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观察|理解AI,调教AI,驾驭AI
2026-04-20 青年

高晞教授。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唐骋华

近年来,以复旦大学为代表的高校全面推进文科与人工智能的交叉创新,高晞的“AI与人文的交叉与融合”思政课题,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诞生的前沿探索。作为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常务理事、医学史专业委员会副主任,高晞常年致力于医学史与科技史研究,著有《何鲁之死:1831年震撼全球的医疗事件》等,对于AI等新兴科技,一直保持着高度的敏锐,是国内较早接触和使用AI的历史学家。

过去一年,高晞教授带领一支几乎全部由本科生构成的团队,探索AI进入人文科学的路径和方法,并取得了令学界瞩目的成绩。她的思政大课,也成为复旦大学全面推进AI赋能教育教学的代表性课程。

她将AI带入历史研究现场,带领学生做全球调研、文献解读、学者访谈与模型训练,在实践中回答:AI究竟给人文带来什么?人文又该如何塑造AI?

  理解AI:和00后一起探索  

青年报:“AI与人文”课程是怎么开起来的?

高晞:缘起是我的学生肖馥莲,她从普林斯顿交流回国后,一直跟我念叨想与普林斯顿AI实验室合作,为AI进入人文科学研究做些探索,经过半年实验,最终研发出全世界第一个AI+历史智能体(Ai Agent for History)。我一直从事科学史和医学史的教学与研究,自己对新科技、新工具也一直抱有极大的好奇心。正好学校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把重心放在AI在文科领域的拓展,思政大课也需要实践性课程。我觉得这是个蛮好的机会。我的目的不是教技术,而是让学生了解AI怎么运用到文科中去,尤其是历史学领域。所以我设计的课程是“AI与人文的交叉与融合”,覆盖文、史、哲领域。同时我希望,既要有历史学系的学生,也要有大数据学院、理工科会编程的学生。这样两边都能进入对方的领域。

青年报:课程是如何设计的?

高晞:分两块,实践和研究同时进行。实践方面,我们带着学生去了几个地方,包括上海科技大学智能研究院、上海图书馆东馆的AI人文成果展、博物馆里用AI重现山水画的互动项目,还有民生美术馆的科技人文展。让他们亲身去感受AI实验室怎么运作、AI怎么跟人文结合。

研究方面我设计了三个题目,让学生分组研究。第一组,考察AI在人文领域的内涵、外延与应用,让学生写代码、查关键词、做知识图谱,看AI领域的最新动态。第二组做全球调研,全世界有哪些大学在做AI+人文实验室?经费投入有多少?怎么运作?第三组访谈历史学者,了解他们对AI的态度。

青年报:形成了什么样的成果?

高晞:我们最后形成了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正好赶上去年底举行的全国第一届CCF人文智能大会,我们一投就中了。现场展示、讲解、交流的,全部都是00后本科生。他们和各大高校实验室的学者、研究员同台亮相,表现非常抢眼。有两名学生表现特别突出,一边做研究一边写论文。一篇投给国际期刊的已进入返修阶段,另一篇和普林斯顿合作的论文也被AI顶会录用。

  调教AI:历史学家必须行动  

青年报:作为国内较早接触和使用AI的历史学家,您认为AI对历史研究的冲击大吗?

高晞:AI对历史研究的冲击肯定是大的。首先是翻译。AI能很快将英文翻译成中文,大幅提升阅读文献的效率。AI可以翻译多语种、小语种,甚至已经消亡的“死语言”,像吐火罗语。它还能辨识残损文献。像庞贝古城被火山灰掩埋、烧毁的文献残片,原来根本读不了,现在借助AI能一点点读出来,庞贝古城的研究因此取得了重大突破。这在原先是不可想象的。但AI的问题也很明显。它完全顺着你说,你永远是对的,顺到后面人会麻痹,丧失独立思考和分析的能力。AI会编造史料,现在大家对此都有警惕了。

青年报:历史学家应该怎样面对AI?

高晞:我写过一篇文章,提出历史学家要从AI的观察者变成参与者,然后做行动者。观察者就是看AI能做什么,参与者是跟AI合作、对话,最后我们要自己做大模型,用史学家的思维去训练AI、调教AI,而不是交给算法工程师。我做历史研究四十多年,我的知识积累绝对超过AI,我可以训练它,把我对史料的理解加进去,让AI在历史领域达到比较高的层面。这件事具有紧迫性。我们团队成员,几乎都是大一、大二学生。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是在AI时代成长起来的,学习、思维、视觉都已经AI化了。如果我们再不参与、不介入、不行动,历史研究的传承就会断裂。

青年报:您的主张一开始似乎并不受欢迎,不少学者仍然是抵触AI的。

高晞:是的,但转变非常明显。从开设“AI与人文”课程到现在,历史学家对AI的态度经历了从拒绝到怀疑再到拥抱,可以说态度“哗”地一下变了。这是因为形势发展太快了,AI不断迭代升级,让你不能再无视它了。

  驾驭AI:拥抱史学革命  

青年报:以AI当前的迭代速度,会有取代历史学家的一天吗?

高晞:我的观点非常坚定:AI会替代大量基础性史学工作,但不可能替代资深历史学家。我和哈佛大学的包弼德教授交流过,美国高校的汉学专业已经不再专门开设古文句读课程了,因为AI可以完全替代。国内高校外文系招生人数大幅下降,也和AI的翻译能力直接相关。这类机械性、重复性的基本功被替代,是不可阻挡的趋势。但历史研究的核心能力,AI无法企及。

我的老师朱维铮先生强调,读史料要读出三层境界:第一,史料是什么;第二,为什么这么写;第三,作者真正想表达什么。AI最多只能抵达第一层,后面两层需要历史语境、学术共情、价值判断、深层思辨,是长期精读文献、浸润史学训练才能形成的功力,也是资深历史学家的核心价值。

青年报:AI会给历史研究带来根本性变化吗?

高晞:AI一定会引起史学革命。因为工具多样化了,多语种、灭绝语种、残损文献都能读了,我们会发现很多新的历史事实。原来我们只看到部分史料,得出一个结论;现在看到更丰富的史料,会发现原来历史有更丰富的面向。这会产生新的史学范式,这也是历史学家接下去要努力的方向。

青年报:您对年轻的历史研究者有什么建议?

高晞:AI不是敌人,也不是救世主,而是工具——一个需要我们训练、驾驭的工具。Z世代是AI原住民,在这方面有天然优势,但工具越强大,使用它的人就越要有清晰的头脑和坚定的学术规范。比如,历史教育很重要的一点,是让学生认真读文献,不能有了AI,就让AI代替你读,这样你就会被AI牵着鼻子走。我经常跟学生说,不要问AI会不会取代历史学家,而是先要走进AI、了解AI、训练AI,只有主动介入,才能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唐骋华

海报制作:李肇

编辑:谢彦宁 张红叶

编审:高玲

来源:青年报

返回上页 回到首页

青年报社 版权所有

总机:021-61176117 | 广告热线:021-61173717 | 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021-61177819 / 61177827 举报邮箱:services@why.com.cn    测试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