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曹莹/文 受访者/图

18年前，16岁的任培强中考失利来到上海工业技术学校就读时，他不会想到自己毕业后会就职于高精尖的航天企业，用技术赢得同行的尊重；13年前，18岁的冯瑞站在上海农林职业技术学院的大门前，他不会想到未来有一天自己打造的“潦草小狗”会成为上海这座城市的爆款明星；12年前，15岁的陈孟利仅凭着对烘培的热爱踏进上海贸易学校的大门时，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烘培店，月售上千单。他们从职校出发，在工业、文旅、民生这些不同的赛道上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  从中考失利到航天尖兵  ◆  

任培强

任培强毕业于上海市工业技术学校，现任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第八研究院机加工工艺师。他至今记得16岁那个夏天的闷热。中考成绩出来那天，他比平时少考了30分，距离普高线只差3到5分——正常发挥，他本可以走进一所不错的高中。权衡再三，他走进了上海市工业技术学校就读。

开学第一课，学校请来一位学长做报告。学长讲自己如何从中专起步、苦练技能，最终在全国技能大赛中获奖的故事。台下的任培强听得心里发烫“也许我也可以去参加全国比赛，也能获奖。”

走进实训车间，看到先进的设备、经验丰富的指导老师、排得满满的实训课程，他忽然觉得：这个梦想不只是梦，是一条可以用技能拼搏出来的路。

但成长的路上，打击没有缺席，而且不止一次。

最灰暗的日子，是毕业前那一个月。2012年，他代表上海市参加全国职业技能大赛数控铣项目个人赛。按正常水平，至少是个二等奖——但比赛中发挥失常，各种卡壳不顺，最后连鼓励奖都没拿到。他哭着离开了赛场。

是老师拉了他一把。在鼓励和开导下，他慢慢重拾信心，同年7月，拿下了上海市技能竞赛第一名。

那个夏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以前觉得读中专是失败，后来技能水平提高了，觉得路能走宽；以前在意别人怎么看，后来在想我怎么能解决问题。标签是别人贴的，手艺是自己长的。起点只是出发位置，不是终点。”

刚上技校时，邻居说“考不上高中才去学技术”；进厂后，有人听说他是中职生，只让他打下手。一次关键零件焊接任务紧张，老师傅忙不过来，他主动请缨，迎来的却是质疑：“技校生能行吗？”

他没争辩，连续几天查资料、练手法、调参数，加工，产品经检验一次合格。

回忆起这段经历，他说，“偏见不会自动消失，但实力能让它缄口。”

还有一次，某型号关键零件加工难度极大——材料硬、精度高、周期紧，外协单位直接说做不了。他们没退，反复试切，调整刀具角度、切削参数，一遍遍测量、修正，最后零件一次检验合格、装配成功。

“那一刻我特别清楚：技能不是简单重复，而是用双手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焊枪、锉刀、数控机床，同样能托举航天梦。”

如今的他，已获得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杰出青年奖、上海市首席技师、上海市五一劳动奖章等多项荣誉。他最想告诉青年学子的是：沉得住气。不要让别人定义你，只有你自己能定义你自己。

“走好技能成才这条路，最重要的是认可自己、肯定自己，我能行，敢对别人说不。”他给青年学子提出三个建议：有目标，它是前进的指南针；要自律——就像龟兔赛跑，你在玩，乌龟还在拼命学，偷懒很舒服，努力很辛苦，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善于自我学习——他所在的技术组大都是985、211的研究生，专业不对口却靠着下班后自学文献、半年就适应了岗位，“善于自我学习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总钥匙”。

如今，32岁的他想对16岁那个中考失利的少年说，“别怕，技能也可以成才。”

  ◆  用“潦草小狗”治愈都市人心  ◆  

冯瑞（中）

烈日酷暑下，冯瑞蹲在“潦草小狗”景观前，指尖拨开一丛苔草的叶尖，仔细查看有没有发黄的迹象。

十年了，他早已习惯与泥土、温度、四季打交道。可谁能想到，这个把植物当成作品来雕琢的年轻人，十八岁那年，也曾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上，心里揣着一份不算体面的忐忑。

“当初读上海农林职业技术学院，有主动也有被动。”冯瑞说得很坦诚。主动的部分，是父母都从事园林绿化行业，他从小耳濡目染；被动的部分，是“学业不精，选择余地不多”，于是想着，学一门技术傍身。

就这样，他带着一点懵懂、一点不甘，踏进了农林职校的门。

“看着别人坐在办公室里，自己却一身泥水，心里肯定也有过焦虑和动摇。”他没有回避那段自我怀疑的日子。那是很多职校生都经历过的时刻——外界说“学手艺没出息”，自己也忍不住往心里去，怀疑这条路是不是真的低人一等。

可泥土有种奇特的力量。它不说话，却会用最实在的方式回应你。

“当你亲手把一个牙签苗养成爬满院子的花，当你看着一片荒地变成老人能安全锻炼的小花园，那种踏实感和成就感，是任何偏见都抹杀不了的。”

偏见可以很大声，但一株活下来的花，比所有偏见都更诚实。

很多人觉得园艺就是修剪草坪、种种花。冯瑞想纠正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他说，真正的“手艺”，绝不仅仅是“种种花”那么简单——它是一门融合了植物学、建筑学、美学和工程学的综合技艺。

他说，“把理论化为肌肉记忆，在日复一日的枯燥中打磨出美感的能力，就是最硬核的实力。”

那只火遍社交媒体的“潦草小狗”，是冯瑞和团队的一次大胆尝试。

为了还原西高地犬蓬松的毛发，他们选用了细叶针茅和蓝羊茅。可植物有自己的脾气——冷季型植物在上海的夏天极难熬，缓苗期一度大面积发黄。

“这恰恰考验了我们的手艺。”冯瑞说，他们不仅要会种，更要懂养护、懂修剪、懂四季。后来，团队给小狗换上了耐热的“夏装”——埃弗里斯特苔草和金叶苔草，让它在酷暑中依然保持蓬松可爱的模样。

从零基础学徒，到如今的项目负责人，冯瑞越来越笃定一件事：园艺是“越老越香”的技能。这就是手艺立身的底气，它扎根在泥土里，长在时间和经验里，谁也夺不走。

冯瑞最想纠正的，是那句流传太久的偏见——“学手艺等于没出息、等于干苦力”。

“现代园艺需要极强的综合素养。”他说，“我们不仅要懂植物，还要懂3D建模、懂结构承重、懂色彩搭配，甚至要懂城市心理学。”

“潦草小狗”之所以能治愈那么多人，正是因为它抓住了当代年轻人渴望松弛感的情绪内核。

“技能人才不是流水线上的螺丝钉，我们是城市美学的创造者，是能让钢筋水泥的城市拥有呼吸感的人。技能赛道不仅不比学历赛道低人一等，反而是一条充满创造力和生命力的宽广道路。”

如果能让时光倒流，回到十八岁刚入学的那天，冯瑞想对那个年轻人说：“别怕手里的泥巴脏，也别怕未来的路长。去认识每一株植物吧，去享受浇水、修剪、等待开花的每一个过程。你种下的不仅是花草，更是自己扎实的人生。十年后你会发现，正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泥土和汗水，为你开出了最芬芳的花。”

  ◆  把热爱烤成了自己的小店  ◆  

陈孟利（中）

十二年前，15岁的安徽女孩陈孟利因为喜欢揉面做食物，因为听说上海贸易学校的烘培专业特别好，踏进了上海市贸易学校的校门。

在学校，她学到的远不止揉面。

备赛全国赛时，打分分理论和实操两部分，她总是一头扎进实操里。老师一句话点醒了她：“实操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了解食材本身。揉面靠双手，控面靠理论。没有理论支撑的手感，只是运气；吃透原理，才能稳定做出好面包。”她这才重视起理论——果然，赛场上很多选手因轻视理论而扣分。“你对待每一步有多认真，成品就会怎么回报你。”这句话，她记到现在。

读中职时，有亲戚不理解，觉得“没前途，不如读普高”。她心里有过不服气，但没争辩，只是默默备赛、拿奖。后来亲戚看到她的证书，感慨道：“原来学好一门手艺，一样能出彩。”

刚入学时，她只是单纯喜欢做面包，有点懵懂；经历了多次参赛，毕业时她已变得自信沉稳、严谨细致——明白烘焙不只是爱好，更是一份能创造事业的职业。

凭着这份历练，她开了自己的面包店。开店初期生意不好，是备赛时反复失败打磨出的抗压能力让她撑了下来——她冷静复盘，观察市场需求和产品趋势，坚持手工制作、用好原料，慢慢积累了老顾客。

如今，她的门店线上线下双平台月售破千单，还与5家餐厅形成长期合作供货的关系。

如果时光可以穿越，她想对15岁的自己说：“别怕选择手艺这条路，沉下心揉好每一团面，坚持热爱，你的努力终会开花。”

  专家    职教成才没有唯一模板  

“这三位青年恰恰说明，成才没有唯一模板。”针对任培强、冯瑞、陈孟利三位职校毕业生的成长故事，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副主任，职业教育与成人教育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匡瑛指出，文旅创业、民生技艺、航天制造，赛道不同，但都是凭一技之长把个人禀赋、职业热爱与社会需要对接起来。职业教育的价值，不在于把所有人送上同一条“考学赛道”，而在于因材施教——适合的教育才是最好的教育。

匡教授认为，大众对职业教育的最大认知误区，是把职业教育当成“低一等”的教育，把成才窄化为“读书考学拿文凭”，实质仍是文凭社会的思维方式。“其实职教与普教同等重要，只是类型不同，不是层次高低。”

如何打破职业高低贵贱之分？匡瑛表示，单靠口号不够，要靠制度与氛围双轮驱动：完善技能等级与待遇保障（如“新八级工”落地）、破除招聘落户升学中的技能歧视、构建技能荣誉体系，真正让“技能宝贵、劳动光荣”可感可及。“职业没有贵贱，有的是对社会是否创造真实价值。”

职校学生成才走远，核心靠什么？匡教授给出的答案是“德技并修、能力本位”：扎实的技术技能，加上职业精神、学习迁移力和生涯规划能力。

“学历可以证明一段学习经历，但一门过硬手艺更直接对应工作世界的不可替代性。”匡教授指出，长期看，技能带来的是底气——有真本事就不怕赛道切换，有实践经验就更能在不确定的职业世界里站稳；再叠加贯通升学与技能等级通道，就能形成“能力—学历—发展”的叠加优势，而不是单押一张文凭。

如何扭转偏见，让学历社会转变为技能型社会？匡教授强调，学校、家庭、社会应三方同向发力。学校要强化类型特色与育人质量，做实产教融合与生涯指导，让学生“学得会、用得上、走得远”；家庭要更新成才观，尊重孩子禀赋与兴趣，支持适合路径，而不是把职校当“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社会要完善技能人才地位、薪酬与荣誉制度，媒体多讲技能成才故事，用人单位以能力与贡献评价人。

“内外合力，才能从学历社会迈向技能型社会，让更多职校青年敢追梦、能成才。”匡教授最后强调。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曹莹/文 受访者/图

编辑：张红叶

编审：高玲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