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端四季:一米之内万物生长
2026-04-19 生活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受访者/图

上海永福里的一幢老洋房里,一张旧木桌被搬进了展厅。桌面斑驳,边角磨损,上面散落着几支画笔和一碟未用完的颜料。这是钱斌工作用的画桌。在家中,这张桌子离她的卧床只有一米。

“一米之距”——钱斌给自己小小的个人展览起了这样的名字。这一米,是生活与艺术的距离,是人与自然的距离,也是她与草木相守的距离。

  鱼腥草也有春天  

4月的上海,玉兰开了,茶花红了,海棠在风里摇摆。这些都是容易引起注意的花朵。而匆匆走过的路人,很少会低头看一看墙角。那里,一株折耳根或许正开出白色小花,花瓣细碎,安静地伏在一片叶子上。

钱斌看见过。

四年前的春天,她在花园散步,偶然发现一片绿丝绒一样的折耳根叶子上,开着朵小白花。“很安静,又很有生命力。”她心生感动,便把它带回家,养在了水里。后来的日子,她与这株折耳根朝夕相伴,有充足的时间端详,一笔一笔画下来。如今,这幅水彩画就挂在展厅墙上。观众驻足欣赏,窃窃私语:“原来折耳根也能开花啊!”一旁的钱斌听到,笑了:“折耳根学名蕺菜,俗名鱼腥草,很多人只吃过它的根,却没见过它开花。”

这就是植物画家的眼睛。普通人的春天是抽象的绿意盎然、姹紫嫣红;钱斌看到的春天,则由一朵朵花、一片片叶、一颗颗种子构成,具体而生动。在她的笔下,一株静静绽放的鱼腥草花也有春天。

推开老洋房二楼的窗,春天更是扑面而来。短短几分钟,钱斌就依次辨认出茶花、玉兰、迎春花,还有海棠、樱花、梨花。“再过一段时间,金丝桃、金银花也会开放。”上海还有金丝桃?看着记者疑惑的神情,她肯定地表示:“有的,小区里到处都是。”

“上海地处江南,植物非常多。”钱斌说,“只不过很多花草人们不认识罢了。”而植物画家的责任,就是要将大自然的千姿百态,展现到公众面前。

  记录消失的它们  

对外人来说,植物画家似乎只是在画“好看的花花草草”。但在钱斌眼里,植物画最重要的是严谨:“首先要经得起科学检验,其次才是艺术表达。”

为此,每画一株植物,钱斌都会先确认它的学名、科属、生长环境、形态特征。野外写生时,她会与植物学家同行,随时请教。遇到不确定的种类,会查阅文献、比对标本,甚至做基因检测。

绘画时,也不能天马行空。要还原叶片的纹理、花瓣的层次,还原果实的质感、种子的结构。十多年来,钱斌画过濒危植物,画过原生母本,画过城市角落里无人注意的野草。每一幅画背后都是大量的观察、记录和考证。

钱斌曾远赴广东南岭,跟随植物学家在野外寻找原生中华猕猴桃。那是大多数猕猴桃品种的祖先,中国原产,雌雄同藤——雄枝输送养分,雌枝开花结果,像一条项链垂挂于山林间。钱斌拍下大量照片,画了素描,又剪了两根枝条带回上海。在经过数周的精心准备后,方才动笔。

在浙江安吉,钱斌跑进深山追寻野生百山祖冷杉。“这是一种只生长在百山祖的孑遗植物,冰川时代的幸存者,其野生种濒临灭绝。”她好不容易找到一棵雌树,画下她的种球。“这可能是这种树最后的‘遗照’了。”钱斌告诉记者。原来,百山祖冷杉分为雌树和雄树,如果仅有雌树,是很难传代的。

“这也是植物画的价值所在。”钱斌说,“植物是沉默的,但它们有自己的身世,我所做的就是替它们把身世说清楚、画明白。同时也提醒人们,它们正在消失。”

  在科学和艺术之间  

钱斌告诉记者,在植物画这个小众圈子里,存在着两种声音。一种主张“植物科学画”——完全客观,分毫不差地记录植物的形态;另一种主张“植物艺术画”——在尊重客观事实的前提下,允许艺术家进行适度的艺术处理。

钱斌倾向于后者:“我是学美术的,对艺术有着天然的亲近感。”而且钱斌认为,如果照搬实物,画面会显得单调,不吸引人,也就达不到科普的目的。

画绣球花时,钱斌就动足了脑筋。绣球花的每一个花球,几乎都一模一样,可这样无限重复有什么意思?钱斌非要从相同中找出不同。于是她让枝条带一点青黄,让花蕊有深有浅,经过一番微调,画面活了起来。她还画过一串彩色玉米,分别用水彩、墨水、丙烯、彩色铅笔,把玉米粒画得像彩色宝石,叶子则用温柔的弧线衬托。这幅画参加了第19届国际植物学大会植物艺术画展,还得了奖。这让钱斌确信,植物画可以拥有自己的艺术语言。

“我认为,仅仅做到准确是不够的。”钱斌说,“植物画背后既有科学,也应该带有观察者的视角和情感。”对她来说,植物画不是标本,要画出生命的气息。叶片的舒展、花瓣的柔软、果实的饱满、种子的沉静,在她笔下都自带温柔的质感。难怪看她的画作,会有一种被治愈的感觉。

  偶然与必然  

钱斌与植物画结缘,既是偶然,亦有冥冥中的必然。

她出生于浙江宁波,父亲是一位国画家,家中常年有墨香、纸香、草木香。“受父亲影响,我小时候有一个画家梦。”钱斌回忆说,“但父亲觉得国画对女孩子来说未必有保障。”于是,她走了一条更实用的路:学素描、学色彩,随后考入中国美术学院,接受系统的现代艺术训练。

毕业后钱斌来到上海,成为一名珠宝设计师。这是一份体面的工作,事业蒸蒸日上。2013年父亲罹患重病,打乱了她的生活节奏。

钱斌放下一切,回家乡照顾父亲。人生的节奏骤然放慢,忽然有了大把空闲时间。父亲对她说:“重拾画笔吧,画你喜欢的东西。”

画什么呢?钱斌想到了植物。设计珠宝时,她将数不清的花朵、叶片、果实,变成一枚枚精致的胸针、一条条闪亮的项链。这个过程,帮助她建立起对花草的认知。

家里的一枝鸢尾鲜切花成为钱斌第一个“模特”。那张画甚至算不上作品,只是速写本上的一页练习,但正是这幅习作将钱斌带入植物画领域。后来,她追随中国植物科学画泰斗曾孝濂先生,系统学习,技艺日臻成熟。

父亲过世后,钱斌又回到上海:“我每天早上七点起来,画到十一二点;睡个午觉,下午再画一会儿。”家就是工作室,画桌离床仅一米。这个距离,让她可以随时坐下来,进入那个由线条和色彩构成的世界。

十多年间,钱斌画了200多张作品,今年开春,她在永福里举办“一米之距”个展。她还将那张画桌搬到了展览现场,展示自己的工作状态。

目前,展览已落下帷幕,桌子已搬回家,依然离床一米。而窗外的上海,玉兰正盛,海棠当红,樱花如雪,春天刚刚开始。

Qa 生活周刊×钱斌

画植物是一辈子的事

Q:“一米之距”这个主题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A:一米,是我和植物最近的距离,也是我和自己最近的距离。在这一米之内,我不被外界打扰,只专注地看一株草、一朵花。这一米,很小,但足够容纳整个自然。

Q:珠宝设计师的经历,对你有什么样的影响?

A:珠宝设计让我懂得质感、结构、细节和秩序,这些都被我潜移默化地运用在了植物画里。我希望我的植物画,既有科学的严谨,又有设计的精致,还有艺术的温度。此外,珠宝设计要面对市场、客户和潮流,这让我具备了产品思维。所以除了画植物画,我也会为图书画插画,设计文创产品,让植物画以更多的方式进入人们的日常生活,也能更好地养活自己。

Q:最近有什么绘画计划?

A:计划创作“种子系列”。种子长得很幽默,形态怪怪的,很有趣。而且它们的颜色是褐色、巧克力色,很有大地的感觉。在我看来,种子是生命的起点,微小、沉默,却蕴藏着无穷的力量。我想画出它们最朴素、最本质的生命力,提醒自己,也提醒所有人:回归初心,回归本真。

Q:你已经画了十多年植物了,会感到腻吗?

A:不会,地球上的植物数以千万计,中国又是物种非常丰富的原产国,玫瑰、猕猴桃、大豆都是从我们中国出去的,我感觉我可以画一辈子。花画烦了可以画叶,叶画烦了可以画根,还有果实、种子、沙漠植物、高原植物。很多植物画家八九十岁还在画,这完全可以成为一份终生的事业。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受访者/图

来源: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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