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里疾驰中,看见一个移动的中国
2025-11-23 生活

透过驾驶室的玻璃,凸峰一遍又一遍确认着脚下的这片土地。

青年报记者 刘春霞/文  受访者/

这台卡车太大了。范喆明踮着脚、抬起头才能看见驾驶室的地板,坐进去要先爬五格台阶,但是他现在连梯子都抓不住。10月下旬,河北张家口的旷野寒风刺骨,他的手早冻麻了。最后,只能把手放平,伸进扶手的缝隙,然后握拳卡住,将手腕当成一个支点,把自己将近一米八的身体“撬”上去。

这是范喆明踏上“土豆跨山海”之旅的第一步。身后,是储量6000吨的土豆窖;身旁,是司机渠师傅和他那辆满载30吨土豆、即将驶向1836公里外的大型卡车。很多时候,第一步就是这么艰难。而这,不过是他辞去央企职位,成为一名交通博主后,面对的无数“艰难第一步”中的一个。

“被看到,就是一种治愈,就是被理解的开始。”经历整整49个小时的颠簸后,他吃足了一个卡车司机的苦。但当他把这条送土豆的视频发布到网上,看到评论区的留言“作为一个物流人,看得我热泪盈眶”时,他觉得苦没白吃。他的视频账号叫“凸峰”——“突破封锁圈”的谐音。他想做的,正是用镜头与脚步,让无数像渠师傅这样的普通人,被疾驰的时代温柔地“看见”。

凸峰和卡车司机渠师傅。

物理的交通

在颠簸的驾驶室里丈量中国

范喆明喜欢别人叫他“凸峰”,多年来,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他在“交通迷”中的“代号”。尽管这趟“土豆跨山海”之旅,是一次商业合作,但凸峰的追求远不止于此。川渝地区的人喜欢吃土豆,河北张家口则是我国三大土豆主产区之一。每年秋季,无数张家口新收的土豆都要完成一次“迁徙”,目的地是川渝人的餐桌。而让土豆实现“跨山海”的正是一辆辆大卡车。今年,凸峰就坐在其中一辆里。一路上,他与渠师傅驰过一望无际的平原,掠过沟壑纵横的黄土,穿过重峦叠嶂的峻岭……1836公里,49小时,驾驶室是他们移动的生活空间,也是凸峰理解中国的新坐标。

很多人认为开大卡车很赚钱。以运土豆为例,一吨运价300元,一车能装30吨,一来一回跑一趟能赚近2万元,一个月跑三四单,收入看上去确实很可观。“但实际上,根本不是这回事。”凸峰说,卡车司机虽然“收入”很高,但成本也高得吓人。他重新算了一笔账,这笔账里有卡车司机最真实的境况:仍以运土豆为例,如果是油车,张家口至重庆来回一趟油费就高达1.1万元。为了节省成本,很多司机都换了燃气(LNG)牵引车,即便这样,来回一趟气费也要8000元。另外还有卡车的保养费、折旧费,“综合算下来,就是赚点辛苦钱”。这份辛苦,凸峰切切实实体验过了。在某个高速服务区,凸峰学着卡车司机的样子,拿着脸盆接水洗头。凭借过往的经验,他当然知道这样做难免会被人抱怨或者挨几个白眼——但“两天不洗真的受不了”。还有很多人开车上高速时特别不喜欢遇到大货车,既阻碍视线又开得慢,有时车还会飘。但这次的跟车经历,让他把司机的难处都感受了一遍。他希望自己的镜头能成为一个解释的窗口——“知道”本身,就是在突破一道无形的“封锁圈”。知道他们的艰辛,才会在下次高速相遇时,多一份体谅,少一份埋怨。“我们这个社会,需要这样的体谅。”

对交通的这份热爱让凸峰走向了无数异域他乡。

这种对“物理交通”的极致体验,成了凸峰视频内容最大的看点。从全程1600公里、耗时38小时的“中国最牛大巴”(四川成都—西藏林芝),到乌鲁木齐停靠在8楼的2路公交车;从海口至北海的跨海客轮,到哈尔滨零下36摄氏度仍欢快奔跑的“冰雪大巴”——几年来,他的足迹遍布天南海北,画出了一张独特的中国交通指南。

这注定是一条“高成本”的路。每条视频背后,是动辄数天跟车的时间成本,和成百上千的票价成本。为了压缩成本,他练就了“极限规划”的本领。

今年7月,成都到上海新开了动卧列车,凸峰的心思立马活泛了;与此同时,他也对桥隧比高达90%的新成昆铁路念念不忘;再加上还有一个从上海市中心坐火车到昆明市中心的“夙愿”未了——于是,他设计了一个“疯狂”的大三角环线:从上海南站坐K79次到昆明,再经新成昆铁路去成都,最后从成都坐动卧回上海。当时,上海正在经历史上排得上号的酷暑炙烤,昆明却只有15摄氏度。穿着短袖的凸峰清晨5点走下站台就被冻蒙了。最终,他在昆明街头的“瑟瑟寒风”中抱着胳膊原地“抖”了5个小时,才终于等来开门营业的服装店。“3趟车上都忙着拍摄,基本没怎么睡,是我做自媒体以来最累的一段旅程。”他回忆道。

凸峰在旅途中。

人生的交通

驶向不确定,享受不确定

作为一个85后上海人,凸峰亲历了上海交通跨越式发展的时期。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公交车是城市里移动的“铁皮盒子”,而车头位置被铸铁外壳包裹着的发动机是几代人的共同记忆。发动机上方往往横着一根被摸得掉光了油漆的金属栏杆,既是成年人的扶手,也是小朋友的观景台——凸峰小时候就是这样被父亲“摁”在栏杆上,看司机如何开车。发动机启动,整个车头都跟着剧烈震动,那震动顺着栏杆传到掌心,这时候,孩子们的嘴巴里就该模仿出发动机轰鸣的声音了。

这些场景,是凸峰对城市交通最初的好奇。他至今记得上海第一条地铁开通后,他乘坐地铁去新闸路奶奶家的兴奋。因为喜欢,他痴迷于坐地铁,当时的地铁报站语音,他至今仍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这份热爱指引了他的人生航向。大学,他进入上海工程技术大学城市轨道交通学院;2011年毕业后,他顺理成章地进入申通地铁,成为一名地铁修理工。两年后,想有所突破的他开始主动学习写代码。后来,他成功转型进入一家央企航司,成为一名负责给全球购票网站写代码的程序员。程序员的工作并不轻松,但因为喜欢,他用闲暇时间在网络平台上分享自己积累的各种交通知识,渐渐地,开始有模有样地盘点起上海的公交和地铁线路。2020年,“凸峰”这个账号应运而生。又是一个两年,这次摆在眼前的不是机会,而是一个两难的选择:一方面账号慢慢起步,反响也不错,他有很多想法想去实现,但这需要大量的时间;另一方面,如果利用假期或请假来运营账号,可能就做不好本职工作,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在海边留下纪念。

“鱼”和“熊掌”只能选一个。

经过反复思量,凸峰“痛下决心”,从航司辞职。“对我来说,当时就是一种抉择。”他坦言,程序员干了好几年,早已进入一种舒适圈,真要舍弃也不那么容易。但恰恰是这份稳定,让凸峰意识到,自己身上就藏着一道无形的“封锁圈”。要不要冲破它?

交通是他喜欢的领域,经营自媒体账号可以让更多人了解交通、了解上海、了解中国。所以,一定要!而且,他想全力以赴。“凸峰”,从那时起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网名,更是他主动选择的人生路径。从航司辞职的事,凸峰一直瞒着父母。在父辈的观念里,做自媒体就是“没工作”的代名词,怎么能与稳定的央企相提并论?直到今年5月,他去西藏拍摄合作视频时,一不留神就发了一条朋友圈。父亲看到后立即打来了视频电话。湛蓝的天空、雄伟的布达拉宫就在他身后,也在父亲的手机屏幕里……接下来,当然是父子间的“摊牌”。

要不是那条朋友圈,“还能(继续)瞒”,回忆起这段充满戏剧性的过往,凸峰早就释怀了。“我以前也非常惧怕‘不确定性’,”他说,“但这几年一直处在这种‘不确定性’里,适应了之后,反而觉得很带劲。”

凸峰走过很多人的家乡,他坚信每个人的家乡都应该被看见。

心灵的交通

要用看见打败偏见

三年多来,凸峰在旅途中遇到过各种突发状况。坐着卡车从成都去拉萨时,驾驶室取暖设备故障,仪表盘上显示温度的数字最终定格在“-5”,而在车外,川藏线的寒夜正在泼洒着零下20摄氏度的严寒。口鼻刚呼出点热气瞬间就凝成了白雾,寒意止不住地往身上钻,凸峰和司机就这样裹紧军大衣在“冰窖”里硬生生睡了一觉。在越南乘坐火车时,遇到前方隧道塌方,他在车上等了四五个小时又被大巴转运。这类故事,凸峰能不停地说上好几个。但不管境况如何,凸峰总能从中找到乐子,“我会觉得‘节目效果出来了’”。

辞职做自媒体,收入是无法回避的问题。他坦言,目前收入主要靠平台流量分成和广告合作,而这两者天生矛盾。“流量分成钱不多,大头还是合作收入。但合作视频做了之后对账号有影响,会导致流量分成下降。为了消除影响,就要花更多时间做更优质的视频。”他透露,如果单纯看收益,现在的收入还不如在航司干程序员时多。

“但我还是会把自媒体做下去,”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因为这是我的初心和兴趣所在,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这些年,凸峰跑了很多地方,看到了很多别人的家乡,也真切感受到,每个人的家乡都应该被看见。在他看来,网络上所谓的“地图炮”“排外”等情绪,很多时候缘于不了解。一旦去看过、体验过,这样的“偏见”就会慢慢消失。但现实中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有闲暇走向远方,而自己拍的视频就是很好的渠道,可以让人们“看到”去不了的远方。这不正是运营“凸峰”这个账号的初心吗——突破人与人之间因陌生和隔阂而形成的心灵“封锁圈”。

“看过我的旅程,路过你的家乡。原来,交通方式可以这样呈现;原来,家乡可以这样被看见!”这是“凸峰”的口号。但更深一层的是,他希望通过视频,让人与人心灵之间的“交通”变得更加顺畅。凸峰一直强调自己是个交通博主。他眼中的“交通”,早已超越了物理层面的空间移动。从地铁修理工,到航司程序员,再到交通博主,“爱折腾”的凸峰,终于在不断的“交通”中,找到了自己最核心的轨道:“对一个民族、一个社会而言,人与人之间精神上的凝聚是非常重要的。我希望通过自己对一个地方的交通、特产、文化甚至是品牌、产品的介绍,唤起大家对家乡的热爱和推介,进而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青年报记者 刘春霞/文 受访者/图

编辑:陆天逸

来源: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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