生命力的一种表达。

◇T形帛画、帛书、千金绦齐聚，上海观众太有眼福了◇

青年报·青春上海：还有一个问题，我觉得问策展人可能比较困难。因为这次展览里面有这么多重要文物，每一件背后都有故事。如果让您选择三件，在您看来最重要、或者给您印象最深刻的文物，您会选择哪三件？

项苙苹：第一件肯定是T形帛画。因为T形帛画应该是我们从小在教科书里面就看到过的。但是以前看到的，其实都是印刷品。当你看印刷品的时候，很多细节是看不清楚的。这一次为了做展览，我们对里面的图案，包括图案背后的含义，进行了更多研究。研究之后真的会觉得非常震撼。

以前有一个观点，西方人表达崇高感和纪念碑性的美学，可能更多依靠巨大的建筑。比如希腊神庙，比如金字塔。它们通过一个非常宏大的体量，来体现崇高。但是中国人的纪念碑性和崇高感，有时候不是通过一个巨大的建筑，而是通过一个非常小的东西来体现。比如一件小小的玉器，一个小小的物件。你仔细去看，会发现它里面已经把天地、人、宇宙全部交代清楚了。这种对宇宙宏大的表达，对生命深沉的理解，其实才是真正的崇高和宏伟。

所以你去看T形帛画，会有这样的感觉。我们一般学者认为，这俩件T形帛画大概分为几个空间。下面是地府，中间是人间，上面是天堂。它里面的元素非常丰富，非常复杂。但是它能够把这么多内容组织在一个相对对称的布局里面。尤其是辛追夫人的一号墓帛画。你看它画面上的东西非常多，但是它又特别重视疏密关系和开合关系。

第二件，我觉得是《周易》帛书。刚才说T形帛画，是195件文物中的重要代表之一（中国195件禁止出境展览文物）。这一次来到上海展出的三件“195”文物里面，《周易》帛书也是其中之一。它非常珍贵。这件《周易》帛书是在利豨墓，也就是辛追夫人儿子的墓里面出土的。他是出土的时候呢，他是作为一个帛书嘛，它是叠在一起的，为了节省空间，所以叠在一起，放在漆奁里边，然后拿出来的时候就一张一张像纸一样的，上面又有墨写的书法字。

这个《周易》帛书，它是跟我们传世的版本不太一样。比如《周易》里面的九三爻辞。我们今天看到的传世版本里面，有一句：“君子终日渐渐，夕惕若，厉无咎。”这里面的“惕”，意思是警惕。也就是说：君子白天不断努力，到了晚上仍然保持警觉，即使遇到危险，也能够避免灾祸。但是马王堆帛书版本里面，这个地方用的是另外一个字。它更接近“沂”，有一种解释，是平和、安定，那么这样一来，它表达出来的意思就不一样了。它更像是在说：君子白天努力奋斗，晚上能够安然休息，即使遇到危险，也没有问题。你会发现：一个版本强调的是“始终保持警惕”。另一个版本强调的是“努力之后能够安顿自己”。这其实体现了不同的思想理解。

第三件，我想说的是千金绦。其实马王堆里面重要的文物非常多。如果让我选择第三件，我觉得“千金之家”这个展览主题相关的这件文物，也非常值得讲。但是它其实特别不起眼。它非常小。它只有大概0.9厘米宽，上面的字也非常小。我是在看他们马王堆的资料的时候，然后就发现有千金绦这样的一件文物。

另外，“千金”这个词本身，在中国文化里面也非常有意思。过去我们说“千金之家”，最早的意思，是指家里非常富裕、财富不断积累的大户人家。我就觉得千金之家这个很有意思，因为我们从小可能除了就是千金小姐，然后还有千金难买寸光阴，然后千金之躯，千金一诺，千金其实在中国，我们一直用的这个是很高频的一个词，而且它不光是财富，它直接是跟对时间的珍惜，对生命的珍惜，对身体的珍惜。

青年报·青春上海：这么重要的一个展览，在整个筹备过程中，肯定遇到了不少困难。能不能讲讲，在这个展览背后，最大的挑战是什么？最后又是怎么去克服的？

项苙苹：最大的困难，主要集中在对马王堆文物的选择、搬运和呈现。因为毕竟所有的文物真的非常的珍贵，同时非常的脆弱。就比如很多文物刚出土的时候，其实是当时整个墓葬和所有的东西是泡在水里的，所以你想在水里头泡了2000多年的这些文物，它们是很脆弱的。所以在这么多年，经过湘博以及就是全国的各方面的领域的专家一起努力，不断的去研究和修复，然后出来了我们现在的文物，从而可以在湘博展出，这其实是很多年的一个共同努力的一个结果。

所以把这些文物搬来搬去，实际上我们都是很心疼的。我们想要比如希望有更多文物带过来展览，但是湘博的老师会告诉我们：“这个不行，因为它太脆弱。”然后我们可能会再问：“那换一件呢？”他们可能会说：“这件更不能动。”

比如说，有一件文物其实我觉得非常有意思。一个漆盒子里面装着一只真的青蛙，它表面有一层漆，两千多年以后，它依然保持着一定的形态。另外还有一个贝壳。涂了漆之后亮闪闪的，我是在哈佛大学一本研究马王堆汉墓的书里面看到这个解释的。一些典籍里记载：我们中国人会拿这些物品来代表一些季节的变化，然后基本上会认为青蛙，比如从春天往夏天的时候，青蛙是可以变成鸟的，然后到夏天往秋天的季节转变的时候，鸟是会变成蚌壳的，所以你看它把青蛙跟蚌壳放在一起，它是不是有一种从春天到夏天到秋天的这样的一个变化，因为它跟典籍的记载就很能够对得上嘛。当我和湘博的老师沟通，希望借这件文物的时候，他们马上告诉我：“不行。”因为它太脆弱了。它可能稍微移动一下，就会碎了。

所以您看到我们展厅里边如果是丝织品，它一定是平放的。包括那件T形帛画。然后我们是争取到了一些比较小的文物，比如木牌、遣策、部分帛书，因为体量比较小，这一次，湘博方面给了我们非常大的支持。他们允许部分文物以15度角展示。其实这已经是非常大的支持和礼遇。

还有一件90度呈现的就是3号墓的T形帛画，但这件其实是复制品。它是上世纪70年代复制的，到现在已经有50多年历史。其实一开始，湘博老师也不愿意让它悬挂，但是我们考虑到整个展览空间的叙事效果，从展厅开头的地方就千金绦的地方一眼就可以看到，就以为了完成这个叙事。后来经过不断沟通，他们最终同意了。

青年报·青春上海：那么这次展览里面，文物和复制品大概是什么比例？

项苙苹：其实如果单纯按照件数来说，来自墓葬的文物数量非常多。比如那些小木牌，那个遣策，它是一根一根竹签嘛。它们看起来很小，但是每一件都是独立登记的文物。所以从数量上来说，文物比例其实有七成的。可能观众视觉上感觉没有那么明显，是因为很多文物本身体量比较小。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希望观众看展的时候，不要只是快速浏览。因为你想嘛，2000多年前的文字，而且一般就是我们出土的文物的话，文字是非常关键的。

有一次在布展过程中。因为湘博的老师有时候工作特别忙，人手也比较紧张，所以让我帮忙拿了一下小木牌。当时我是戴着手套、戴着口罩，非常小心地把它捧在手里。那个时候有一种特别强烈的感觉。就是它真的是一个“小宝贝”。这次展览能够来到上海，真的非常不容易。也特别感谢湘博的老师，湖南的人民对上海人民真是太好了，太宠我们了，给我们配了就是各个不同类型的文物，而且都是就各个类别里边最顶级的，真的是给到我们好的。

◇美术馆热度持续上升，艺术场馆应该注重青少年审美体验◇

青年报·青春上海：这几年，我们感觉到博物馆热、美术馆热越来越明显。尤其是年轻人、青少年走进博物馆和美术馆的数量越来越多，甚至把课堂“搬”到这里来了，您是怎么看待这个现象呢？上海美术馆未来在策划的方面会有哪些规划？

项苙苹：我觉得这个现象其实非常好。而且它背后反映的是整个社会发展共同努力的结果。一方面，现在学校越来越重视美育教育。另一方面，家长也越来越认识到艺术教育的重要性，就是艺术方面对孩子的一个教育的比例也增加。

我们美术馆也会针对小学生或者青少年进行不同的阐释和表达。在我们这次的马王堆展里边，就可以看到很多数字类的作品，现在青少年就是在这样的语境里长大的，包括文创是很符合他们的从小的这种生活或者学习的这样的一个方式。

然后在这个里边其实我觉得很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如今，尤其是AI也越来越发展，然后出版业更不用说了，很发达。那么我们其实获取知识是很容易的。以前是出版物和图书馆，然后现在是网络，然后到现在AI。在很容易获得知识信息这样的一个情况下，那我们美术馆很重要的一个存在的意义就是提供一个体验。尤其是提供审美体验。一件优秀的艺术作品，其实是艺术家经过自己的人生经验、人性，对于生命的理解、对于世界的观察之后，高度凝练出来的一种表达。艺术家把自己的生命经验，用一种视觉化、形象化的方式表达出来。所以当现在的年轻人面对艺术作品的时候，面对的是一种真心的状态。

青年报·青春上海：上海已经成为大家公认的“博物馆之城”“美术馆之城”。但是我们也注意到一个现象，国外的或者是上海之外的一些展览比较多，上海本土的这种展览的发掘好像还是稍微少一点。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项苙苹：我觉得这两个问题其实没有必要对立起来。上海从开埠以来，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码头。它不仅仅是一个货物的码头，同时也是文化的码头。就你看，从1843年以来，其实只要巴黎实行什么，上海马上就有。所以在这方面是上海的优势也是它的特点。也有可能上海相对比较摩登和洋气的做派，会让人感觉好像对本土的文化体现不够。实际上，我们各个美术馆和博物馆长期做的展览，都是本土的。比如我们馆长期做的“何为海派”，就是本土的。目前我们楼上还有一个“历史的星辉”，也一直在做。

但是我们在做“何为海派”的时候，不是说光讲上海，而是一定会涉及到上海跟岭南的比较，上海跟京津画派的比较，跟不同地方的比较。所以你可以看到，上海不仅是国际的，也是全国的。实际上，我们最重要的是什么呢？无论是国外的题材、中国的题材还是古代的题材，我们都应该从自己美术馆的定位出发，给它一个阐释的框架，我觉得这个更重要。而不是说原来它在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我就照搬过来。如果你经过自己的阐释，比如像马王堆，它虽然是湖南的，但它也是上海的。

为什么会在上海美术馆做这样的马王堆展览？上海美术馆除了是上海唯一一家全国重点美术馆，也是亚洲第一家创办上海双年展的美术馆。今天全国各地有那么多双年展，我们是最早开始的。所以上海美术馆有非常丰富的做当代艺术的经验，有对多元媒介进行审美表达、艺术表达的经验。你看我们马王堆的展览，里面有很多元素就是当代艺术的创作。

其实，我们这种本土文化的研究其实一直都在做，也相信上海各个美术馆也都在做各自的，就是它的一个上海本土的研究，但它的本土研究，它一定是带着全国性和全球性的一个内容的最后的提炼。

青年报·青春上海：那么对于上海美术馆来说，未来在本土文化研究和展览策划方面，有没有比较明确的定位？

项苙苹：我们上海美术馆有“何为海派”系列，是对上海本土的系统性的研究，一直在进行。我们还有一个系列叫“中国美学”，您也看到了马王堆，包括之前的德化瓷展览，也包括敦煌大展，都是对中国美学的研究和表达。所以这时候它就不光是现当代的作品，也涉及古代，涉及全国，这是一个“中国美学”系列。

另外还有“海上观潮”系列，是国际系列。我们以前有上海双年展，现在接下来会有上海跟巴黎的抽象展，跟韩国的水墨对比和合作展览，这些都属“海上观潮”。大海代表国际的境遇，在国际领域里我们所做的一些事情。 所以你看，我们有本土的“何为海派”，有贯穿古今的“中国美学”，再有面向国际的“海上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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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汤欣悦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