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三代同堂奏江南——藏在旧楼里的“丝竹桃花源”

国乐研究会在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演出。
青年报见习记者 林千惠/文 受访者/图
爷叔黄晓初至今记得,20世纪90年代,每逢周一,城隍庙湖心亭总有江南丝竹演出。下午4点,他在延安路开完会,急匆匆赶过去,用最快速度穿过七拐八绕的九曲桥,直奔湖心亭。临到门口竖起耳朵,丝竹之音尚若隐若现;进门后一层层爬上楼,才听见乐声悠扬。坐下来,缓一口气,点上一壶8块钱的茶,与音乐共度半小时。台上的表演家都是熟面孔,他记得的名人就有董克钧。
三十五年白驹过隙,黄晓初竟从台下走进了曲中。他怀里那把笙,如今稳稳地融进了《行街》与《中花六板》的合奏里。
他所在的乐队,成员年龄最大的和最小的,相差了半个多世纪。老爷叔吹笙,小姑娘吹竹笛,阿姨抚扬琴……能想到的年龄,能叫出名字的中国乐器,几乎都在这儿聚齐了。老、中、青共聚,好比是一场三代同堂的演出,丝竹声声,其乐融融。2025年,他们被评为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团体,把那一缕最地道的江南风情,一代代传下去。
旧楼丝竹,八十五载守望
复兴中路的一处老小区里,藏着一栋二层旧楼。楼梯极陡,窄得只能侧身走。可一推开门,耳朵就被拽进了音乐的“桃花源”。
正是排练时间,乐队奏的是《月儿高》,一部从明代嘉靖年间流传下来的古谱,用旋律描摹月色的起落。乐声时而柔婉,时而浩瀚,仿佛月亮从海面升到中天。

排练现场。
没有指挥,但有一位“定海神针”。年过八十的国乐研究会会长孙文妍端坐在方桌旁。她是这个乐队的“纠错手”,群奏之中,谁的一个音不够到位,她一耳朵就能逮住。等一曲终了,她便气定神闲地一个个地点拨:“丝竹乐队中的笛子声音需要稍扁一些,这样它与拉弦乐、弹拨乐的声音间的黏合度会高一些”“扬琴击弦的竹签斜线入弦的声音,可能会更柔和一些”。
自2010年起,每逢周四下午,这栋矮楼里的乐声便雷打不动,一晃就是十五年。但十五年的光阴,放在国乐研究会的岁数面前,不过一粟。85年前,音乐家孙裕德在上海创立了以江南丝竹为核的国乐研究会,在兰心大戏院首演。
泛黄的旧宣言,字里行间仍有余温:“音乐足以陶冶性情,为正当娱乐中之无上上品。顾今之音乐家多摹仿西土,而我国固有之弦管,已敝屣视之矣。国乐研究会有鉴于此,爰集同志若干人,由孙裕德君领导,从事于国乐之研究,辛勤练习,历有年所。”时隔多年,孙裕德的风采只能从旧事里打捞一二。直到1985年国乐研究会复会,他的女儿孙文妍接过了会长的担子。
“江南丝竹有点像西方的爵士乐。”国乐研究会副会长何小栋,孙文妍的儿子打比方道。学会弹一首曲子不难,难的是江南丝竹本质上是单旋律的二度创作,不同乐器各按特性将旋律扩充完整。而一个乐队,就是许多人各自织好自己的那条线,再拢到一起,合成一首悦耳的曲。
然而,爵士乐响遍全球,江南丝竹却在民乐的海洋里浮浮沉沉。它被写进书里,变成了冰冷的文字,却很少真正流到人们耳边。也正因如此,何小栋和母亲孙文妍下决心,要让国乐研究会的音乐活成真正的歌。
这就是今天这支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团体的来路。只是,近百年前,乐队里是抱着乐器的那群“老克勒”,如今却是医院里的老医生、音乐学院的学生、学校里的老师。

国乐研究会现任会长孙文妍。
新老融合,让丝竹韵味碰撞
在来到国乐研究会之前,95后王浩伊对江南丝竹的了解,不过是教材上的寥寥几笔。何小栋说起这事,语气里透着遗憾:“几十年前,江南丝竹也是年轻人玩的音乐,只是如今断了层。”
王浩伊从沈阳音乐学院古筝专业毕业,来上海工作,跟着孙文妍深造古筝。为了寻那一口最纯正的“江南味儿”,他一头扎进了研究会。北方的琴声粗犷,江南丝竹却是一身文气,这个北方小伙儿,一度“拧”不过来。
谱子难背,规矩更难守。江南丝竹八大曲,最要紧的学问竟是“别抢风头”。研究会以箫、琴为骨架,王浩伊的中阮只需点缀。刚开始,他习惯性地想表现一番,指尖一滑就是一串完整的旋律,虽然过瘾,却破坏了那份素雅。江南丝竹的韵味,是“有框架的自由”。没有指挥棒,全凭眉眼间的默契。每个人都要像个谦谦君子:你进我退,你有我让。
这份挑战,也吸引了上海音乐学院硕士生刘之欣。在老师推荐下加入研究会,初来乍到,她吹奏竹笛,爷叔们的一句点拨让她大受震撼:“吹的时候,你得学会‘混’。”在学院里,老师教的是每一个音都要清清楚楚。可在这里,她领略到了另一种“野性”的哲学。那位在齐宣王面前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居然也需要学?后来,刘之欣渐渐悟出了门道:“所谓‘混’,是藏起锋芒,若隐若现地去托住别的乐器。这种‘隐身’的吹法,让我的技术长了一大截。”
“年轻人吹出来,多是蓬勃昂扬的劲头;爷叔们呢,一出口就是松弛的韵味。”何小栋说。比起“学院派”的年轻人,爷叔们大抵都是“乐痴”的劲儿,音乐早已融入他们的生活。老爷叔郑振麟是肛肠科医生,手术台上拿手术刀,回家路上随身揣着笛子。家里人不用看窗外,听到笛声就知道他要到家了。一辈子守着那么几首曲子,早已信手拈来。再比如周韬爷叔,作为孙裕德的关门弟子,一曲琵琶《十面埋伏》能弹得杀气满屋。乔忠芳爷叔从小拜师各种名师,笛声一绝。王浩伊由衷感慨:“他们真正把音乐、把江南丝竹融进了血脉里。可为了演出‘中正之气’,他们又会收起自己的锋芒。”
由此,在上海国乐研究会中,学院派的严谨与民间的灵动、青年的朝气与长者的韵味,在这一方天地里不断碰撞。何小栋盼着,这条流淌了近百年的河流,能因为年轻人的加入,在现代社会里拐出一个优美的弯,淌出属于这个时代的声音。

国乐研究会创始人孙裕德。
匠心打磨,从练谱到合拍
2024年初,国乐研究会录制专辑《上海国乐研究会·丝竹乐历史声》。会长孙文妍写下:“我们以音乐学院的专业标准,来提升乐队的音乐品质。”
孙裕德先生留下多套谱子,由何小栋进行整理。为让遗产名录走入现代,重回日常,他试着将这些谱子拿出来,与国乐研究会一起排演,向观众展示。不过,排演的要求十分严格:“一个新谱子,我们一排就是一年。”曾经有人想加入国乐研究会,连着几周来听排练,听来听去觉得不对,问道:“你们怎么老练同一套?”可听得久了,他才发现其中乾坤:每一次练习,音符与音符都比上一次更贴合。
练谱本身不难,可不经过磨合,出来的效果就像打架。一年的练习,练的是精准度,更是默契。“二胡拉得起劲了,箫就要收。不用开口说,彼此心照不宣,你高我低,你繁我简。”这种严格的训练,帮了他们大忙。47岁的胡胤哲是研究会里的中流砥柱,负责扬琴和中阮。每次合乐,她都下大功夫:音色、技巧、音乐的感觉。她既要了解自己的状态,又要在合作中感知声部之间的呼应,随时调整,严格的结果便是出色的演奏和深度的默契。曾有外国友人看完演出后惊呼:“你们怎么能做到这么合拍!”
默契有了,音乐就成了玩耍。有一次胡胤哲独奏,觉得“单调”“很不好玩”。但后来别的老师即兴插进来后,音乐的意趣就升了起来,“原来丝竹音乐是可以这么玩的!”从独乐乐转为众乐乐,她认识到,丝竹音乐就是一种器乐的艺术样式。正如团队成员常说的,排练就是来“切磋”的。这也就成就了国乐研究会区别于其他民乐团体的劲儿:在认真地“玩”中出现了中正典雅、平和清新的曲风。
刘之欣在这里找到了一种“使命感”。“最初只是为学习,但现在,我感受到江南丝竹本身的魅力。”这位年轻的竹笛人表示。
薪火不绝,江南始终绵延
“一个民间的丝竹乐队,通过一己之力来完成这项文化的传承任务,实属不易。”孙文妍感慨。她与何小栋是母子,更是守望江南丝竹这片阵地的“战友”。整理尘封的曲谱、打磨会史的宣讲,还要带着年轻的团员四处奔波、登台演出。对于已入耄耋之年的孙文妍来说,这无疑是极耗心神的,但那颗守望的心,等到了好成果。
两年前,《上海国乐研究会·丝竹乐历史声》入选中华民族音乐传承出版工程精品出版项目;不久后,团队跨越出江浙沪一带,带着江南丝竹走向北方,被邀请至中国工艺美术馆、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进行演出。北方的观众不熟悉南方的腔调,听得认真,夸赞音乐“温润平和”。2025年,国乐研究会被评为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团体。
“这五年的时间里,国乐研究会的同龄人也在增加。”王浩伊回忆,从最初的三个青年,到现在已增至六名,有弹琵琶的,也有吹竹笛、弹古筝的,观众也在增多。“去杭州音乐学院演出,不少大学生来看,还有个妈妈带着小朋友,认真地听完全场。”不只是乐队本身,江南丝竹的世界也在不断扩大。不久前,国乐研究会去苏州进行交流活动,一个由青年人组成的江南丝竹团体,还来向国乐研究会的老前辈讨指导。
在未来,非遗究竟该如何传下去?何小栋给出了国乐研究会的版本,答案很简单:“传承、不歇气地练,往极致里磨。”
在国乐研究会85年的历史中,有许多在场的年轻人不知道的故事。就像他们不知道,黄晓初当年为了听一曲丝竹,每周都要赶一次场子。在短视频时代里,他们大多低头抱着琴瑟练习。但好在,只要琴弦一拨,那段历史便在指尖复活。旧楼午后,三代同堂,琴声连绵。春江花月夜,江南始终绵延不绝。
青年报见习记者 林千惠/文 受访者/图
来源: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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