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欢迎来龙餐馆》编剧郎群力:一部写“好好吃饭”的戏,让我学会了做饭
2026-08-26 文教

编剧郎群力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丁文佳

电影《欢迎来龙餐馆》里展示了50多道菜,编剧郎群力在这之前压根不会做饭。为了写活龙餐馆,她特意拜访名厨,接连观摩试菜,将每一道菜的做法都详细记录了一遍,这样才能写进工作台本。一路下来,她竟学会了几道拿手菜,现在随时能露两手,甚至厨艺渐入佳境,差点正式拜师。

“一部写‘好好吃饭’的戏,最终让编剧学会了做饭,这也是龙餐馆带给我的改变。”郎群力打趣道。“好好吃饭”的叮嘱,比中国人常用作问候的“你吃了吗”更进一层,透露着对安稳日子的向往。郎群力说,编剧团队就是将这四个字,从一句台词变成更多的具体动作。

  ◇  吃饭这件事,比什么都大  ◇  

电影开头,徐福前往中东做厨师的那天,妈妈在他临行前以“好好吃饭”作为道别,这也是贯穿全片的四个字第一次出现。“徐福不会过分说教,这句话知识他一句朴素的口头禅,是从他妈妈那里‘继承’来的。”郎群力认为,这句话作为台词,观众未必记得,但一顿顿饭吃下来,大家印象就会深一些,徐福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在她设定的徐福形象上,观众轻易觉察到他的态度:吃饱是天大的事,再难也要吃饭,吃饱了就不想家了!这套朴素的价值观,他从头到尾都在灌输给身边人,并希望他们也能信奉。所以他一边嘴硬,一边给战争孤儿们做饭、给朋友俊生做饭、给餐馆合伙人老扎患病的女儿做饭。直到影片最后,徐福带着孩子们逃离极端组织掌控时,在逃亡路上,就算是做他认为上不了台面的烩饭,也要让孩子们吃饱。

在郎群力眼中,徐福不同于往金字塔尖上走的那类厨师,他求的是“广”,不是“精”,有点像养着三千门客的孟尝君。在他那里,人不分来处、身份和信仰,谁坐下来吃他做的饭,谁就是客人,客人来了,就不能饿着走。吃饭这件事,在他心里比什么都大。

从最先映入眼帘的拿手菜“龙抬头”(糖醋鲤鱼),到最后出逃时就地取材做成的烩饭,观众跟着镜头里飘出的色香味,一路见证日常菜肴随境遇沉浮,繁华落尽后,果腹的一口简单热饭成为莫大慰藉。观众得以看出了食物的两种功用:和平时作为文化载体、乱世时沦为生存底线。

“这种区分差不多是全片走向。”郎群力从剧情进行分析:徐福刚到龙餐馆时试菜,老板老扎相当挑剔、讲究,还嫌徐福的菜有点咸,那时候做饭还是手艺、是生意,因此要精雕细琢。战争一来,徐福误打误撞被关进监狱,不得不做起了从前瞧不起的唐人街中餐,这是卑微求生。后来到了极端组织“校长”的学校,饭只是为了让人活下去,什么色香味都不重要了。被洗脑成为“人肉炸弹”的无辜孩子们出发前,吃了徐福做的煎鸡蛋。从前那么骄傲的一个厨师,竟然做了一顿“离别饭”,这对他是极痛苦的事,却别无选择。

战争和美食,听起来相去甚远,却在这部电影里相互交织,讲尽动荡里的人情。徐福做”离别饭”时,朋友俊生偷偷把发芽的土豆放进菜里,违背了食品安全这条厨师最基本的原则,却让孩子们身体抱恙而不得不暂缓计划,换来了宝贵的生存机会。

“战争是打碎日常的暴力,吃饭是让日子回归日常的力量。”郎群力说,吃饭这件事就是战火之下的日常本身,当吃好每一顿饭都成了奢望的时候,戏剧的张力就出现了。

  ◇  写一碗面,哭了很多次  ◇  

早在剧本阶段,郎群力和另两位编剧文牧野、钟伟就确定好了片中要吃几顿饭,每顿饭承载什么情绪,需要什么样的菜式,“一道菜做起来是难是易,要为剧情服务,菜品反映当下的情绪,要准确、有力。”

电影筹备拍摄后,郎群力代表编剧团队先去中东采风,在菜市场把能用的当地食材确定下来,又去餐厅了解当地人的口味。回来后,她把能解决的内容放进剧本,解决不了的,就把需求交给美术部门。比如设计战火中的婚宴那场戏时,编剧们一直被一个问题卡住:战时物资有限,一场二百余人的大型婚宴,要让大家吃饱,要饭菜体面,还得在短时间内做出来,这样的菜该怎么做?

美术指导李淼给出了一个让剧组拍案叫绝的方案:用超级大锅做鸡鱼铁锅炖,再配上中东烤鱼,画面有重心、有特色,逻辑也通顺。铁锅炖管饱管快,烤鱼撑得起场面,一边是东北,一边是中东,既尊重了当地人的习俗,又让徐福的拿手绝活得以发挥。郎群力感慨,“剧本上的大难题就这样解决了,这是美术部门和编剧团队合作的一个绝佳例子。”

徐福历尽艰辛回家之后,女儿徐乐给他了一碗面。写这场戏时,郎群力哭了很多次。“上车饺子下车面,这碗面是我们能给徐福的最大安慰。他离家那么远,又经历了生死,我们希望这碗女儿做的面,能好好抚慰他,告诉他:你到家了。”编剧团队打动人心之余,还不忘“冷幽默”一番,把同一句俗语的另一半,用在了美军的圣诞晚宴上,那天徐福给美国军官做了饺子,美军吃完就“上车”了,也就是被极端组织突袭。

  ◇  有一起吃饭的人,就有家  ◇  

那些战争孤儿眼中,龙餐馆是家。对于独闯异乡的徐福,厨房是家。郎群力深有感触,“我也是一个漂在他乡的人,对老家的概念已经很模糊了。”

郎群力读大一时的宿舍是学校招待所改的,门楣上有一行大字:“来的都是客,出门是朋友”。她感叹:“这行字挺契合龙餐馆的,这个‘家’像一条大河里漂着的一叶扁舟,它的门槛很低,又很高,你坐下来吃饭,进了这个门就是进了家门。但真要成为家人,要走正道。”

她曾经养了一只猫叫作“沙王”,在它去世后,写过一段话:“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在这个世界上所拥有的就只有一点行李和你这只小猫。你随我去过我所有的‘家’,认真地适应着每一处房子,以为那就是永远的归宿。在我没有安定下来的每一刻里,你就是我关于‘家’的定义。有你在的地方,永远是我灵魂的居所,是我漂泊过后要归去的地方。”

因此,对于观众热烈探讨的“家”,她有自己的答案:大概是“此心安处是吾乡”,“像我的猫,再比如租住小区里的一家小饭馆、窗口的一棵小树,你在哪儿安定的感觉,有一张饭桌,有几个一起吃饭的人,你就在哪儿有家。”

而这种治愈感,在一部电影里显然不能承载太多,郎群力想告诉观众,“我希望它像是给大家一张安静的餐桌,一张软乎的小床。在我们的故事里放肆地笑一会儿,哭一会儿,然后回家,看到自己拥有的,感到知足和安全,好好睡一觉,醒来好好吃饭,这样就够了。”

    Q&A 编剧视角的台前幕后    

青年报:你是在哪个阶段加入《欢迎来龙餐馆》的?

郎群力:我从2022年开始写这个剧本,剧本定稿后我作为第二副导演加入了导演组,参与拍摄。很开心能参与这样一部充满诚意的作品,能写电影、拍电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青年报:三位编剧有没有一些有趣的争论或灵感碰撞?

郎群力:可能不是争论吧,我们会对每一场戏保持质疑,重写几乎是我们的日常。过程还是挺曲折的,但最后总能落在一个更好的解法上。

片中几乎每一个人物,我们都做过或大或小的颠覆性修改,我们的习惯是先尽量给满、烈度拉满,看看人物或者情节的极限在哪里,然后再慢慢往回调,调到一个合适的范围,找到最舒服的分寸。

青年报:你们的工作模式更接近各自写段落再统合,还是面对面一句一句抠出来?

郎群力:我们基本是先按大的序列过,再落到每一场戏,具体去抠细节。常常是整个剧本从头到尾改完一遍,再从头来一遍,每一遍都会有新的灵感、新的收获。

文牧野导演是一个非常细致的人,我在他身上学到的是一种叙事上的自信。很多情节上的赘述其实都是叙事不自信的产物,只要关键情节写到位,不必反复描摹,克制的故事笔触会让电影的节奏更快、更紧凑,也要相信观众完全能跟得上,能看得懂。

青年报:剧组为还原中东风貌搭建了超十万平方米实景,有没有哪个场景让你觉得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准确?

郎群力:说到我们的景,我真的非常有感触,确实几乎都是实景搭建。走在我们的景里,会有一种恍惚感。比如老龙餐馆对门是个乐器店,里面的每一种乐器都能奏响。龙餐馆后门斜对面有个小卖部,里面摆放的所有东西都做得非常真实,连糖果的包装纸都是当地语言的。不仅如此,我们所有的戏用道具,包括置景时各处用到的照片,都是团队自己定制、自己拍摄的。甚至在一些观众未必会注意到的地方,还藏着许多能补足人物背景的细节。这样细致的实景很能帮助演员,无论主演还是群演,都能找到表演的支点,也让工作人员每天都带着充足的自信去拍摄这部电影。我们相信,这样的自信会影响到整部影片的气质。

以前写剧本的时候,也许会自我设限,因为有些景写了也不一定能找到,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给拍摄找麻烦。但龙餐馆的写作过程是一次解放,它让一个编剧可以彻底放下心来在文字上搭建场景,甚至很“奢侈”地去描绘一个个极度真实、细致的场景,哪怕这样的场景在现实中根本找不到或者不能拍。后来我代表编剧团队,和美术组一起去国内外勘景采风,他们也会很细致地听取我这个编剧对场景的想象,和我一起寻找贴合剧本描述的参考,哪怕上山下海。这样通力合作的结果自然令人开心,也令人满足。在合理范围内,我们非常专业的美术团队都能按照剧本的描述把场景搭建出来,而且搭得还原、真实,甚至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

青年报:沈腾曾说读剧本时落泪。听到演员被自己的文字打动时,这会不会反过来让你重新审视写过的文字?

郎群力:是的,我觉得这是做编剧很幸福的时刻。开机前我们进行了数次全组围读,很多工作人员,包括演员,读着剧本就落下泪来,有几次还有人哭出了声。每到这种时候,我也会跟着掉眼泪,心里非常触动。

印象最深的是拍小黑屋徐福老年妆的那几场戏。我和导演那时候躲在景里一个不穿帮的角落看沈腾老师现场表演,他说到“战争里哪有侥幸”那句台词,我已经哭得不行了,还得捂住嘴不能出声影响现场,一回头,看到文导也哭得眼泪汪汪。那一刻我相信是编剧的幸福时刻,花在剧本上的所有时间都值了。

青年报:徐福从想赚钱到保护战争中的孩子们,这一转变在剧本层面是如何铺垫的?

郎群力:我们在创作时坚持了一个原则,就是让人物尽可能真实,所以在建构人物方面下了很多功夫,光是徐福这个人物就反反复复做过几次比较大的修改。关于徐福的这一具体转变,我觉得有两点。第一,他很大程度上是受俊生的影响,他们二人的关系是比较典型的“伙伴电影”式人物关系,俊生被杀害后,徐福“继承”了他的遗志去救孩子。第二就是徐福本身也有非常善良的一面,他是一个“嘴硬心软”的好人,俊生激发出了他本身就有的美好品质,他对养孩子、对“让大家吃饱”,都有很强的原始执念。

青年报:那么,俊生这一角色是否是徐福的“镜像”,还是徐福的理想自我?

郎群力:都不完全是,俊生比较外放一点吧。徐福的“好”是藏着的,做了好事,嘴上还要埋汰你几句。俊生正相反,想要什么全挂在嘴上,想要一个家,想顶天立地,看起来有点钝钝的,可真到了事上,往火里冲的、敢反抗的都是他。这两个人互为表里,正好互补,有点像“没头脑”和“不高兴”,但也不全是。

青年报:文牧野导演说过徐福和反派扎伊德曾经很像,这一对是“镜像”关系了吧?

郎群力:他们确实是按一对镜像人物来设计的。首先,两人都是骄傲的普通人,各有一技之长,徐福是家常菜大厨,扎伊德是工程师、技术官僚。他们都有一个女儿,也都想让别人听自己的。他们的命运也相似,都被这场战争卷了进去,都被拿走了重要的东西。其实没有谁生来是反派,扎伊德若是生在和平的年代、和平的国家,也就是徐福这样的小老百姓。

两人互相较劲,暗里争夺主导权。扎伊德挑剔徐福做菜的口味,反被将了一军,徐福说改良菜不算中餐;爆炸之后,扎伊德要他留下继续做菜,反被徐福要走了一半股份;扎伊德讨厌别人喝酒,却被徐福软磨硬泡,答应在龙餐馆卖酒。可就在这一次次较劲里,他俩也处成了家人。徐福知道扎伊德的女儿爱吃中餐,身体又不好,便日复一日单开小灶,给她做特餐,研究抗癌食谱,这一点特别中国,讲究食疗,甭管有用没用,是份心意。扎伊德的家人遇袭之后,徐福是真的为他心痛,真的把他的失去当成了自己的失去。等到两人在监狱重逢,扎伊德已经成了冷酷的、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徐福明白,自己熟悉的那个老扎已经死了。到了童兵学校,两人再没说过话。仇恨把扎伊德变成一具行尸走肉,马俊生死在他眼前,他也表现得无动于衷。

在这个故事里,扎伊德也许是唯一看清这是两种价值观较量的人,所以有了两个人最后的对话。他认为徐福想带孩子们走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多管闲事,告诫徐福“他们不是你的孩子。”徐福自己倒没想那么多,他这么做,完全出于朴素的善良。所以徐福会脱口而出“那也是孩子。”

青年报:徐福的成长是被战争和意外推着走的。你是否以此告诉观众,人生中那些不得不面对的困境,也能成为发现自己另一面的契机?

郎群力:我不太敢把困境说成契机,苦难就是苦难,落在谁头上都是痛苦的,谁也不想遇到。但徐福的故事里确实有让人安慰的地方,战争没有把他变成另一个人,他还是他。他的善良并不是被苦难造出来的,但和平的日子里本来用不上,也犯不上舍己为人。但如果把我们这样普通、朴素的人放进那个环境,多半还是会凭着善意,去做力所能及的好事。对得起本心,随心而动,这就够了。

  ==  青年影评  ==  

以青年从业者的视角看,《欢迎来龙餐馆》完成了华语反战电影一次罕见的类型跃迁。它以美食为外壳,以"普通人卷入战争"为骨架,向世界传递独属于中国的和平大局观,也让中式温柔与大国格局成为中国电影的世界名片。

后厨火光与战地炮火彼此映照,热饭的治愈与屠戮的残酷,构成极致反差。郎群力老师所言"战争是打碎日常的暴力,吃饭是让日子回归日常的力量"。好好吃饭由此升维成人类最朴素的愿望。被仇恨孕育会成长为恶魔,而被爱灌溉却会开出灿烂的花朵。这层表达源于编剧克制又自信的叙事笔触。向这部足以承载2026年度华语电影最高分的作品致敬。

(尤丹 青年制片人、影评人、北京大学电影学硕士)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丁文佳

编辑:陆天逸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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