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吧！爸爸》主创在映后见面会与观众合影。）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 陈宏/文  受访者/图

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入围金爵奖主竞赛单元的影片《燃烧吧！爸爸》举行世界首映。导演刘潇阳携编剧张笑影，主演文淇、倪虹洁、喻恩泰等亮相。片中，喻恩泰与倪虹洁饰演一对夫妻，这是两人自《武林外传》后再度携手演绎伴侣。从二十年前的“吕秀才”与“祝无双”到如今的“顾卫星”与“吴开蒂”，银幕上的情感关系悄然完成了某种延续与蜕变。首映后，两位演员接受记者采访，分享各自的心路历程与创作感悟。

  永远停留在青春的时光  

“一九九七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这是电影《甲方乙方》的最后一句台词，距今已近三十年，却与喻恩泰当下的状态形成了某种呼应。

“有一次签合约，他们让我写日期，我提笔就写了‘一九九×年’，直到经纪人提醒才反应过来。”喻恩泰缓缓诉说着，随后轻轻一笑，“我想，我还是很怀念自己的青春岁月的，甚至可以说，我永远地停留在那段时光里。”

20世纪90年代，喻恩泰还在上海戏剧学院念书。由于觉得自己底子薄，他经常自习到凌晨两点，被同学戏称为“两点钟先生”。彼时，中国影视剧行业迈入上升通道，对演员的需求量大增，上戏的学生更是香饽饽。眼见同学纷纷外出拍戏接广告，喻恩泰依然故我，磨砺技艺。靠一股执着劲，他年年拿全额奖学金，最终以全院总分第一、英语与专业理论双第一的成绩进入研究生阶段学习。其间，他还远赴牛津大学研修莎士比亚戏剧，从西方古典戏剧中汲取养分。

喻恩泰的同学则陆续出道。陆毅凭《永不瞑目》红透半边天；薛佳凝在《粉红女郎》中饰演哈妹一角，广受喜爱；董卿则因主持央视春晚家喻户晓。

喻恩泰也拍了些戏，合作最多的导演是尚敬。每次拍完，尚敬总给他打气：这次演得好，红了红了。“后来发现也没怎么红，就不再当真了。”喻恩泰笑言。他还是想红的，可又不太急切，主打一个顺其自然。如今回想，他觉得之所以保持淡定，是因为自己确实能从钻研表演技艺和戏剧理论中获得一种沉浸的愉悦感。这也是为什么他分外留恋那段日子。

红了之后当然也有愉悦感，只是很多事情已经身不由己了。

2005年，尚敬导演的《武林外传》开播，风靡大江南北。饰演吕秀才的喻恩泰随之成名，“秀才”之名不胫而走。“我不觉得自己有多红，还是好好演戏吧。”2006年，喻恩泰赴京攻读中央戏剧学院的博士学位。此后二十年，他又饰演过张仪、王平川、晏殊、小宁波等诸多角色……有真实存在过的，也有艺术虚构的，他都认真演绎，希望通过塑造不同的角色，让观众逐渐忘掉吕秀才，忘掉那个“喜剧书生的形象”。但这显然是奢望。

时至今日，有人见到喻恩泰仍会脱口而出“秀才”，随后表达对《武林外传》的喜爱，说这是自己的“电子榨菜”。他一度抗拒，但终究接纳了。他理解，如同自己不断回溯20世纪90年代，对许多人来说，《武林外传》就是他们的青春。能以这样的方式留存在大家的青春记忆里，有什么不好呢？

（喻恩泰出席映后见面会。）

  作为一个“旁观者”的幸福  

拍摄《燃烧吧！爸爸》的过程中，喻恩泰倒是找回了一点过去的感觉。

尽管片名里有“爸爸”二字，喻恩泰饰演的爸爸顾卫星却不是主角——影片一开头，顾卫星就猝然离世，从而打断了女儿顾立言原本的人生规划。她不得不一边为爸爸筹备葬礼，一边直面“气场不合”的妈妈吴开蒂。这样的剧情设置，决定了顾卫星主要出现在母女俩的回忆和讲述里。因此，喻恩泰的戏份不多，台词也少。他更像一个隐形的旁观者，注视着妻子和女儿。

这种旁观者的身份，让喻恩泰颇为沉浸。在片场，只要没有自己的戏，他总会找把椅子，坐下来，默默观察导演怎么拍、演员怎么演，然后暗自琢磨。他兴致盎然，仿佛回到了当年的表演课堂上，熟悉的愉悦感油然而生。

喻恩泰的观察对象自然包括妈妈的扮演者——倪虹洁。当年倪虹洁参演《武林外传》，饰演的祝无双和吕秀才有过一段感情。二十余年倏忽而过，老搭档重逢，都是临近知天命之年的中年人了。喻恩泰很有感触地说：“拍《武林外传》时倪虹洁还是个小姑娘，后来我们又合作过好几次，也演过伴侣。一路走来，我观察她表演的特点和特质，能看到她的成长。这次一起演戏，我有种被爱包裹着的感觉，因为她每天都会送一份礼物（给我），可能（是）一杯饮料，或者是一份小吃。我想，我们都懂得了关爱。我非常感动。”

“喻恩泰啊？他太不会照顾自己了！”提起此次合作，倪虹洁另有一番感受，“有盒饭吃盒饭，没盒饭就饿着，在旁边坐着，也不说话。”不过随即话锋一转：“他也喜欢这种状态。”倪虹洁记得，拍《武林外传》那会儿，别人休息时聊天打闹，唯独喻恩泰，抱着书在看。戏里戏外都是秀才模样。

巧的是，《燃烧吧！爸爸》里的顾卫星也有浓浓的书卷气，简直是为喻恩泰量身定制的。这更让倪虹洁觉得熟悉。加上两人深谙彼此的表演习惯，往往只用一个眼神，就能接住对方的情绪。这对演员来说，无疑是幸福时刻。

倪虹洁甚至主动提起祝无双：“当年无双爱秀才而不得，留有遗憾，在这部戏里，终于成为一家人，也真是我们演员之间特别奇妙的缘分。”

（导演兼编剧刘潇阳和编剧张笑影分享创作故事。)

  与撕不掉的标签和解  

正如喻恩泰抗拒过“秀才”的标签，倪虹洁曾经也很排斥被叫“无双”，并且犹有过之。由于祝无双是在《武林外传》第31集才正式登场的，观众早已对吕秀才和郭芙蓉的情侣组合建立起情感认同，因而这个“闯入者”打一开始就不太讨喜。

这不是唯一原因。多年后倪虹洁承认，自己并非科班演员，又缺乏表演经验，以至于未能呈现无双内心的敏感和自卑，只演出了她的温柔贤惠，甚至有刻意讨好秀才的意味。人物塑造扁平化，进一步拉低了观众的好感度。

很长一段时间，倪虹洁都想把“无双”从生活里赶走：“特别想撕掉这个标签，避讳别人不知道我的名字，被人叫‘无双’，我挺介意的。”

到很久以后，倪虹洁才走出“无双”的影子。治愈一切的首先是时间。岁月流转，观众慢慢共情那个渴望被爱的女孩。有人将无双和《甄嬛传》里的安陵容作比较，认为两人出身卑微，总是小心谨慎，配得感低。安陵容最后困在自己的处境里“黑化”了，倒是无双，对这世界抱有善意，实现了自我和解。

更重要的是演员自身的成长。坦白说，倪虹洁的演艺之路并不顺遂，尽管《武林外传》后片约不断，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的角色却不多。但她一直很努力，挑好剧本，打磨演技。2014年，凭借在电影《蓝色骨头》里饰演施堰萍，被提名罗马国际电影节影后。2019年《过春天》里的阿兰戏份不多，但每次出场都令人过目不忘。2022年，倪虹洁因在《爱情神话》里饰演格洛瑞亚，再度火出圈，并摘得华鼎奖最佳女配角。

一路演下来，最大的感悟是什么？倪虹洁答：越来越认识到人的复杂性。

《燃烧吧！爸爸》里的吴开蒂就是一个有多种面向的复杂人物。她蛮横、刻薄、斤斤计较，一辈子抠门，连给亡夫用的骨灰盒都只肯买最小的，小到“头盖骨装不进去”。她和女儿的关系十分紧张，动不动就争吵。倪虹洁没有放大吴开蒂身上的市井气，而是在理解中给予同情。“她从一个嘻嘻哈哈、唱唱跳跳的少女，变成浑身是刺的女人，为什么？”倪虹洁自问自答，“这是生活的艰辛磨砺出来的。她必须变得坚硬，才能守护好家人。”

在首映现场，倪虹洁特意穿了一件戏里的旗袍，那是吴开蒂得知丈夫离世后问自己的母亲借的，“她要体面，要在老公的朋友面前撑住这个家。”

（倪虹洁（左）与文淇在发布会上交流。）

  佩服年轻人的想象力  

倪虹洁演过不少妈妈的角色，前前后后有十多个，几乎成为“妈妈专业户”。有意思的是，喻恩泰近些年成了“爸爸专业户”。“接到的本子全是要我演父亲的。”他告诉记者，可能觉得强调得还不够，紧接着又一字一顿地说：“没有一个不是。”这些父亲角色大多具有特殊人格，心理层次复杂，导演担心新生代演员把握不好，于是都来找喻恩泰。

以当前影视业的环境，有戏可拍，且不乏主演，喻恩泰是知足的。但他也表达了饰演年轻角色的愿望：“我相信可以演好，因为我的心态足够年轻。”

倪虹洁倒是不怕被妈妈的角色定义。事实上，演完《燃烧吧！爸爸》，她越发坦然了，曾经拒绝被贴标签的她，甚至不介意多一个标签。“祝无双是我的标签，施堰萍、格洛瑞亚都是我的标签。现在，妈妈吴开蒂也可以是我的标签。”她说，“一个演员被贴的标签越多，证明她的人生阅历和职业经历越丰富。它们像一面面小锦旗挂在我的身上，我很开心。”

这不代表心态老去，“我心里始终住着个小女孩，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她说。也因此，倪虹洁乐于与年轻导演合作：“他们有很多我从未听说过的想法，带来的冲击很大。我第一时间不一定接受，但转念想想，尝试一下又有何不可？”

这方面喻恩泰深有同感。他的想法是：演不了年轻人，但可以多和年轻人接触交流，汲取青春力量。这也是他参演《燃烧吧！爸爸》的原因之一。

该片的主创团队确实年轻。导演兼编剧刘潇阳和另一位编剧张笑影均为1994年生人，饰演女儿的文淇，则是刚从中央戏剧学院毕业的00后。“我佩服年轻人的想象力，他们能做到我在这个年龄做不到的事。”喻恩泰说。他反而担心受限于自身能力，接不住年轻人的想法，因而加倍努力。

喻恩泰对成片质量很满意：“我不曾见过同类型的电影，它是如此有创新性。相信观众也会有相同的感受。”他再次提起过往的愉悦，提起“秀才”的标签，提起这些年演过的戏，语调平缓而富有洞察力。人总要走出自己的青春，走出自己的“90年代”，但我们可以始终保有年轻的心。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 陈宏/文 受访者/图

来源：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