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灿（左）和杨文韬的双人舞。 受访者供图

青年报记者 陈泳均/文  施剑平/图（除署名外）

前一秒，杨文韬还在舞动的身体瞬间停止，手臂摆成标准的直角，这是街舞的“定格”，力量被锁死在每一处关节；下一秒，张灿的指尖牵引着整个身体如丝绸般铺展、回旋，这融入了古典舞的“云手”，气韵绵长像山水画中的留白。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一股来自街头律动，一股源自东方美学——在被镜面环绕的练功房里，碰撞、试探、缠绕，最终汇成独一无二的身体语言。

这种“新语言”正在被用来讲述一些更为古老的故事：关于一块蓝白扎染布如何在风与阳光中缓缓地睁开眼睛，关于唐代宝相花纹如何在流转的衣袂间重新绽放惊人的光彩。不久前，这些由身体书写的故事，在网络平台上收获了超过3000万次观看，其中一些甚至经中国外交部的海外官方账号转发，被带到了全世界的观众眼前。

这些故事的起点，朴素得近乎执拗。那不过是两个年轻的舞者，倔强地将大把光阴和沸腾的身体，耗在无人喝彩，只有汗水砸向地板的练功房里。

张灿（左）和杨文韬在舞蹈圈与众不同。

  身体里的战争与和平  

“我们俩在舞蹈圈，比较与众不同，大概是‘混搭’的代表。”张灿笑着说，语气轻快、松弛，但这背后，是一场历时多年的、发生在自己身体里的“内战”。

张灿是古典舞科班出身，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舞蹈系，骨子里刻着“提、沉、冲、靠”的规矩。从小，练功房的镜子映照着她对指尖每一次延伸的苛求，那是与呼吸共同起伏的韵律感。在大学学习专业课之余，她自学了街舞。街舞老师杨文韬，后来成了她的丈夫。

两个人的邂逅，成就了日后的浪漫。两个舞种的邂逅，却带来了最初的麻烦——它们在张灿的身体里激烈地争夺地盘——古典舞要求“往上拔”，立腰提胯，以脊椎为轴形成纵向延伸的张力，像竹子拔节般向上生长，气息通天；街舞则要“卡得准”，重心下沉，追求节奏精准的自由感和爆发力。那段时间的张灿，几乎是崩溃的。身体里的“战争”让她跳街舞时总不自觉地“飘”起来，跳古典舞时又忍不住想“砸”下去。

当同学们奔波于商演舞台和兼职教学时，张灿选择了最“笨”的那条路——当练功房里的“钉子户”，用最原始的方法折磨自己，百遍、千遍、万遍……直到新的肌肉记忆覆盖了抵触的本能，两种力量在她身体里签下停战协定。“和平”来之不易。这不是简单的嫁接拼贴，而是一场从神经末梢到审美认知的颠覆性重塑。“和平”结出的果实会在许多年后迎来丰收。到时候，网友会纷纷在夫妻俩的视频下留言：“这才是我们想看的中国故事！”“原来街舞还能这么跳？”

相较于张灿的学院派烦恼，杨文韬则自嘲为“野路子”。他的街舞启蒙来自早年的DVD光碟，在反反复复的慢放与重播中——当然，多少也靠点儿天生的艺术细胞，练就了一身本事。两人的相遇，源于对舞蹈最本真的热爱，而他们的结合，则把各自的战斗变成了共同的艺术语言。

早年，夫妻俩的商演邀约不少，平均一场五六百元的酬劳在十几年前算得上相当可观。但他们宁愿推掉“跑量”的演出，把时间耗在练功房里。银行卡上的数字没有增长，但是换来了镜子前无人见证的、自由的生长。比起赚钱，他们更在意“舞蹈本身的意义”。至于这份“意义”到底是什么，是为了追求艺术还是为了弘扬传统文化？甚至只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直觉？当年，或许连他们自己也不甚明了。要等到十几年后，曾经若隐若现的直觉，才能被他们准确无误地定义。

夫妻俩在云南采风的合影。 受访者供图

  手与手的对话  

2020年，在现象级综艺《这就是街舞3》中，他们以标志性的双人舞风格惊艳众人。成名带来了流量，也带来了更深的自我追问：“在美感和技巧之余，舞蹈还能传递什么？”杨文韬和张灿的身体，又能否撑起更厚重的叙事？

张灿是云南白族人，靛蓝与纯白在土布上绽开的花纹，是童年时代再寻常不过的生活场景。然而，如今她却发现，这项古老的非遗技艺正与年轻人渐行渐远。扎染很美，但它的过程安静而缓慢，怎么让年轻人感受到它的生命力？这个问题，催生了一次长达五天的沉浸式“田野调查”。为了用舞蹈演绎扎染，他们奔赴云南大理，不是作为采风的艺术家，而是当一次虔诚的体验者。在洱海畔的扎染工坊，时间慢了下来。传承人是位老奶奶，她的双手抚过棉布细密的褶皱，就像春风拂过等待萌芽的土地。这双手苍老、粗糙，但是笃定。而张灿的手——一双舞者的手，修长、细腻，充满控制力，这是一双能传递情感的手，却未真正浸染过属于大自然的颜色。当时，他们的作品《扎染篇》只是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灵感和尚不连贯的片段，谁也不知道，两种截然不同的“手艺”将在不久后完成一次跨越时空和场域的对话。

沿着洱海散步时，当地合唱队动人的歌声瞬间击中了他们。于是，这未经修饰的天籁，先是钻进了他们的手机里，后来又充当了《扎染篇》先导片的配乐，最后流淌进了3000万观众的耳朵里。在大理古城的小饭馆，老板闲聊时说：“扎染要晒足三天太阳才够蓝。”于是，“晾晒”这个充满时间感的场景，被编排成一段精彩的群舞：伴舞的姑娘以利落而舒展的肢体模拟棉布在风中徐徐展开。

最妙的是双人舞部分，杨文韬化身“扎线”，他用肢体的缠绕、拉伸，还原了“扎”的力道与克制；张灿则是那匹“布”，随着“线”的引导，折叠、蜷缩、旋转。当她终于“入水”浸染，群舞的手臂如涟漪般层层漾开，就像染缸中水波的涌动。蓝白渐变的光影下，千年染艺栩栩如生。

“我们想让观众看见针脚里的温度。”杨文韬说。为了这不到三分钟的舞蹈，从前期构思、实地采风，到邀请群舞、编曲配乐，再到后期剪辑，整个周期耗时近三个月。当《扎染篇》上线，观众为他们“用舞蹈讲非遗”的初心，发出了充满赞叹的欢呼。

杨文韬和群舞演员在一起。

  我们有什么理由输呢？  

如果说《扎染篇》是“以身为针，以舞为线”的深情实验，那么与河南卫视合作的《流光织梦》，则是一场更具野心的文化“转译”工程——用肢体语言，复活沉睡的中国传统纹样。

视频一开头，便呈现了几组极具冲击力的对比画面：路易威登的花纹与唐代琵琶上的宝相纹；纪梵希的经典网格与中国古代的回纹；梵克雅宝的四叶草与汉代的柿蒂纹……“这些纹样和国际大牌的logo好像啊！”稚嫩的童声旁白，在相似度极高的图案衬托下，让人心头一颤。可明明就是，它们和我们的纹样好像。

“为什么老祖宗的东西很好，却面临传播的问题？”“为什么人家借鉴我们，反而比我们做得更好？”这是萦绕在杨文韬心头的疑惑，也是他和妻子不断前行的动力。而夫妻俩的目标是创作关于中国传统纹样的主题视频，并用动态的肢体讲述静态图案的内涵。

排练室通宵达旦亮着灯成了常态。白天，是身体的反复捶打；夜晚，是思路的激烈碰撞。杨文韬一次次地构思、调整，展现纹样的关键，正是队形交互的逻辑感和配合度。张灿则沉浸在动作设计中：表现宝相花纹的雍容时，她借鉴古典舞的身韵，要求舞者用手臂与躯干画出饱满而延绵的弧线，模拟花瓣层叠绽放的丰腴之美；而在演绎锁子纹的坚硬质感时，她大胆融入街舞的“定格”——是的，那个曾经折磨了她几万遍的“身体里的战争”，如今带她走向了光辉时刻——舞者的肢体在瞬间收紧、顿挫，模拟金属环扣相击的冷峻与力量。

“纹样不是背景板，它必须是舞蹈本身。”张灿强调。这件事在中国舞蹈史上几无先例，困难可想而知。60个群舞演员的现场调度本已十分复杂，更麻烦的是，这事儿大家伙都没干过，群舞一开始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跳什么。加之海量的纹样谱系与历史资料需要核对，以及无数次复盘、排练、再复盘……杨文韬不止一次想过放弃。但正是那些“迷茫”的群舞演员托住了这次大胆的创新，“是他们对我们的信任让我们走过了最难熬的阶段。”杨文韬说。

当最后一次表演结束，当宝相纹、回纹、锁子纹、柿蒂纹通通呈现在眼前时，所有的参与者都忍不住欢呼起来——一幅幅中国纹样从几千年前穿越屏幕，直抵人心。杀青时大家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歌，他们为彼此的坚持而动容，也为中华文明的底蕴而动容。

对于这场文化“转译”战，杨文韬没有输的理由：“我们要让中国传承下来的纹样，被更多人看见；我们想听到孩子们说：这些大牌的logo为什么和我们中国的纹样这么像？”

就在这一刻，那份混沌了十几年的直觉，轰然炸响。

杨文韬看向张灿的眼神满是深情。

  扎根上海，舞向世界  

《流光织梦》播出后，引发的反响远超预期。海外网友惊叹：“原来国际大牌的灵感宝库在这里！”更有留学生留言：“在异国的深夜看到宝相花纹舞蹈，突然想家了。”这让杨文韬和张灿更加坚定了文化出海的价值。2026年，他们计划带领团队走向海外广场进行快闪，让中华传统文化的美，在世界的聚光灯下自由流转。

上海这座城市的包容，给了他们坚持这种梦想的底气。最近，他们凭借作品《我们把非遗扎染跳活了》获评2025年“沪九条”互联网优质创作者，并得到了资金支持。而他们主理的“上海Rainbow彩虹舞蹈工作室”，也在这座城市的艺术土壤中扎根、发芽。

在深耕艺术创作的同时，这对夫妇同样心系青少年舞者的培养。在他们的舞蹈工作室里，艺术传承的使命以更基础、更日常的方式展开。他们与教学团队精心甄选国风音乐，还把古典舞中塑造形体的训练方法融入日常课程，让学生在律动中感受传统美学。12月1日，杨文韬带领一群孩子刚完成一部新作的排练与拍摄。这部尚未剪辑发布的作品承载着期待，将成为他们献给观众的又一份惊喜。

“用舞蹈演绎传统文化，更能让年轻一代读懂并爱上中华传统文化，这是我们的梦想。”杨文韬和张灿用舞姿让传统文化突破了文物和典籍的静态形式，以更鲜活、更流行的方式进入年轻人的视野，并逐步走向世界舞台，成为向世界展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桥梁。

青年报记者 陈泳均/文 施剑平/图（除署名外）

来源：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