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抔陶泥,四重心境,当一个90后陶艺师向AI提问后
2026-03-15 生活

90后陶艺师殷媛。

青年报记者 丁文佳/文  受访者/图

“拉坯时,为什么常常让我感到内心被治愈?”

当殷媛的双手触碰湿润的陶土,随着轮盘旋转,泥巴在掌心逐渐成型,思绪也从纷扰的外界抽离。这位自称“陶工”的90后陶艺人,长久以来对这种疗愈感充满好奇。在某个午后,她突发奇想地向AI提出了这个问题。

AI带着程序特有的理性回答:“拉坯的时候,要控制转速、泥料湿度和手部压力,让你的大脑被迫进入一种多通道感觉统合状态,这种强制性的专注能够打断反刍思维。”

“什么是反刍思维?”

“一种持续重复且被动的负面思维形式,比如反复思考痛苦经历而找不到解决方案的心理状态。”

连同“感觉统合”等陌生名词,经过AI的细致解释,迅速褪去艰深表象。让殷媛对着手边的泥巴若有所思——原来这些年让她沉迷的,是泥巴以一种近乎神奇的“疗效”,帮她按下了脑中的暂停键。

  专注,打断“反刍”  

殷媛突然想起,泥巴并不是每时每刻都有治愈能力,至少在学艺初期。

那时她刚过而立之年,继购物和体验后,第三次来到景德镇,这次是为了闯出陶艺职业生涯。拉坯是让陶泥成型的重要方式。在专业的系统课程中,光拉坯这一道工序就至少要学三周。

第一周,她的胳膊和手腕异常酸痛,以为纯粹是练习太多所致,贴上膏药继续上课。直到吃晚饭时咀嚼出了血腥味,才发现嘴巴早被咬破还结了痂。“练习时一直在使劲,却不知道力该往哪里使,控制一块泥巴没有想象中的简单。”她经历了控制不好发力方式的反复崩溃,但那道坎跨过去之后,事情开始起变化。

初学拉坯。

比如,要做一个高10厘米、口径10厘米的直筒杯,处在不同阶段的人对陶泥的需求量截然不同。初学者拉坯能力较差,捏出来的胎壁厚实笨重,大量时间花在修坯上,往往要用500克泥。随着技术进步,陶泥用量不断减少,300克便是一个相对合适的状态。

当技术不再成为阻碍,肌肉记忆便开始接管工作——手、眼、心专注于旋转的泥团,那些肢体的酸楚、疼痛,脑中的胡思乱想悄然退场。殷媛忽然理解了AI所说的“多通道感觉统合状态”:身体的痛苦取代了精神的痛苦,又在记忆熟练后双双退去,留下纯粹的专注。

这种治愈的心境,她在零基础陶艺课体验上见过更直观的版本。上一次来景德镇体验时,邻座是一位五六十岁的女性,做了几十年陶瓷生意,只懂买卖而不知陶瓷制法。在亲手制作的过程中,她说她突然理解了顾客面对器物时的心情。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打断“反刍”——从日复一日的生意经中抽离,回到事物本身。

从景德镇系统学习回来后,她果断在上海开设了个人陶艺工作室。十几平方米的独立空间,被一台拉坯机、一张木桌、一台布线复杂的电窑占据了“半壁江山”。如今,她依然常常想起AI的那个回答,在技艺的不断精进中,她意识到:专注只是入门之径,真正的功课,还在后面。

   接纳,拥抱“不确定”  

今天捏只杯子,明天捏个碗,很长一段时间里,殷媛的作品总是离满意状态“差一口气”。她打趣称:“每一坨泥巴都有自己的脾气。”面对不甚理想的陶坯,索性等干透,加水成为泥浆,放置在石膏板上揉泥,恢复成干湿均匀的泥巴状态,循环往复从头开始。

这让她逐渐学会面对制陶过程中无处不在的不确定性。

第一次试验烧窑时,她整晚盯着监控无法入睡。烧窑10多个小时、降温20多个小时,第三天开窑,她直言“悬着的心终于死了”。面对眼前“惨状”,她倒也镇定地记录下十多个发生的问题细节,向远在景德镇的老师请教。

类似的情况层出不穷。有时候成型特别满意,却毁在上釉,“就像一个很漂亮的人穿错了衣服”。时间越久,殷媛越不敢怠慢任何一道工序。比如素烧上釉前需要用湿海绵擦除浮尘,省略了这步,出窑后很容易产生缩釉、针孔、釉色发色不稳定等问题。

殷媛手工制作的咖啡杯。

有意思的是,这些现代工业标准下的“缺陷”,在手作器物领域却受人欢迎。拉坯时留下一圈圈手纹,手工上釉时留下指痕,手作器物无法像陶瓷模具生产那样绝对精准,但如今许多人欣赏这种“不完美却独一无二”的手作器物,并从中找到了对抗“千篇一律”的生命力。这种“不确定”是一场探索,如同古人对窑变的认知演变,从恐惧到欣赏,再到研究和掌握这种“不可控”之美的规律。

殷媛曾经在一个月里做了300只浓缩咖啡杯。乍看一模一样,但背后尽显手工制作的痕迹,每一只都是独特的。这与瑕疵无关,而是一种主动拥抱。这是泥巴教会她的又一件事——用不着控制一切,学会和不完美相处,在“不确定”中找到安身立命之处。

  重复,向古人学“平衡”  

去年,上海一家意大利家庭餐厅Semola一眼看中了殷媛的器物风格——圆润中透出拙态,充盈着质朴的生活气息。

这是她第一次接定制单,甚至还是大批量订单。为了赶餐厅开业进度,留给殷媛的时间只剩下一个多月。她根据餐厅菜品设计打样了几十种器型款式,最终敲定15种投入生产。陶瓷并不是做一个就能成一个,除了各种变数外,烧窑后降温也需要时间成本。殷媛又回到了刚建好窑的阶段,几乎不敢合眼。

合理地安排时间变得尤为重要。如何让拉坯、修坯、晾干、素烧、上釉、釉烧等一系列必不可少的环节最有效率地运转?如何最大程度利用窑内空间,从而不发生粘连等意外情况?殷媛介绍,陶艺制作的每个阶段都要具备十足的耐心,“但慢即是快,即便制作周期紧张,一次次耐心等待窑温降到室温再开窑,是对成品率最大的保证。”

餐厅开业后迅速成了“网红”。社交平台的晒图中,那些造型简洁、釉面温润的餐具频频出镜。不少顾客得知是手作陶器后,向餐厅咨询殷媛的联系方式。渐渐地,订单源源不断地被推荐过来。

餐厅定制餐盘陈列。

“其实我不太愿意将市场和潮流当作第一动力,还是会从古代器型中寻找根源性的参考。”殷媛介绍,目前流行的一些陶瓷技法和风格都是有迹可循的,而她自己的理想风格更趋近于宋瓷——凭借干净的线条、极简的留白——所营造的精神内核。如耐人寻味的玉壶春瓶,颈细、腹鼓,在造型上形成平衡之美。“我想要寻找一种平衡感,硬朗与柔美,精准与松弛,在这些有对立属性的特质中找到临界点。”殷媛说。

这种平衡也存在于市场和创作之间。但她知道,能实现这种平衡的,不是天赋,而是重复。

“古人没有那么多精密仪器,全凭手感和经验,却能做出比例和谐、釉面完美的器物,这是通过大量练习和经验才能达到的高度。”就如拉坯老师告诉她,每种器型都要做满100遍。殷媛清楚:“这数字,代表的只是方法,任何一个技术瑕疵都需要大量练习来矫正。”经过大量制作,殷媛开始追求古人的智慧:借助的工具越少越好,对工具过于依赖,反而容易削弱创造力。

  连接,回到生活里  

器物最终要进入生活,甚至变成生活。

殷媛是在初学制陶时结识的一个外国大叔身上确认这一点的。他生活在一个制陶发达的小镇,家里世代做陶,到了他这代却戛然而止,因为父母期望他从事一份“体面”的工作,而不是整日与泥巴打交道。没有参与制陶,成了他一辈子的心结。当他从医生岗位退休后,初次来到景德镇,仿佛瞬间置身和祖父母一起生活的童年时光,在异乡寻找到了羁绊一生的情感根源。

殷媛被这个故事深深触动。这也让她更加确信自己最初的创作理念:“器物不应只是一瞬间的情绪价值,而应该是一种持续的陪伴。”

朋友来工作室学习陶艺。

这些年,殷媛每年总是有几个月在景德镇驻场。“驻场”是当地非常流行的实践方式,在付费的陶艺工作环境支持下,个体能够自由地进行练习和制作,同时还能和在地陶瓷创作者交流。更多时候还能继续进修陶艺,前阵子她特意跑了一趟学釉面装饰。回到上海,她则为朋友们打造免费体验课程,一套完整的流程见证一件件陶器的诞生。辛辛苦苦捏一下午,几天后晒干却全是裂口;拉坯时感觉杯壁薄到极限,烧出来后却非常笨重……陶艺远比想象中复杂,但朋友们也总是乐此不疲地来“返工”。

看着朋友们时而兴奋时而失落的模样,殷媛好像看到了那个刚学制陶时的自己。

彼时学艺所在的景德镇雕塑瓷厂外,每逢周末总会出现很多“野摊”,大家往地上铺块布就能摆上自己制作的器具开卖。殷媛在初期也临时起意摆了摊,卖起了第一批还算满意的作品,没多久就卖掉了八成。甚至有顾客特意留了她的联系方式,希望以后有新品直接买。

摆“野摊”经历。

新鲜的兴奋劲退散后,她却陷入了自我怀疑,“作为一个新手,我的东西是多么不成熟,别人带回家后,要是发现有缺陷或不能使用怎么办?”正是这种对“使用”的在意,让她始终把目光投向日常生活。一杯香气袅袅的咖啡、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抑或是一盘刚学会的菜式,生活就这样慢悠悠地躺在这些器物上。

护目镜、口罩是殷媛制陶时必不可少的护具。修干坯时、喷釉时往往粉尘飞扬,没有做好防护就很容易吸入口鼻。在景德镇,殷媛看到不少老师傅得了尘肺病,说话时的呼吸节奏令人揪心。

好在现代制陶业逐渐重视粉尘问题,一方面是减少出错概率,另一方面是保证生产安全。这在年轻从业者身上更为常见。每天早上为了除去浮尘,殷媛都会用湿拖把拖地,紧接着用湿抹布擦遍桌面。仔细呵护的不仅仅是工作的地方,更是朋友们口中的“桃花源”。

但她知道,这个“桃花源”从来不是逃避现实的庇护所。恰恰相反,泥巴把她一次次拉回现实——拉回对身体的感知,拉回对不确定的接纳,拉回与日常生活的连接。

那场与AI的对话早已结束,但问题本身仍在延续。殷媛不再需要向AI追问答案。她的双手,她的器物,那些进入千家万户的杯碗盘碟,正在替她回答。

泥巴教会她专注和接纳,更教会她耐心地重复。这一切,最终又落回生活本身——慢的,热气腾腾的。

青年报记者 丁文佳/文 受访者/图

来源: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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