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之外,是生活的引力场,一个物理学博士的“人间观测”
2026-04-19 生活

青年教师路明。

青年报记者 丁文佳/文  受访者/图

路明讲动量守恒时,黑板上的公式永远指向一个确定无疑的结果:在一个不受外力作用的系统里,总动量保持不变。

但下课铃一响,这个年轻的物理学博士就会收起粉笔,转身钻进几个完全不同的“引力场”。其中有一个是杨浦区定海路449弄。那里的逻辑和物理书里的截然不同:爷叔陈禾的人生曾因“想吃萝卜干”发生剧烈偏转;弄堂口的烟纸店藏着人情世故的摩擦力;那些从上海队、工厂球队退下来的老伙计,用黄酒和足球筑起了一个抵抗时间流逝的系统。

路明管这叫“非虚构的引力”。作为一个在大学教了十多年物理通识课的老师,他在寻找一种比物理定律更复杂的东西——人的轨迹。

测不准原理:

如何测量一个爷叔的“时间函数”

“这是我的朋友,我们今天一起吃个饭吧。”

当路明以朋友身份被引荐,而非亮出采访本和录音笔,对面的爷叔神情立刻松弛下来,继而自然地将各自人生“和盘托出”。路明性格内向,却爱交朋友——这并不矛盾,他有着明确的动机:为写作蓄力。除了高校教师,路明的另一个身份是上海市作家协会理事,从事非虚构写作已有六七年,因此总能从生活中找到合适的主人公。

路明的作品。

认识一个爷叔,就会“裂变”出无数爷叔。路明笑称。

定海桥的爷叔陈禾,是那个最早发生“裂变”的原点。路明第一次见他踢球,走过去搭话:“爷叔身体真好。”

“一般一般。”陈禾眉毛都没挑一下,神情寡淡得像小馄饨的汤。

路明知道,想要对方掏心窝子,光靠一两次聊天远远不够。一两次交谈所获取的信息,不过是人生长河中的一瓢饮。他要做的,是成为真正的朋友。

这个过程,大概花了两三年。

那两三年里,路明每个月雷打不动地与陈禾碰面一两次,多数在陈禾居住的、当时还没拆迁的定海路449弄。有一次进门前,他在弄堂口烟纸店买了条烟,陈禾接过一看,发现货不太对,立马冲回店里,声音隔着半条弄堂都听得见:“欺负到我朋友头上了?”

那一刻,路明被“测准”了——他不再是弄堂里飘过的路人,而是被纳入了陈禾的“观测系统”。

陈禾的一生,像一部老电影。年少时被北京舞蹈学校选中,被视为“未来的舞台王子”,还参演过电影《革命家庭》。但他想家,想吃萝卜干,想念踢野球的快乐,于是偷偷跑回上海。自此,星光退散,人生舞台定格在定海桥。

经过路明的叙述,读者看到了那代上海工人的缩影:有天赋却务实,外表粗犷但内心细腻,用自己的方式直面生活。路明写下了七八篇关于定海桥的故事,目前已在筹备出版。

路明与陈禾的关系,像哪条物理学原理?大概是测不准原理——在量子力学里,你不可能同时精确测量一个粒子的位置和动量。观测行为本身,就会改变被观测的对象。就像路明写非虚构的过程——当他拿起笔的那一刻,他和爷叔的关系就发生了改变。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观测行为持续足够长的时间,长到对方忘记了你的“测不准”身份。

现在陈禾已步入耄耋之年,在路明的故事中渐渐淡出,两人的关系却在现实里延续。即使见面频率不如从前,双方也都关注着彼此的生活。“一半像朋友,一半像家人。”路明说,从采访对象发展成为朋友的并不多,即使付诸真心,也要经历时间的筛选。

这个物理学博士用了两三年时间,才测量出一个爷叔的“时间函数”。在这个追求“两三天出稿”的流量时代,他选择了一种近乎奢侈的笨办法。

相对论:

两个故乡之间的“引力场”

路明对故乡的观测,同样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时间膨胀”。

《出小镇记》是路明前些年出版的散文集。下笔之初,他疯狂打捞自己的记忆,但很快发现“存货”见底。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离开多年之后,一次次重返那个位于上海和苏州之间的小镇——陆家镇。

“小镇的布局,像一头猛犸象的化石。”他在书中写道,“以老街为脊椎,两侧的肋骨是深深浅浅的巷子,四肢是四家大工厂:国二厂、造船厂、纺织厂、粮机厂。道路向北延伸,隐没于田野中,像一条意犹未尽的尾巴。两条长长的象牙,一条指向小学,一条指向中学。”

这段文字里藏着一个物理学博士特有的空间感知。在他的视野中,小镇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用文字重建了那个曾经穿梭着小小身影的旧时光。

路明的父亲在镇上教书,母亲是上海知青,从安徽怀远调到陆家镇医院。小时候,他对父母的过去并不关心,只是偶尔拾起大人聊天时掉落下来的词汇——“下放”“知青”“怀远”。它们悄无声息地与记忆一起生长。

成年后,路明开始在自己的境遇中与父母“对照”。他循着那些词汇,考据出父母的过往。随着父母的个体形象越来越立体,写下故事的动机也越来越明确。

从上海市区回陆家镇,不过一个半小时车程。但这条路,路明走了几十年。小时候觉得远,是因为交通不便;现在觉得近,是因为一脚油门就到了。在路明的世界里,物理距离缩短了,故乡的分量却越来越重。

朋友调侃他:“把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变成了那么浓的乡愁。”

路明并不否认。那个曾经穿梭在小镇街巷的小小身影,如今像倦鸟回巢,以冷静的“大人”视角俯瞰着一切。水路、铁路、地铁、私家车,交通方式的迭代见证了时间的流速,但每次回乡,他都被一种力量灌注——那是回忆的引力,是过去对现在的拉扯。

在相对论里,质量越大的物体,产生的引力场越强。对路明而言,陆家镇就是他生命中质量最大的那个“奇点”。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在大学课堂上讲解多少条定律,这个小镇的引力始终在作用着他的轨迹。

而这种引力,让他忽然明了:“非虚构的力量,甚至比想象的更强大。”

陆家镇的老街。

第一性原理:

拳手与生存的“原动力”

如果说爷叔陈禾代表的是时间的纵深,故乡陆家镇代表的是空间的距离,那么路明正在写的一群昆明拳手,代表的则是另一种维度的观测——对“原动力”的追问。

每年寒暑假,路明都会陪儿子去云南昆明参加足球训练。在那里,他结识了一群年轻的拳手。

他们怀揣着拳王梦想,一头扎进拳馆苦练。能将他们叫唤出来的,只有现实——练习间隙,他们在餐馆做服务员或者送外卖,靠此谋生。绝大多数人坚持不了一两年,甚至在更短的时间里黯然离开。在留下来的极少数人里,终究走出了几位冠军。

“年轻的理想主义,困境中的坚持。”这是路明对他们最简洁的概括。

但路明对这群拳手的兴趣,不止于励志故事的层面。作为一个物理老师,他看到了更本质的东西。

拳手每一次精准有力的出拳,都是对力学原理的绝妙掌控。重心转移、动量传递、角速度与线速度的转换——这些都是路明在课堂上讲过的内容。但拳馆里的年轻人不懂这些公式,他们用身体直接与物理对话。每一次被击倒后爬起来,都是对牛顿第二定律的亲身验证: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只不过这里的“质量”,是梦想;这里的“加速度”,是意志。

这种对照让路明想起自己教过的学生。刚成为老师那几年,班上有个学生练过拳,上大学后中断了训练。但路明能从他身上察觉出多年练拳习得的顽强和坚韧。这段亦师亦友的关系维系至今,路明见证了他的成长、婚姻和家庭。

现在,相似的年轻脸庞再次出现在路明面前。他将他们视为自己笔下的主角。

但这一次,路明的写作方式发生了变化。“这些故事还在发生,”他说,“我就像一个观众,观察着故事的走向。”

从爷叔陈禾的“回溯性观测”,到昆明拳手的“进行时观测”,路明的非虚构写作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他不再只是打捞过去,而是尝试捕捉正在发生的“原动力”。路明想知道的是:驱动这些年轻人一头扎进拳馆的“第一性原理”是什么?驱动那些爷叔、那些三线建设工人、那些从石库门散落到郊区的老居民的“第一性原理”又是什么?

答案或许很朴素:好好地活着。在平凡中努力生活,在平淡中活出一点光芒。

陆家镇粮库。

==   透视   ==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很多人问路明:你写不写科幻小说?

一个物理学博士,似乎天然应该去写硬科幻。但路明从来没有尝试过。在他看来,掌握物理原理对于写科幻并非最有利的条件——条条框框反而更多,很容易陷入难以自圆其说的境地。

“那时候心里一定有另外一双眼睛和另外一个声音在审视。”路明说,“科幻不仅要圆故事逻辑,也要圆科学逻辑。”

他同时告诉记者,未来计划拾起好久没写的小说,其中不排除科幻。这对他而言,是一次突破自己的机会。

《星际穿越》是路明很喜欢的一部电影。片中反复引用的那句诗——“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恰好可以用来理解他这些年所做的选择。

黑洞的不可见性,恰似人类对未知的恐惧;而我们对它的执着探索,则彰显了理性与好奇心的力量。在路明看来,黑洞在很多文学作品里象征创伤、深渊、欲望与自我束缚。但它同时也可能是起点,是绝望中孕育的希望。

路明还没写科幻,但他笔下的每一个定海桥爷叔、每一个昆明拳手、每一个从陆家镇走出去又回来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人生的“黑洞”。

而非虚构写作,就是他“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的方式。

从物理课堂到人间烟火,路明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探索不仅是星辰大海,也是更深地走进生活。他笔下的那些普通人,像宇宙里的星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或黯淡或闪耀,凑在一起,就成了真实的百态人生。

或许,这也是非虚构写作最动人的力量——看似无序的人生轨迹中,总有某种守恒定律在悄悄起作用。就像路明在课堂上讲过无数次的动量守恒:在一个不受外力作用的系统里,总动量保持不变。

但如果生活也遵循动量守恒,那么路明笔下每多出一个真实的主角,都是他用自己的方式施加了“外力”。

这种外力,来自一个物理学博士对人间烟火的持久热爱。

青年报记者 丁文佳/文 受访者/图

来源:青年报

返回上页 回到首页

青年报社 版权所有

总机:021-61176117 | 广告热线:021-61173717 | 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021-61177819 / 61177827 举报邮箱:services@why.com.cn    测试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