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间报刊亭》剧照。受访者/图

青年报·青春上海见习记者 张振宇/文、图（除署名外）

这是一个故事源于生活，又将生活升华于艺术的过程。

今年67岁的姜俊，1988年10月1日走入卖报亭。那时的他做梦都没有想到，38年前被大家视为“香饽饽”的好工作，现在全上海只有他一家报刊门市部在营业。2019年，即将退休的姜俊还是不忍离开。他的想法很简单：“我退休了，买报纸的人上哪找我呢。”一次次申请延迟退休后，报刊门市部仍在每天营业。

姜俊的坚守打动了很多人。编剧陈一诺听说姜俊的故事后，深受感动，决定以姜俊的故事为原型创作一部话剧。她还记得，第一次去门市部和姜俊打交道时，门市部就已贴出关门的消息。毫无疑问，这对大家而言，是一个“噩耗”。姜俊不得不离开自己热爱的岗位，对陈一诺来说，小小一间门市部，收藏着几代读者的文化记忆。她的话剧或将成为即将逝去的文化符号的最后一盏灯——她身上的使命感更重了。

不过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好消息也接踵而至。2025年10月底，姜俊正式宣布，门市部将于2026年1月1日在新址继续营业，如今姜俊的“新店”也已满月，他继续开始了忙碌但快乐的生活。“新店”开业后不久，陈一诺的话剧《最后一间报刊亭》在中国国家话剧院成功首演。

报刊门市部新址。

  ◇  夫妻合力，书写故事  ◇  

陈一诺得知报刊门市部的故事，还是从丈夫陆强那里。陆强是虹口区融媒体中心的一名记者，2018年，陆强偶然间发现了吴淞路上还保存着一家不起眼的报刊门市部，出于记者的新闻敏感，报题、拍摄、剪辑……新闻刊发的过程很顺利，但陆强和门市部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采访之后，陆强也成为了门市部的常客，每次去，他都会和姜俊聊上一会。“如果你去过门市部就会知道，姜师傅的店里有个柜子，这里面放的是给熟客留的刊物。”陆强说，其中有一个格子，是一位老先生预订的报纸。刚开始预订时，老先生身体还比较健康，渐渐地，见到老先生时，都是孩子推着轮椅过来取报。“我听说是癌症晚期。”

后面几年，无论是姜俊还是陆强都很久没有见到这位老先生。有一次，陆强忍不住问姜俊：“姜师傅，你既然有他的联系方式，为什么不问一下呢？”姜俊听罢摆了摆手，其实他也猜到，如果继续打听，得到的消息可能会不尽人意，所以他宁愿继续保留着这个格子。

这个故事，陆强给很多人讲过，当然也包括陈一诺。“我听到这个故事时，眼泪不由自主地湿了眼眶。”陈一诺说，作为职业编剧，她对文字、对书报亭有着天然的情怀，所以在为话剧寻找题材时，一下子就有了方向。

“第一次去姜师傅的店，看见门口贴的关门告示，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陈一诺坦言，承载着时代记忆和文化传播任务的报刊亭，虽淡出历史舞台，但也值得拥有一部专属于它的舞台作品，作为一名青年文艺创作者，她觉得这或许是自己的使命和责任。所以即便有压力，她也会坚持。“姜师傅38年的坚守想在一部话剧中系统地呈现，这对我肯定是不小的挑战。”

  ◇  哭着创作，哭着庆祝  ◇  

常常写到凌晨五点，陈一诺会放一首属于那个年代的老歌。一边听，一边回看刚写下的文字，不知不觉就被自己笔下的故事感动到落泪。“写到动情处，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

为了打磨剧本，陈一诺也成了门市部的常客。虽然故事是以姜俊和他所坚守的报刊门市部为灵感，但剧本毕竟是一种创作，陈一诺还是进行了大量的艺术构写。在剧本中，陈一诺设计了一个家境拮据的小女孩，某次作业，老师让同学们分享假期的旅游见闻。作为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小女孩深知父母赚钱的艰辛，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一本《国家地理》杂志，通过浏览杂志上的图片，完成作业。

但这个令人心酸的方案，在实践过程中仍存在困难。经济拮据的家庭留给孩子的零用钱和其他所有开支一样，都是紧巴巴的，时有时无也是常态。一边是作业的压力，一边又不好意思开口向父母要钱，这让小女孩最终选择在报刊门市部“蹭”书。很快，小女孩的行为被书报亭老板发现，但他并没有责怪小女孩，而是对她说：“以后我这里有的，你都可以随便看。”

时光飞逝，当年“蹭”书看的小女孩慢慢长大，成了旅游博主。而儿时随处可见的书报亭，如今全上海只剩一家。得知当年的书报亭也面临关停危机后，这一次，她拿起了相机，通过一条vlog，重新让书报亭“火”了。“儿时我‘编纂’的大好河山，如今就在我脚下，这里的空气真的如此清新，这里的风景真的如此壮阔。这一切我都要谢谢您。”小女孩在vlog中说道。

对于话剧来说，剧本的完成只是话剧能走向舞台的一小步。要想成功让更多观众看见，编剧可能还需要不断寻找导演、投资方、剧场……一套流程下来，费心费力。不过好在中国国家话剧院的青年编剧创作扶持计划帮陈一诺解决了这些顾虑，她的作品有幸入选后，国家话剧院的导演、制作人，将作品搬上了专业舞台。

“得知作品入选后，我们就找了一个街边的小餐馆。那时候大家都很忙，一起庆祝也是凌晨了。我问她，你是如何入选的，她把这些桥段都给我完整地说了一遍。她说得热泪盈眶，我听得也是。”陆强说，新闻追求真实，但这样带着温度的虚构，他表示欣赏。

  ◇  纸质阅读，从未退场  ◇  

今年1月，陈一诺的话剧《最后一间报刊亭》在中国国家话剧院首演，而姜俊坚守多年的报刊门市部，也在多方奔走下，迁至约200米外的乍浦路上，继续开门迎客。就这样，报刊亭的故事，不仅在舞台上被深情演绎，更在现实里“活”了下去。

新址的空间更宽敞了，可姜俊对近千种期刊的摆放，依旧一丝不苟。门口的铁架上，《军事知识》《故事会》整齐罗列；离他最近的桌案上，各类报纸有序排布，《青年报》更是放在抬手就能取到的位置，每一处都藏着他多年的用心。

“姜师傅——”正午十二点，熟客的呼喊声刚落，姜俊便立刻放下手中碗筷，快步从杂物间走到售卖区。顾客刚说出想要的刊物，他指尖翻飞，不出五秒，就能从近千种期刊里精准找出，报出价格。等所有流程结束，他才转身回杂物间，继续吃饭。因常年触碰钱币与报刊，每次接待完顾客，他都会先洗净双手再吃饭。一顿饭的功夫，洗手十几次，早已是他的日常。也或许是因为频繁洗手，姜师傅的手上，已有多处裂口，为了缓解疼痛，他只能用药膏包裹。

“我现在一顿饭，得吃一个多小时才能吃完。”姜俊笑着说。中午是门市部最热闹的时候，周边上班的白领趁着午休，都会来买份报纸、挑本杂志。“不少人觉得，看报纸的都是老年人，其实不然。在我这儿，70%左右的读者都是中青年，他们才是真正的消费主力。”

前来购买报刊的读者中，有不少是中青年。

新址空间更宽敞，他身后给顾客预留期刊的格子也多了不少。预定刊物的顾客里，年轻人占比最高，他们有的几个月才来一次，可每次都要带走上千元的期刊。“要是报纸上登了大家感兴趣的内容——比如明星的专访、年轻人关注的活动，那销量立马就会涨起来。”

新门市部开业一个月，生意的火爆远超姜俊预期。随着媒体的持续报道，越来越多人知道了这里，专程赶来买报刊的读者络绎不绝。“不少读者都感慨，现在不是没人看报了，是没地方能买到报纸了。”

即便是门市部传来好消息，仍会有读者拉着姜俊，担心地问他：“这里还会关门吗？”每到这时，姜俊总是笑着答：“我先干到干不动的那天吧，哪天干不动了，我也说不准。”对这份事业，他始终心怀敬畏与热爱。看着每天穿梭在门市部的年轻身影，听着他们热议杂志里的新鲜事、报纸上的热点话题，他心里满是欣慰与感慨。这些年轻人用行动证明，纸质阅读从未被时代淘汰，只是换了种方式。“书报亭也好，媒体也罢，”姜俊轻声说，“只要内容还被大家喜欢，就永远有价值。”

青年报·青春上海见习记者 张振宇/文、图（除署名外）

编辑：张红叶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