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时评|走进荒野,是为了更好地走出荒野

青年报·青春上海评论员 陈嘉音
钻木取火、辨识植物、吃烤蚂蚱、搭建庇护所……这些不是纪录片里的场景,而是100名普通青年为“活下去”进行的荒野求生挑战赛,受到广泛关注。在无住所、无食物、无手机、无烹饪用具的情况下,100名选手进入张家界七星山,独自面对种种生存考验。
在充斥着精致滤镜的网络空间,为何一群“灰头土脸”的普通人反而获得巨大关注?人气选手“林北”称参赛是为寻求人生的“暂停键”;女选手杨朝芹在极端困境中展现出惊人的坚韧,名言是“越是绝境,姐越冷静”。他们的“走红”,与其说是对野外技能的推崇,不如说这是情绪的投射——在高度规训的现代生活中,“野生”的状态有一种反向吸引力。
这正是需要审视的关键。因为屏幕之外,是另一重“荒野”:钢筋如林,车流如织,无休止的报表与待办事项堆叠成山……在这样密不透风的压力之中,我们却往往钝化了身体的感知。所以,有人看到屏幕里选手们回归自然,忍不住也会有“脱下长衫”,当一次“野人”的冲动。
据统计,相关视频全网浏览量已突破百亿。野外求生专家贝尔·格里尔斯在赛事官方账号“老六荒野”发布的选手视频下用英文留言:“Tough,raw,real survival—love to see it!Respect to the warriors”(硬核、原始、纯粹的求生——太对味了!向勇士们致敬!)
这种“对味”,或许在于它超越了冒险猎奇,触及了生存的哲学本质:剥离一切社会性装饰,人究竟是什么?
将视线拉远,荒野叙事的流行有其深刻的历史文化脉络。被誉为“种田文鼻祖”的《鲁滨逊漂流记》在1719年出版后风靡全世界。主角鲁滨逊冒险经商,经历海难,改造荒岛,白手起家。主角不是被动求生,而是主动建设一个微型文明。这种强烈的主观能动性,非常符合当时人看待社会的眼光。
剥离一切社会关系,独自面对自然。这对人类来说既是恐惧也是诱惑。在小说中,笛福采用了第一人称回忆录和日记体,运用了大量的细节描写,事无巨细地写出如何制作陶器、种植谷物、驯养山羊、建造住所。读者津津有味,仿佛身临其境,跟随鲁滨逊学习“如何在绝境中生存”。
然而,回到今天的现实,浪漫化的想象需要警惕。将荒野求生等同于灵魂解放,或许简化了真正的困境。比赛虽有风险,但本质仍是受控的、阶段性的游戏,其背后不乏商业策划与流量逻辑。毕竟,现实中不会有节目组跟在身后记录你的各项技能,随时为你发出“退赛警告”。这与现实中个体所面对的、无法退场生存压力,存在本质区别。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现代人向往荒野,而这种向往如今也成了一种产品。选手们在山中挣扎,观众们在屏前共情,共同参与一场大型沉浸式演出。这种感觉就像,我们在都市生活中感到压抑,但连反抗这种压抑的方式都已经被预先设计好了。
选手“林北”说自己是为了“逃避现实”,这些说法反映了部分走进荒野的当代青年的心态。但问题在于,比赛结束后呢?他们不还是要回到现实吗?这种短暂的逃离究竟有什么意义?或许,当选手返回熟悉的日常生活,他们看待原有的压力、焦虑和人际关系时,会戴上“荒野滤镜”:那些曾经认为天大的事,在生存的尺度下是否还那么绝对?这种视角的切换,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心理资源。
其实,荒野为我们戴上“滤镜”的真正作用,是让我们终有一日能扔下它——这意味着我们不必征服某一个具象的荒野,而是始终保持向下扎根、向上仰望的内在力量,并在自己的位置上,生出那簇足以温暖自己、亦可能照亮他人的,不灭的篝火。
青年报·青春上海评论员 陈嘉音
编辑:陆天逸
编审:陈晓培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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