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年轻人用热爱编写上海“昆虫记”
青年报·青春上海见习记者 朱彬/文、图
赶在上海动物园“世界地球日”主题活动开始前,一个身影已穿梭在科普市集摊位附近的草丛间,目光专注地扫视着地面与植被,悄悄开启了一场“寻虫之旅”。一只通体荧光色的三节叶蜂被小心翼翼地捕捉,成为当天的第一份“收获”。
他是不久前新物种“弧斑赤露尾甲”的发现者,也是大城小虫工作室的核心成员之一余之舟。大城小虫,这个专注于上海本土生物多样性调查和保护的工作室,有时甚至会赶在科研院所前发现一些昆虫新物种。但工作室没有固定的办公场所,没有丰厚的经费支持,却凭着对昆虫的热爱,在繁华都市的缝隙里,一边进行科普传播,一边深耕昆虫科研,梳理上海昆虫的“家族谱系”,一点点书写着属于这座城市的“昆虫记”。

余之舟捕捉的三节叶蜂
热爱聚集星星之火,让科普有温度
“我们现在这么用心做科普,其实和自己小时候的经历分不开。”工作室创始人宋晓彬的一句话,道出了这群年轻人坚守的初心。宋晓彬从小住在上海老闵行,那时的老闵行还带着几分乡野气息,周边遍布农田,父亲常带他钓鱼抓虾,让他在自然里肆意奔跑,也悄悄埋下了对小生命的好奇种子。
初中时,互联网论坛兴起,宋晓彬偶然进入一个中国昆虫爱好者论坛,在这里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其中就有如今工作室的核心成员余之舟、汤亮等人。当时还是研究生的汤亮,乐于分享、善于社交,常常组织上海的昆虫爱好者线下聚会,还热情地邀请他们这些“小爱好者”走进实验室,让他们早早接触到科研环境,也让这份童年的好奇,慢慢沉淀为长久的热爱。
余之舟与昆虫的缘分,同样始于童年的好奇,却因一次大学课程设计,真正与昆虫爱好者建立起了连接。那时还是诺基亚手机的时代,他的课程设计要求每人提交100个手机方案,“山穷水尽疑无路”之时,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树上看到的锹甲,“那独特的造型,像极了可一手把握的手机外壳”。带着这份灵感,他上网搜索锹甲的相关信息,意外闯入昆虫爱好者的世界,也结识了宋晓彬等伙伴。
“原来昆虫的世界如此多样,这种多样性本身就是无尽的魅力。”余之舟回忆道,昆虫的形态不仅启发了他的设计灵感,更让他找到了兴趣与专业的契合点。从那以后,他和伙伴们一起,在昆虫的世界里“玩”了十几年,收集了无数昆虫的图片、文字资料,也积累了昆虫分类知识。
2020年左右,宋晓彬提议,“我们玩了这么多年,手里积累了这么多资料,与其荒废,不如合在一起做点事情”。就这样,大城小虫工作室正式成立,四个全职成员带着少年时的热爱,开启了科普之旅。
科普工作,是工作室最日常的坚持。每年,他们要开展十几次甚至更多的公益出摊活动。这些活动大多是受上海市林业总站、上海动物园等事业单位邀请,有时也会主动走进学校、社区,联动上海各类昆虫专家,用通俗易懂的方式,为市民解答关于昆虫的疑惑。
“老百姓总会问‘家里有虫子怎么办’‘这个虫子是不是有害’,这些当季发生的昆虫,就是我们科普的最好切入点。”余之舟介绍,工作室在微信公众号开设“时令昆虫”栏目,定期更新一种当季昆虫,用轻松有趣的方式,化解市民对昆虫的误解。他们深知,自己小时候因有人引路,才得以走进昆虫世界,如今,他们也想成为那个“引路人”。
科研调查多方合作,补全城市昆虫“家谱”
此次在上海动物园的科普摊位上,也吸引来了不同年龄段的志愿者身影:国际高中学生阿轩作为实习生,利用课余时间赶来帮忙,耐心地为市民讲解昆虫知识;宝爸念念协助开展活动,用热情感染每一位前来咨询的人;身体欠佳的余之舟,平日里很少参加露天活动,却也会偶尔到场,戴着口罩,轻声向孩子们介绍昆虫手册。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希望让更多人读懂昆虫。

大城小虫工作室参加地球日主题市集
近两年,工作室在科普工作之外,还增加了很重要的业务版块——上海本地生物多样性调查和保护,主要分为两大块:一是昆虫鉴定与新物种寻找,二是上海昆虫生物多样性调查与追踪。看似简单的工作,背后却藏着无数的艰辛与坚持。每年5到9月,是昆虫调查最忙碌的时期,除了日常的科普活动,工作室的成员几乎每天都要奔波在野外,无论是佘山的山林,还是动物园、植物园的草丛角落,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野外调查都是脏活累活,没人愿意干,但我们乐在其中。”宋晓彬说,他们的调查工作,没有捷径可走,只能靠一步步摸索、一点点采集,有时为了寻找一种昆虫,要在野外待上一整天,甚至多次往返,常常是一身泥土。这些“脏活累活”,在短时间内无法被AI替代,不过更让他们坚持的是,每一次野外采集可能为上海昆虫名录补充更完善的资料信息,这是他们的兴趣所在,也是科研工作最珍贵的意义所在。
“在我们工作室成立之前,上海没有一份完整的昆虫名录,我们只能在零散的文献中,拼凑上海昆虫的分布情况。”在上海长大的余之舟和宋晓彬意见一致,希望工作室能为上海昆虫编写一份完整的“家谱”,摸清这座城市的昆虫多样性。
不久前,余之舟在上海植物园的竹园里,就有一个意外的发现。他剥开一片笋皮,一只体长仅4.4毫米的小虫映入眼帘。凭借多年的经验,他意识到这是露尾甲,但可能是一个从未被记录过的新物种。因为昆虫类群繁多,不同类群有专门的研究专家,工作室主要研究隐翅虫,对露尾甲的研究并不深入,唯有借助专业力量,才能确认新物种的身份。随后,他将标本收集整理,第一时间联系了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研究露尾甲的专家团队。经研究,这只小甲虫被确认为新物种,命名为“弧斑赤露尾甲”。
这次新物种的发现,源自科研领域的“合力”——民间科普机构、志愿者、科研院校、专家学者等各方力量携手。正如余之舟所说,很多科研院校的专家,专注于自己研究的昆虫类群,而这些新物种可能散布在任何角落,需要像他们这样的一线“采集者”,用脚步去寻找,再与专家合作,形成资源最大化配置。
“确定新物种之后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为工作室做了一点贡献,也为上海的物种调查添了一份力。”余之舟说,至于自己是否成为论文联名作者,他并不在意,“能推动科研工作,就足够了。”
包括弧斑赤露尾甲在内,工作室会将在上海野外采集到的各种昆虫记录在册,且年年更新。到如今,这份名录已更新至3700多种,“每年都新增几百种”。这份成果的背后,是工作室近20年的积累,也是无数志愿者的付出。“很多新增物种,都是志愿者在调查中发现,他们提交的图片、标本,经过工作室与专家的鉴定,最终被纳入名录。”
宋晓彬介绍,“2025版在今年已经发表,现在正在整理2026版。这份名录预计要几十年后才能正式出版。”因为每年都有新的物种被发现,名录的变动很大,他们希望等到名录相对完善、稳定后,再正式付梓,给上海昆虫一份完整、严谨的“家谱”。

大城小虫工作室主办上海动物园地球日主题活动科普讲座
保育工作人人有责,为昆虫找家园
很难想象,这样一群深耕科研与科普的年轻人,至今没有固定的办公场所。“我们没有足够的资金租办公室,只能把所有经费都用在科研、保育和科普上。”工作室项目总监徐敏坦言,工作室的资金来源十分有限,其中一部分来自为政府、事业单位等机构做昆虫生物多样性调查和保护工作获得的报酬。
在保护工作中,蝴蝶保育是工作室目前最新开展的一项工作。“上海有很多本土蝴蝶,它们曾是这座城市的‘原住民’,如今却因环境变化,渐渐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宋晓彬的语气里,听起来满是惋惜。
丝带凤蝶,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种。这种蝴蝶在宋画中频繁出现,是江南地区的标志性昆虫,而全世界为其命名的第一枚标本,就采集于上海。“这相当于它的‘身份证’”,宋晓彬介绍,十几年前,丝带凤蝶在上海还十分常见,可如今,工作室连续几年开展上海蝴蝶监测项目,动员众多志愿者走遍上海的角落,却始终没有发现一只能确定的本土丝带凤蝶。
“它不是凭空消失的。”宋晓彬解释,原因可能比较复杂,但主要的原因在于,丝带凤蝶赖以生存的寄主植物马兜铃,常被当作杂草在园林整治中清除,导致它们的栖息地不断消退。
为了让更多人参与到蝴蝶保护中来,工作室推出了上海蝴蝶监测项目。市民可以通过观蝶小程序,提交自己观察到的蝴蝶记录,为科研工作提供线索。“仅靠我们几个人的力量,无法覆盖全上海的角落,志愿者和市民的参与,才是保护工作能持续下去的关键。”宋晓彬说,每一条记录,都可能成为守护蝴蝶的重要力量。
除了发动更广大群众记录、上传自己发现的蝴蝶,他们还要深入研究蝴蝶的生活史,摸清它们的食性与栖息需求。为此,他们推出了“爆裂马兜铃”项目,组织一组志愿者种植马兜铃,观察种子发芽率。另一组志愿饲养蝴蝶幼虫,记录它们的进食量,以此推算维持蝴蝶种群所需的马兜铃种植量。
“我们让小朋友一人养5条幼虫,记录它们从小到大吃掉的叶子面积,再统计马兜铃叶片的平均大小,就能大致算出,要维持三四种蝴蝶共存,需要种多少马兜铃。”宋晓彬说,这个项目不仅能为蝴蝶保育提供科学数据,更能让孩子们在实践中了解生态平衡的重要性,培养他们保护昆虫多样性的意识。
如今,工作室的“时令昆虫”栏目依旧定期更新。上海的“昆虫记”,也还在继续。
青年报·青春上海见习记者 朱彬/文、图
编辑:张红叶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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