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报记者 冷梅/文  受访者/图

黄浦江畔，世博文化公园深处，一把“中国扇”徐徐舒展，仿佛清风拂过江面，轻盈却坚韧。最大悬挑32米的超长扇面，采用复杂的组合结构体系，结构梁最小截面高度仅725毫米，其中运用的UHPC（预制超高性能混凝土）建筑结构是国际上最大的悬挑工程案例之一。扇面下的玻璃幕墙虚实转折，与公园的树影、波光融为一体，让建筑褪去了传统地标的疏离感，多了几分温润与亲和。

这就是上海大歌剧院，亚洲规模最大的专业歌剧院之一。它的背后，站着一位85后建筑师——何志鹏。十年光阴，从一纸蓝图到钢筋骨架，从国际竞赛到驻场施工，他把职业生涯中最富创造力的岁月，一寸一寸浇筑进了这把“扇子”里。

//   设计内核   //

打破边界，让建筑与自然共生

“它不是一座孤立的建筑，而是公园的一部分，是市民的‘城市客厅’。”作为建筑专业负责人，何志鹏这样定义上海大歌剧院。从2016年年初参与国际创意竞赛，2016年年底正式投标，到2019年12月驻场施工，直至2025年年底基本完工归来，十年时光，他见证了这把“扇子”从一纸蓝图到实景落地的全过程。这段经历，不仅是他职业生涯的蜕变之旅，更凝聚着一位青年建筑师对设计理念、自然共生、城市温度的深度思考。

“传统的文化地标，总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边界感——买票才能进入，进去只为看演出。但我们希望上海大歌剧院不一样。”何志鹏坦言，设计之初团队就面临一个核心命题：如何在打造专业级歌剧院的同时，让它真正融入市民生活。

答案藏在“融合”二字里。

上海大歌剧院的选址位于世博文化公园核心区，这里是上海“东进北上沿江”公共文化空间规划的关键节点。设计团队没有将建筑打造成封闭的“艺术殿堂”，而是采用“扇面悬浮、下部通透”的造型，让建筑与公园无缝衔接。

“仔细研读建筑外观，它就像一把打开的扇子，既呼应了中国传统美学，又像是舞者舒展的身姿，实现了东方文化与西方艺术的融合。”何志鹏解释，这种造型并非刻意追求视觉冲击，而是功能与美学的统一——扇面之下，是2.3万平方米的超大公共大厅，串联起公园的东西两侧。其设计意图是让市民无须购票，就能自由穿行、休憩，并感受艺术氛围。

为了让建筑更好地“隐身”于自然，幕墙设计耗费了团队大量心血。下部立面采用大跨度玻璃金属幕墙，通过虚实折转的处理，弱化了建筑的体量感，让树影、天空的倒影在幕墙上流动，与公园的自然景观形成对话。

“我们不想让建筑显得突兀，而是希望它成为自然的延伸。”何志鹏说，玻璃幕墙的选择不仅是为了通透美观，更重要的是传递“开放包容”的理念——从外面看，人们能隐约看到大厅里的活动，产生“想进去看看”的冲动；从里面看，公园的绿意尽收眼底，观演之余还能感受自然气息。

而标志性的“扇面”幕墙，挑战更为艰巨。扇面表面积超6万平方米，既要考虑可上人和非上人的不同功能需求，又要在保证结构安全的前提下，在有限的构造空间里呈现出轻盈飘逸的视觉效果。针对可上人扇面，团队最终采用了预制超高性能混凝土基层复合石材的构造做法，满足了上人荷载的强度要求，同时也优化了节点构造。“这种混凝土强度高、耐久性好，能在极薄的截面中实现超大跨度，让扇面最薄处仅510毫米，功能、结构、造型与构造高度整合。”何志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就像一张漂浮的薄纸，解决自重的同时还要承受变化的上人荷载，既要薄得美观，又要结实耐用，背后是无数次的结构计算和实验，以及构造设计推敲。”

①扇面最薄处仅510毫米。②厚度920毫米，725毫米的结构梁就藏在这里。

//   空间营造   //

聚焦功能，专业与亲民的平衡之道

上海大歌剧院的核心功能是歌剧演出，专业性是底线。剧院内设三大剧场：2000座的大歌剧厅、1200座的中歌剧厅和1000座的小歌剧厅（沉浸式小剧场），其中大、中歌剧厅均采用国内唯一、全球顶尖的6面台配置，相较传统4面台，新增了左后侧、右后侧舞台，可同时容纳4台布景轮换，满足大型歌剧的复杂演出需求。“这种配置在欧美也是比较少见的，只有少数顶级歌剧院具备。”何志鹏自豪地说，舞台的声学设计、灯光配置都由国际专项团队操刀，确保达到“殿堂级”的观演效果。

但专业性并未成为疏远大众的理由。设计团队在空间营造上，处处体现着“以人为本”的温度。中歌剧厅采用马蹄形形制，1200座的规模结合偏古典的造型，拉近了观众与舞台的距离，增强了氛围感，是未来使用率最高的剧场；小歌剧厅则更为灵活，可满足话剧、音乐剧等多元艺术形式的需求。

为了打破歌剧院的边界感，让文化地标走进日常生活，团队还设计了诸多细节：在公共大厅北侧预留了歌剧展览、教育培训等空间，为艺术普及、亲子互动等活动提供可能；屋顶观景平台对市民开放，成为俯瞰浦江两岸的绝佳视角；剧院内完善的无障碍设计，兼顾老年人、残障人士需求。何志鹏表示，文化的普及不在于建筑有多宏伟，而在于细节能做到多贴心——比起景观设计常用的150毫米踏高，上海大歌剧院扇子采用的是137毫米，视觉上可能不明显，但行走体验会更轻松愉悦。

//   幕后坚守   //

五年驻场，相互奔赴彼此成就

“如果说江苏大剧院是我入行后的‘练兵场’，上海大歌剧院就是让我真正成长的‘战场’。”何志鹏的职业生涯，与文化建筑紧密相连。2012年刚入职华建集团华东院，他就加入了江苏大剧院项目。从投标到施工，五六年的时间里，他从一个“没见过大工程”的新人，逐渐积累了剧院建筑的设计经验。但上海大歌剧院带来的挑战，远比他想象中更大。

2019年12月，何志鹏进驻施工现场，这一待就是五年。“驻场和在办公室画图完全不同，每天都要面对各种突发问题：施工工艺的调整、材料的适配、各团队间的协调……”他回忆道，最紧张的时期，为了赶在2019年12月18日动工，团队连续加班数月，完成了海量的施工图设计和审批手续。而在施工过程中，超大悬挑结构的设计安装、幕墙专项的深化整合、舞台设备的协同预留，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精准把控，容不得半点差错。

何志鹏说，驻场的五年里，他的办公室窗户正对着扇子的西南角，每天看着建筑“一点点长大”，就像养育孩子一样，充满期待与牵挂。“项目收尾时，我跑到扇面悬挑的一面拍摄工作照，人只占据了画面中小小的一个点；下面是共事六年的团队，远处是黄浦江，那种职业的成就感无法用语言形容。”这张“漂浮在云端”的照片，他激动地发了朋友圈，成为获赞最多的一条内容。

除了技术难题，跨文化协作也是一大挑战。上海大歌剧院由华东院牵头，联合挪威斯诺赫塔建筑事务所、美国永田音响设计有限公司、英国TPC剧场顾问公司组成四方设计联合体。不同国家的团队有不同的设计理念和工作方式，再加上时差影响，沟通成本极高。“但我们没有把差异当成障碍，而是当成相互学习的机会。”何志鹏说，华东院团队与斯诺赫塔时常在设计上碰撞出火花，追求更好的优化方向；国际团队的专业技术，也让国内的设计更趋完善。这种跨文化的融合，最终成就了上海大歌剧院的独特气质。

//   城市思考   //

打磨作品，让建筑成为城市文化地标

“建筑师不能只埋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要跳脱出来，用别人的思维看问题。”这是何志鹏在团队负责人那里学到的最重要一课。在上海大歌剧院项目中，他不仅要考虑设计的美学和技术，还要理解业主的需求、施工方的难处、运营方的考量，甚至满足市民的期待。“这个过程很纠结，有时会想不通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修改，但最终你会发现，这种换位思考能让设计更成熟、更大气。”

这种成熟，体现在他对城市文化地标的理解上。在他看来，文化地标不该是“单纯性的网红建筑”，而应是“能留在时间里的作品”，是城市的文化记忆。上海大歌剧院的设计，没有追求刻意的复杂和华丽，而是以“简单耐看”为原则，希望人们每次到访都能有新的感受。

“就像一把扇子，初看是东方美学，再看是歌剧艺术的灵动。细细品味，又能感受到它与城市、自然的联结。”何志鹏说，建筑的价值不仅在于它的外观，更在于它能为城市带来什么——是激活一片区域的活力，是丰富市民的精神生活，是传递一种文化理念。

虽未正式开放，但上海大歌剧院这栋绝美建筑的热度，已让它成为一张上海的文化新名片。何志鹏说，建筑师就像城市的“造梦者”，而上海大歌剧院，就是他和团队为这座城市圆的一个“艺术之梦”。

未来，何志鹏和他的团队还将继续深耕文化建筑领域，台州大剧院等新项目已在推进中；但驻场上海大歌剧院建设的经历，将成为他职业生涯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我希望未来能设计出更多具有辨识度的建筑作品，让建筑成为连接人与自然、艺术与生活的桥梁，为城市留下更多值得珍藏的文化记忆。”

青年报记者 冷梅/文 受访者/图

来源：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