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孩子和文物之间,做一个摆渡人
2025-11-23 生活

张鹏在讲座上。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受访者/图

他叫张鹏,大鹏的鹏,但在孩子们口中,鸟字旁不见了,成了“朋朋哥哥”。“这样方便小朋友记忆呀。”张鹏笑着说。然后趁机给孩子们科普:“古代将贝壳作为货币,五贝为一串,两串为一‘朋’。‘朋朋’就是四串贝壳,总计二十个小贝壳。”多年来,他都是这样拉近和孩子的距离的。

今年上海国际童书展期间,张鹏携新作《文物中国史》来沪,并做客位于北外滩的建投书局,以“一口青铜钟里的航海史诗”为主题,带来一场生动的讲座。他以小小的青铜钟为引,徐徐展开郑和航海的壮阔画卷,现场听众反响热烈。讲座后,张鹏接受本报记者专访,聊了聊二十二年深耕博物馆教育的初心与坚守、小微博物馆的“破圈”巧思,以及如何引导孩子爱上博物馆,建立民族文化认同感等话题。

兴趣是钥匙,打开知识的大门

生活周刊:整场讲座听下来,你讲得有趣生动,没有孩子玩手机、开小差,都很认真,互动也很积极。家长对“朋朋哥哥”的魅力都很羡慕,能传授一点“带娃技能”吗?

张鹏:其实就是要找到孩子们的兴趣点,围绕它展开、深挖,比如这次讲郑和下西洋,题目很大。从永乐三年(公元1405年)首次启航到宣德八年(公元1433年)最后一次出行,将近三十年时间,郑和率领庞大的船队七次下西洋,是我国古代规模最大、船只和海员最多、持续最久的海上航行。如果我从头至尾、面面俱到地去讲,不要说时间不够用,小朋友也会听得昏昏欲睡。但我找到一口青铜钟,就是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的郑和铸青铜钟,从郑和为什么造这口钟,以及钟的造型、构件、铭文入手,讲述了郑和下西洋的来龙去脉、郑和宝船的种种秘密。我还解释了在郑和所处的时代,“西洋”指哪里,和今天所说的“西洋”有什么不同?我还请小朋友回去后查资料,思考“南洋”“东洋”“北洋”这些地理概念的演变。从现场反馈看,效果不错,小听众反响很热烈。

郑和铸青铜钟,现藏于国家博物馆。

生活周刊:我也注意到了小朋友很喜欢“朋朋哥哥”,讲座后还围在你身边问这问那。这种亲和力是与生俱来的吗?

张鹏:肯定不是,我刚在国博做志愿讲解员的时候,也经历过观众越讲越少的尴尬时刻(笑)。后来意识到不能背词,于是把博物馆提供的标准解说词拆散重组,慢慢形成了今天的风格。

生活周刊:你是如何成为国博志愿讲解员的?

张鹏:算是机缘巧合,2003年我还是中国政法大学的大一学生,去国博看展,被一名志愿者的生动讲解吸引了,我得知当天是志愿者招募最后一天,于是怀着紧张的心情推开国博办公室的门,填写报名表。后来先通过了笔试,在面试时告诉考官自己是学社会学的,得见人,想练口才,把这儿当作实践基地。就是这个偶然的机会,我成了国博志愿讲解员,而且一讲就是二十二年。

刚开始就是背词,后来学着自己讲。我讲给馆里搞卫生的阿姨听,她指导我怎样讲生动、观众爱听。我很感谢那位阿姨,她让我明白,讲一件文物,不能只讲文物本身的信息,还要讲它背后的故事,它和馆里其他文物的关系,让整个展览成为整体。我这次写《文物中国史》,就是把一件件文物串起来讲,引导孩子从一件青铜器、一片陶瓦中看到古人的生活与智慧。我相信,这比单纯背诵历史年代有趣,也更能培养青少年对民族文化的认同感。

张鹏的《文物中国史》。

让文物之美,在讲述中复活

生活周刊:从2003年投身博物馆教育工作,至今超过了二十年,是什么让你坚持下来?

张鹏:热爱。博物馆不仅是旅游景点,更是每一个人学习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场所。我经常说,博物馆收集着人类的记忆,珍藏着民族的灵魂,抵御着岁月的剥蚀,记录着时代的变迁。而这些需要讲解员让大家——不只是小朋友——能领略到。比如我带大家参观故宫,如果天气好,会请大家抬头,看天空湛蓝湛蓝的,是冷色调。天空下是金黄色的屋顶,是暖色调。屋檐下是蓝绿色的彩绘,是冷色调。彩绘下的柱子是红色的,是暖色调。底下是白色大理石台基和灰色地砖,又是冷色调。这样冷暖交织,交相辉映。所以我说古人的房子不仅是供人居住的,也是天地之间的艺术品,好好欣赏这种美吧。

生活周刊:不过我有个疑问:现在社交平台上也有很多人介绍博物馆、讲文物,形式上可能比你还吸引人,那么博物馆讲解员在当下还有什么意义?

张鹏:说到这里我就要提示一下了,现在有特别多的自媒体博主会给大家讲博物馆、讲文化遗产,这当然很好,但作为受众,我们也要有自己的判断。有的博主为了吸引流量,说话会比较片面夸张。还有自媒体动不动就评比“国博十件镇馆之宝”,国博什么时候评过“镇馆之宝”?我觉得每一件文物都有特色,都值得说。作为博物馆的讲解员,所有的讲解信息都是从文物中提炼、筛选出来的,然后再讲给观众的。当然我们会尽量讲得生动,但准确和严谨是第一位的。

生活周刊:这同样贯穿在你的写作中吧?

张鹏:是的,这套《文物中国史》,每篇以一个文物为主要线索,连接古今,用具体的文物和有趣的语言解释抽象的概念。我们的知识是硬核的,学习方式更硬核,只是我们把它们变得生动了。

在张鹏的书里,文物有自己的“人设”和故事。

小馆也有大能量

生活周刊:北京博物馆众多,这个“赛道”很拥挤,而你们郭守敬纪念馆却能达到年均客流量12万人次,尤其受孩子欢迎。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张鹏:如您所说,北京拥有丰富的文博资源,仅在册博物馆就超过210家。比起故宫博物院、中国国家博物馆、首都博物馆这样的大馆,郭守敬纪念馆的展厅面积大约200平方米,总面积不过800平方米,是一个很小的馆。说实话,在担任馆长前我对郭守敬的了解非常少,仅仅在教科书上看到过几句介绍,而且我从来没来过郭守敬纪念馆。刚接手的时候,可以用门可罗雀来形容我们馆,人很少,展厅里空荡荡的,冷清得我都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我当时就想:太可惜了,我一定要让孩子们爱上这座小馆!

那么首先我自己要做好功课,对郭守敬的经历和成就有全面深入的了解,然后用孩子喜欢的语言讲出来。现在我每次都是这样和小朋友介绍郭守敬的:“今天我们形容一个人博学多才,会说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如果要在中国历史上找到一个这样的人,非郭守敬莫属。那他是怎样的人呢?”先引起小朋友的兴趣,然后结合展品,介绍郭守敬在天文和水利两方面的巨大成就。我也会讲讲纪念馆所在的小山,也有不少故事。别看我们馆小,志愿者老师要讲完一场展览,大概要一个半小时,孩子们也听得津津有味。

生活周刊:我觉得郭守敬纪念馆的设计非常人性化,是从孩子的角度考虑的。

张鹏:是的,我担任馆长后重新规划了展陈和设计,在论证过程中,我从观众的角度提了不少建议。比如郭守敬生平的展陈,我坚持所有年份都要注明郭守敬的年龄,因为很多孩子还不太会加减法,只标年份,他们难以理解,加上年龄就一目了然了:哦,郭守敬21岁时参与治水,31岁受到忽必烈的接见。我们在展厅上部用电子屏循环展示着星图,图中,1977年被国际小行星研究会命名的“郭守敬星”一直闪耀着,它的正下方是一块铜铸的北京地形和河湖水系的模型。这把郭守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特点具象化了。秋冬季节,同事还会给展厅前的郭守敬雕像戴上一条醒目的红围巾。所以在孩子眼里,郭守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会亲切地称呼他为“郭爷爷”。

生活周刊:哪怕是小微博物馆,如果做得用心,也是值得一逛的。

张鹏:值得一逛再逛。负责郭守敬纪念馆运营七年多来,我对郭守敬有了更多认识,也和这座小馆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我越来越坚信:小馆也有大能量。

近年来的“博物馆热”也带火了许多像郭守敬纪念馆一样的小微博物馆。图为郭守敬纪念馆展厅外的郭守敬像。

懂孩子,才能逛好博物馆

生活周刊:现在的家长也很重视带孩子去逛博物馆,但经常发现孩子兴趣不大,甚至觉得无聊。有什么办法能让孩子爱上博物馆?

张鹏:带孩子去博物馆,首先要了解孩子,其次才是了解博物馆,很多父母把顺序搞反了,把博物馆当作另一个课堂,只想着让孩子学习知识,结果孩子兴趣索然,适得其反。我为了给孩子讲博物馆,语文、道法和历史这三门课是必学的,我得知道孩子最近学到哪里、兴趣在哪里,才能有的放矢,合理引导。比如四、五年级的孩子,我建议带他去河南安阳,看看中国文字博物馆,因为五年级语文课里有一个单元就是“汉字”。孩子刚看过《长安三万里》,可以去趟陕西或四川,把几个唐代诗人的足迹串成一条线,走一遍。此外,要选择合适的博物馆。我建议从参与性、互动性强的博物馆入手,遗址类博物馆也很好,因为室内有展厅,户外有遗址,对注意力很难长时间集中的孩子很友好。最后再考虑综合性博物馆,家长不要太“贪婪”,要循循善诱。

生活周刊:说到“贪婪”,我觉得可能是认识问题,虽然一些家长热衷于带孩子去博物馆,但其实并没有搞清楚去博物馆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鹏:博物馆不是课堂,我最害怕听众听我讲完博物馆,回去的路上爸爸妈妈一边开车一边问孩子:朋朋老师今天讲郑和下西洋有三个特点,哪三个,你说一下。太可怕了,不要不要(笑)。我经常告诉小朋友,但更主要是告诉大朋友,我们看博物馆,第一是丰盈人生,让人生更有宽度,视野更宽阔。第二是找到愉悦的感觉,你在博物馆里发现一个有趣的东西,很高兴,带来了快乐。第三是无限的可能,你给孩子讲莫奈的画,他将来是否能成为艺术史评论家、画家,或者对颜料感兴趣,成为化学家,那是他的事。我们为他打开了更多的端口,而变化自在未来。

生活周刊:您说得很好,不过家长总是希望逛博物馆能有点实际的功用。

张鹏:可怜天下父母心,我能理解(笑)。我有个建议,博物馆学习主题化。去年我带孩子们去英国游学,参观了维多利亚与艾尔伯特博物馆,我布置了一份主题作业:给馆长写封信,推荐他收藏一个中国的工艺美术品。为什么布置这个题?第一,他得做功课,知道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都收藏啥。这是一个工艺美术馆,所以要从工艺的角度为它挑藏品。第二,他得对中国的工艺美术进行了解,才能推荐。第三,他得说明让对方收藏的理由,这能锻炼表达和说服能力。有一个小朋友写道:馆长,你们没有牡丹主题的工艺品,中国人特别推崇牡丹,你应该收藏。然后我奶奶画了一幅牡丹国画,国画是中华传统文化,所以你必须收藏(笑)。我觉得特别好。

学习主题化可以运用在很多方面。我有个学生,四年级开始爱上骑自行车,他爸说咱不要光骑车,买一个测距仪、一把尺子,把北京胡同里的古树量一量。这名同学用一年时间把胡同里的古树全都量了一遍,五年级做了一张Excel表,对标《北京市古树名木保护管理条例》,看看有哪些做到了,哪些有改进的余地,我们要提怎样的建议。上海以前是江南水乡,河道纵横,我们可不可以研究一下哪些河道消失了,哪些变成了道路、公园,它们是怎样演变的?如果能形成成果,就掌握了解决问题的能力,也是终身学习的能力。这比仅仅记住唐朝是618年建立的、陈桥兵变发生在960年有意义多了。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受访者/图

编辑:陆天逸

来源: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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