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图书馆馆藏《李太白文集》。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郦亮/文 受访者/图

国人识马久矣，上海图书馆那些浩如烟海的典籍文献可以作证。在珍贵的古籍里，马无处不在。它在《诗经》的旷野中嘶鸣，在《周礼》的典制里列阵；它奔腾于李白的诗行，傲立于《昭陵六骏》的拓石之上。那些字里行间的马是力量的化身，是忠诚的注解，是坚韧的代表，但归根结底，更是勇往直前的象征。马的精神，激荡国人千年，已深深融进中国人的精神谱系。新春之际，记者步入上图书海，与那些穿越时光依旧奋蹄的生命“相逢”。

与马相伴

识马4000年，从驯化到相知

中国人和马相伴多少年了？时光漫长得几乎与文明同步。起码记者在上海图书馆馆藏《诗经》五卷（清同治五年金陵书局刻本）和《周礼》六卷（清同治清芬阁刻本）中都可以瞥见马的影子。

《诗经》作为“中国第一部民间诗歌总集”，似乎对马尤为偏爱。其中的名篇如《駉》《吉日》《卷耳》《汉广》《皇皇者华》等，均吟咏了“马”之意象，反映了先秦时期“马”便已在社会生活中发挥重要作用。

上海图书馆历史文献中心服务拓展部员工杨雪薇，也是上图马年春节中举行的“舞马千秋——丙午马年新春展”的策展人。她告诉记者，国人与马相伴的历史远在《诗经》那个年代之前。“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骆玉明注解版《诗经》中明确说道：‘人类对马的驯化已有四千年以上的历史，商周时期，马匹已广泛应用于交通运输及军事活动。《诗经》中以大小高矮及马匹毛色之别对马的不同称谓多达二十四种，涉及诗篇三十余首，是《诗经》中出现最多的动物。’”

相伴四千余年，情感未曾褪色。古人笔下的爱马之心，热烈而直白。杨雪薇以《诗经·鲁颂》中的《駉》为例：“駉駉牡马，在坰之野。薄言駉者，有驈有皇，有骊有黄，以车彭彭。思无疆，思马斯臧”。毛色各异的骏马奔驰在原野上，健壮而生生不息。古人有注释认为这是通过写战车的声势来赞颂鲁国的国君，赞颂他能行善政而使国家富强。

儒家经典《周礼》则直接将马的使用放到了国家祭祀的高度。上海图书馆历史文献中心服务拓展部员工“骐骥之跃：那些与马有关的传统意象”展策展人钱奕蓓表示，中国古代就有四时祭马的仪制，《周礼·夏官·校人》中载录“春祭马祖，执驹”，展现了顺应自然规律的祭祀步骤。《周礼·地官司徒》云，国子需学习“六艺”，其中的“五驭”代表五种驾车技术体系，掌握的娴熟程度直接关乎军事胜负与礼节尊严。

笔下深情

咏马不止，寄意无穷

在上海图书馆的馆藏文献典籍中，马的身影无处不在。

在众生百兽之中，国人为何独独对马怀抱如此深沉的情感？

钱奕蓓援引《周礼·夏官》中“马居六畜之首”的记载。在她看来，作为人类最先饲养的动物之一，马能负重致远，是古代农耕、狩猎、战争和交通的核心资源。其刚强劲健、运行不息的天性，使之成为人类协作并肩的伙伴，逐渐融入日常生活，见证了先民对畜力的开发利用和技术进步，推动了文明演进。

源于实用，却超越实用。在与马朝夕相处中，人们被其天性触动，逐渐提炼、升华，将马转化为激励人心的精神符号。

在几千年的岁月里，国人以充沛的热情描绘马的品质，赞颂马的精神。上图馆藏清代刻本《初学记》《张说之文集》等文献都保留了唐代关于“舞马”艺术的详细记载。杨雪薇介绍，唐玄宗曾命训骏马百匹，披锦络金，随乐起舞。唐代不少亲历盛况的文人如宰相张说，留下《舞马千秋万岁乐府词》《舞马词》等诗篇。“腕足齐行拜两膝，繁骄不进蹈千蹄”，可见当时场面之恢宏。

诗歌中写马的名篇更是数不胜数。杨雪薇说，骏马奔驰象征蓬勃的生命力，文人常借以抒发昂扬意气。上图馆藏《李太白文集》中，李白笔下“银鞍白马度春风”便是少年潇洒的写照。另外马也喻指贤才，是以文人往往以马的命运隐喻自身，借以抒发怀才不遇、人世浮沉的感慨，其中的名篇当数李白的《天马歌》。

此外，上图馆藏《昭陵六骏》所展现的骏马英姿更令人震撼。“拳毛騧”“什伐赤”“白蹄乌”“特勒骠”“青骓”“飒露紫”——六匹战马的拓影势带风雷，即便今天站在它们面前，仿佛仍能听到嘶啸蹄鸣穿越时空铮铮不绝。

龙马精神

勇毅前行，照亮心路

上海图书馆馆藏《唐诗五言画谱》《唐诗七言画谱》中多首诗歌以马为元素。

马是力与忠的化身，是韧与勇的象征。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马常与龙相系，合为“龙马精神”，渊源深远。

上海图书馆历史文献中心服务拓展部员工“骐骥之跃：那些与马有关的传统意象”展策展人潘俊宇指出，典籍中马与龙的形象常相交融。上图馆藏《论衡》三十卷（明万历刻本）中的《龙虚》篇就有“世俗画龙之象，马首蛇尾”的描述，说明汉代的龙首就以马头的形象为范本。《周礼·夏官·廋人》载：“马八尺以上为龙，七尺以上为騋，六尺以上为马”——周代官方已将高大的马称作龙。

“人们在互道‘龙马精神’的祝愿时，既包括奋发有为的期望，又涵盖在变局中坚持正心的嘱托。”潘俊宇表示，“此次马年新春展览定名为‘骐骥之跃’，但重点不在这个‘跃’字，而在让读者，尤其是刚走上社会的年轻读者理解‘跃’前的准备，及‘跃’后的坚持。进而让大家在小到生活变化、大到世界变局中，思考自己要坚持的是什么样的信念，要努力的方向又在何处。”

应该说，马的精神一直鼓舞着每个时代的青年。潘俊宇说，在《离骚》中，屈原便用“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一句来表达自身愿为楚国变法作马前驱的情怀，说明好马与青年人才之间在文学上的比喻对应关系形成已久。到了唐代中期，韩愈更是以“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一句，让此后的文人把“千里马”作为“人才”的专属意象，并把“伯乐”作为慧眼识英才之人的专属意象。他们一方面追求成为自己想象中的“千里马”，另一方面也渴望遇见属于他们的“伯乐”：“在当代社会中，能力是多种多样的，难免会出现有能力而不自知或有能力却无处施展的情形。这时候，发现并适当地使用这些能力的人就显得更加可贵。”

  双展辉映  

  典籍深处，马韵长存  

上海图书馆馆藏《诗经》。

上文所提及的那些上海图书馆馆藏古籍，读者都可以在上图两大马年迎新展“舞马千秋——丙午马年新春展”和“骐骥之跃：那些与马有关的传统意象”展中看到。

上海图书馆历史文献中心服务拓展部副主任王晨敏对记者说，上图举办的“舞马千秋”和“骐骥之跃”两个展览，均以“马”文化为核心，但侧重点不同，形成了互补格局。“舞马千秋”展览定位为一场马年新春主题特展，以丙午马年为契机，聚焦马在历史文献、文艺作品和年俗活动中的具体呈现。“骐骥之跃”展览定位为一场深度文化意象展，聚焦马在中华哲学、文学和历法中的象征意义，超越实物展示，深入探讨马作为“意象”的精神内涵。

王晨敏表示，从中可以看出前者是以节庆为纽带、以文献为载体的文化盛宴，目的重在寓教于乐，连接古今，适合大众节庆参与；后者是以意象为轴、以哲学为魂的文化深度探索，目的重在启智润心，传承文明精髓，适合深度文化爱好者。共同目的是弘扬中华马文化，增强文化自信。通过这两个展览，图书馆不仅展示了馆藏资源，更构建了一条从“具象实物”到“抽象意象”的文化脉络，引导观众在马的年轮中读懂中华文明的生生不息。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郦亮/文 受访者/图

来源：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