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顾金华/文 受访者/图

护理从来不只是“打针发药”，而是与医生并肩、守护患者生命健康的硬核力量，更是温暖与智慧交织的创新实践。

5月12日是国际护士节，记者走进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这里，有手握数十项护理专利的“护士发明家”，有坚守整复外科一线、陪伴患者重启人生的“心灵守护者”。这支年轻的护理团队，正用一次次临床创新、一份份细致温情，重新定义新时代护士的角色与担当。

  ◇  她是发明家  ◇  

王悦平是九院口腔颌面外科科护士长，但在很多人眼里，这位80后像一位“发明家”，总能变出许多充满巧思的“魔法”。

尤其在口腔颌面头颈肿瘤科，王悦平面对的远非人们想象中的“拔牙”那么简单，而是口腔颌面恶性肿瘤切除术后的重症患者。许多患者术后带着气管套管生活，康复期的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场与感染和恐惧的较量。

气管切开患者的防护是个难题，喷溅的痰液极易造成交叉感染。2020年，科室主任给王悦平出了一道题：“手术我们能做，护理上能不能突破？”

突破口，源于一个小小的“气切防护罩”。王悦平最初的想法很简单：给气管切开的病人戴上一个“口罩”，既能防护又不憋气。但市面上根本没有这样的产品。材料、造型、阀门，每一步都是未知。

有了想法后，她像“侦探”一样四处寻找材料。几经辗转，从一家爱心企业定做了样板。为了做出贴合颈部的褶皱造型，她联想到降落伞的原理，下班后驱车赶往奉贤一家做外贸儿童服装的工厂，从晚上9点一直忙到凌晨2点，做出了第一个版型。接头阀门则来自广州一家帮忙打样的工厂。

“看上去简单，但中间经历了至少几十个版本。”王悦平告诉记者。从最初3D打印的粗糙版，到面料由太厚改进为透气率达98%以上，再到特制的抗返流接口确保痰液“只进不出”——这个小小的“防护罩”，她打磨了整整六年。今年，它终于有望拿到国内首张创新型医疗器械牌照。

而这，只是王悦平三十多项发明中的一项。不久前，她还有一款刚拿到二类医疗器械注册证的气管套管敷料，专门解决气管切开患者颈部因纱带捆绑产生的不适问题。普通气管切开患者需要用纱带将套管固定在颈部，夏季出汗时，颈部常因纱带束缚出现瘙痒、勒紧等不适感。王悦平设计了一款蝴蝶形敷料，像贴面膜一样贴在颈部，透气、吸液。为了找到那种“贴得牢、撕得轻”的材料，她一家家企业实地走访，看厂房、看设备，一次次征求患者的使用感受，最终打磨出最新一版的设计。

更令人惊叹的是，王悦平还将眼光投向了人工智能领域。她带领团队牵头联合科技企业，成功研发AR全息解剖教学系统。师生佩戴头显即可共入虚实融合的沉浸式教学场景，无需额外控制器，教师裸手便能操控3D人体模型，完成神经、骨骼等解剖结构的分离、放大与旋转，直观开展实操讲解，将科幻大片的人机交互技术在现实医学教学中落地。

“我老公开玩笑说，本来以为找了个护士，温柔体贴能照顾家，没想到娶了个‘科学家’。”王悦平笑着说。而这位“发明家”最大的心愿，是回归临床，帮助患者更好地回归正常生活。

  ◇  她还是心灵守护者  ◇  

和王悦平一样，在整复外科病房，护士长杨佳菲和团队也发明了许多“小东西”，但这些小东西背后，全是“大心思”。

整复外科病房同时收治成人和儿童。为了让住院的小朋友不那么恐惧，杨佳菲想出了“快闪儿童房”。收治儿童患者时，护士们会推出一辆折叠车，展开就是一个小帐篷、几本画册和一套桌椅。成人病床加上围栏，就成了孩子的安全小天地。这个灵感，来自街头的“快闪店”。

针对外地来的老年患者，她们绘制了“15分钟生活圈”海报。医院附近哪儿有超市、哪儿能坐地铁、哪儿有便宜的旅店，一张纸上标得清清楚楚。

而在创新之外，整复外科护士长杨佳菲更像一位用心灵温度修复活下去勇气的守护者。

在整复外科，不只是“美容”，有时候是在“救命”。这里的患者，有救火时全身烧伤的消防员，有实验室爆炸后面目全非的大学生，有先天性手足畸形的孩子，也有因疾病失去容貌、渴望回归正常生活的女性。

“你第一眼看到这些病人，会害怕吗？”记者问。“会。”杨佳菲回答得很坦诚。但她告诉记者，这是每位新护士入职的第一课——你可以害怕，但一定要努力走进他们的心。因为你的一丝皱眉、一个回避的眼神，都可能成为压垮患者的最后一根稻草。

比这些更重要的，是日复一日的心理陪伴。杨佳菲记忆最深的，是一个两岁时因车祸翻入柏油路、严重烧伤的孩子。孩子手脚严重畸形，脸几乎毁了。入院后只认杨佳菲喂饭。“那时候我刚工作不久，当时我就想，怎么做才能帮助这个孩子乃至这个家庭，这才对得起这身白大褂。”十几年过去了，这个孩子已经读初中，经历了多次颜面部整复手术，每年复查都会给杨佳菲发微信：“菲菲阿姨新年快乐。”

在整复外科，中国式换脸术——自体组织头面部重建是一项顶尖技术。一旦一张“新”的脸移植上去，术后七天是皮瓣能否存活的关键期。护士们每小时就要观察一次皮瓣的颜色、温度、血供。杨佳菲说，一旦发现问题，护士要第一时间通知医生探查抢救。一张脸，关乎一个人能否重新被社会接纳。

但患者承受的远不止身体上的痛苦。有的人因为面目全非，家人不敢靠近；有的人被社会遗忘，自己也不想活了。杨佳菲和医院社工们一起去和患者聊天，聊那些不方便告诉医护人员的心里话。病房里还专门设置了“倾听角”，一个半私密的空间，让患者能放下戒备，说出真正的恐惧和需求。

“有的患者脾气变得很暴躁。我们就试着去了解他为什么变成这样，走进他们的内心。有些词不能提，有些动作要小心。”杨佳菲说，护士们自己也需要心理支持。科室定期有心理课程，高年资护士会带着年轻人一步步适应，“怕很正常，慢慢来。”

如今，九院整复外科已完成一百多例换脸及相关修复手术。第一例换脸的患者，术后不但能自己照顾自己，还成了家。

  ◇  让创新的种子在临床生根  ◇  

如今，在上海的各大医院，活跃着一群充满朝气的年轻护士。他们不仅熟练掌握了打针发药的基本功，更带着敏锐的观察力走进病房。她们不满足于按部就班，而是在前辈的鼓励下，勇敢地把临床中的“不舒服”变成“改进点”。

用九院护理部主任侯黎莉的话说：“年轻人的脑洞，往往是创新的第一粒种子。”在九院，护理创新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套成熟的孵化体系。侯黎莉接受采访时表示，医院鼓励每一位临床护士从日常工作中发现痛点，将“金点子”转化为专利，最终落地为能真正服务患者的产品。

如何留住年轻人，同时激发他们的创意？九院为此设立了院级护理课题，尤其向40岁以下的年轻人倾斜，并通过“老带新”的团队模式，帮助青年护士完成从想法到项目的跨越。近五年，九院护理团队已先后完成24项成果转化，转化金额近千万元，授权专利超过100项。而这一切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回归临床，为病人所用。

在人才培养上，侯黎莉有着清晰的“阶梯思维”。针对入职1至3年的新护士——这个流失风险最高的群体——医院开设了“思品课程”，涵盖职业道德、职业规划与心理支持，并配备一对一导师。这一举措使新护士离职率大幅下降。与此同时，“培英计划”“精英计划”等人才项目分别给予入选者5万至10万元资助，用于外出进修、科研探索等，为年轻人打通了成长的“快车道”。

除了科技创新，人文关怀同样是九院护理的底色。医院还大力推行“九心护理服务”品牌，以“爱心、细心、专心”等九个维度，引导护士提升患者体验。这既是对患者的承诺，也是对护士成长的指引。

作为2025年上海市“医务工匠”称号的唯一护理获得者，侯黎莉用近30年的职业生涯证明：护理的边界远不止于病房。她常常和年轻护士分享：“找到自己热爱的方向，坚持下去，一定能走得很远。”

让她感到骄傲的是，身边的这群年轻人正在迅速成长。有人初入临床时连打针都害怕，如今却成了创新的主力；有人曾因患者的一句重话掉眼泪，现在却能耐心安抚最暴躁的病人。他们的成长没有捷径——每一次练习都带着“如果这是我的家人”的念头，把爱心揉进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叮嘱。从不敢到敢，从手抖到心定，这群年轻人用一次次不退缩的坚持完成了蜕变。

从王悦平到杨佳菲，从一件件专利到一次次床边倾听，这群年轻的护理人正在证明：护士，可以是发明家，可以是科学家，更可以是一盏灯——在患者最黑暗的时刻，稳稳地亮着。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顾金华/文 受访者/图

编辑：张红叶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