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化Talk|六小龄童:今天的青年人依然需要西游精神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郦亮/文 常鑫/视频
记者想对话六小龄童久矣,因为他几乎是每个人心中的偶像——“孙悟空”。但直到他真的坐在记者面前,打开话匣子,畅聊一个小时后,记者猛然意识到,这万众追捧的“孙悟空”绝对不是凭空而来的,这只猴子的背后是六小龄童克服困难的努力,是“章氏猴戏”强大的支撑,是中国戏曲的博大精深。这不由地让人对这只猴子更为肃然起敬了。
◎ “章氏猴戏”的点睛之处就是猴气 ◎
青年报·青春上海:你这本新书叫《良师益友》,很多人对你的艺术成长给予了很多的帮助,请挑一两位让你印象最为深刻的人谈一谈。
六小龄童:我这本《良师益友》筹备了很长时间。为什么选择来上海做首发?一方面是因为书中写了很多长期在上海生活的各界前辈与艺术宗师,另一方面上海是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我小学读的是宁波路第三小学,后来去绍兴读了一两年中学,又转回上海第67中学念书。高中毕业之后,我回到绍兴,跟随父亲六龄童和多位前辈学习技艺。
在我学艺的过程中,我想最重要的一位,就是我的启蒙老师薛德春,他就住在离我家不远的福建中路香粉弄里,我在《良师益友》中专门写了他。如今上海很多已是大师级人物的京昆艺术家,他们小时候也都是薛德春老师教的武功。
薛老师人特别好,他还教过我父亲六龄童,我们父子二人是同一位老师。父亲把我托付给他。我们约好练功的地方:下雨天就在上海时装公司门前长廊之下,晴天就去人民广场。老师教我打把子、练腿功这些基本功。每次练完都浑身是汗,回到福建中路的家里简单洗漱,妈妈帮我整理好书包,我就去宁波路第三小学上学。那时候很多同学和老师都不知道我私下练功,我性格也比较内向,坐在教室后排,大家都说这孩子很文静,谁也没想到最后我会演成叱咤风云的孙悟空。
青年报·青春上海:很多剧种都有猴戏,很多武丑演员其实也都演过猴戏。为何以你为代表的“章氏猴戏”会独领风骚?谈谈“章氏猴戏”的渊源和特点吧。
六小龄童:戏曲团体出国演出,文戏不如武戏受欢迎。这里的“不如”不是艺术层面的差距,而是外国观众更爱看、更容易看懂武戏。而武戏又不如猴戏好看,也有人称猴戏为“大圣戏”。猴戏是中国戏曲艺术的瑰宝。我一直认为,全世界塑造得最成功的神话英雄文学形象,就是吴承恩先生笔下的孙悟空。
真正在世界上形成猴戏表演体系的,只有中国戏曲院校、戏曲团体里的武生行当。内行都清楚,武生行当常演武松、赵云这类角色,也擅长演猴戏。有的演员兼演猴戏,有的专攻猴戏。我父亲六龄童早年学武丑,后来改学武生,最终被观众认定为擅长演绎悟空戏的艺术家。他把毕生精力都投入到孙悟空这个角色的塑造上。武生行当的功底、长靠短打的技艺都要精通,才能演出美猴王、齐天大圣的气势,而不是只演一只普通的小毛猴。
孙悟空的表演既要保留猴气,包括猴子的形态、性格、神态、情绪,又不能一味拘泥于猴的模样,否则就失去了角色的灵魂。父亲常说,点睛之处必须有猴气,否则孙悟空的戏就失去了特色。后来戏曲猴戏以长江为界,分为南派猴王和北派猴王。如果用中国国画的艺术手法来比喻,南派猴戏的风格像国画的工笔画,细腻精致;北派猴戏的风格则像国画的写意画,洒脱大气。
上海是国际化大都市,各种戏曲汇聚于此,形成自己的特色。听父亲讲,上世纪30年代初,他就跟着我爷爷来到上海,把绍兴的社戏,也就是绍剧的前身绍兴大班带到上海演出。到了上世纪40年代末,我伯父七龄童(在电影《三打白骨精》中饰演猪八戒,也是原版绍剧猴戏的编剧、导演)和我父亲(主演孙悟空),真正让绍剧猴戏确立了行业地位。
而让绍剧猴戏被海内外观众熟知、走向世界的,则是上世纪60年代初。1961年,父亲六龄童主演的电影《三打白骨精》一经上映,真正奠定了绍剧猴戏——也就是大家口中的“章氏猴戏”的地位。如今,绍剧猴戏已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 火眼金睛的孙悟空原来是近视眼 ◎
青年报·青春上海:你说到父亲六龄童对你的培养。在和父亲学戏的过程中,他给你最大的启发是什么?
六小龄童:父亲在艺术理念上给我最大的启示,就是广征博采,独树一帜。他一生没有正式拜过师,当时有位京剧猴戏大师很欣赏他,旁人也劝他拜师入门,成为嫡传弟子,但父亲觉得自己学艺尚浅,更不想被单一流派束缚。他潜心学习麒麟童的麒派艺术、盖叫天的盖派艺术,还有当时红极一时的南派猴王郑法祥先生,以及常来上海演出的北派猴王李万春、李少春先生等。父亲都会去看他们演出,用他的话说是“学艺”,直白说就是“偷艺”,用心感受每位艺术家的表演精髓,思考他们为何能把角色演得如此出色。
父亲六龄童总教导我,做任何事都要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精,人精我绝,人绝我化,“化”是最高境界。只有这样,才能在艺术上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大家的悟性、技艺都很出色,凭什么能独树一帜?就要结合自身条件。父亲眼睛又大又圆,就在前辈脸谱的基础上,根据自己的五官重新设计了南派猴王脸谱。这也是为什么他能从六岁学艺,到九十岁离世,成为绍剧猴戏的一代宗师。
青年报·青春上海:所以到你这里,你也是结合自身条件博采众长,对吗?
六小龄童:你说得非常对。我现在稍微有些发福,但还算清瘦,年轻的时候更瘦。我那时候总担心,这么瘦以后拍影视怎么办?我本身就喜欢影视表演,年轻时候身形瘦削,体重一直保持在120斤左右,这么多年,体重、脸型也没怎么变。
我们常说相由心生。我小时候是小眼睛,和哥哥姐姐相比不算亮眼。后来长期演绎孙悟空,天天琢磨角色神态,眼睛才越练越有神。我常开玩笑,我原本是单眼皮,因为长期贴金片画眼妆,时间久了竟变成了双眼皮,一眨一亮格外有神。我的脸型也很适合演绎电视剧里的孙悟空形象,如果是小圆脸、没下巴,演其他角色没问题,演孙悟空就不占优势。身高也很关键,父亲说过,一米八几的演员演孙悟空,灵巧鲜活的感觉会稍显逊色。我身高不到一米七,演孙悟空能屈能伸,演小毛猴灵巧,演齐天大圣又能挺拔身姿,在舞台上这个身高也很合适。
与其说这是祖师爷赏饭吃,不如说这是我们家族四代人深耕西游故事、演绎孙悟空角色,百年钻研猴戏表演艺术的成果。我的曾祖父在民间田埂上戴着木头面具扮孙悟空,到爷爷贴布脸(类似川剧脸谱),再到父亲勾脸,再到我这里改成贴脸。道具也在演变:曾祖父用木头做的金箍棒,爷爷用有弹性的竹棍,父亲在舞台上用藤棍,我拍电视剧时,为了追求真实感,选择使用更有金属质感的铝合金棍。无论是脸谱、道具还是艺术风格,都在不断传承创新。
我们家族祖籍浙江绍兴上虞道墟镇,曾祖父从一个乡间农民,踩着绍兴石板路走到大上海,经营了四家戏园子。爷爷后来受伤,转而经营戏院,是老闸戏院等多家戏院的老板,当年越剧十姐妹等戏剧宗师,都在爷爷的戏园子里演出过。他们都知道我爷爷为人谦和,对他评价很高。
青年报·青春上海:据说你眼睛有点近视和散光,而孙悟空又最讲究身姿灵活、火眼金睛。在学戏的过程中,你克服的最大的困难有哪些?
六小龄童:确实困难不少。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小时候打篮球,父亲觉得我体质偏弱,让我适当运动,但难免被撞到眼睛,伤到了视力;二是那时候绍兴、上海的灯光条件不好,蚊帐遮光,长期用眼不当导致视力下降。后来我进入浙江昆剧团学艺时,已经有300多度近视,戏曲舞台的出手、基本功技巧都考验眼神,视力不好根本看不清剑鞘、盾牌,只能比别人多花几倍时间苦练。后来拍电视剧《西游记》时,杨洁导演发现我的视力越来越差,起初觉得低度近视不影响,结果近景镜头里,我的眼睛显得眼大无神、目光迷离。
后来我就专门训练眼神,视力本身没法恢复(600度近视,200度散光),只能靠表演技巧练眼神、转眼神,再加上化妆师的精心描画,画一圈黑眼线强化眼部轮廓。我们演戏讲究“近景见神,远景见形”,近景靠眼神传情,远景靠身形表意。比如拍如来佛祖手掌上缩小的镜头,声音要轻柔,动作要灵活,这都是长期积累的经验。
我现在最欣慰的是,能通过《青年报》告诉大家,生理上的不足,只要肯努力,就能变成不可替代的优势。现在观众都觉得我演的孙悟空是火眼金睛,没人想到我是近视眼,这就是用心演绎的结果。所以不管是身形偏胖、偏矮还是偏瘦,都不用妄自菲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要像孙悟空一样,保持乐观的心态。
◎ “我认为《西游记》全世界最大的文化IP” ◎
青年报·青春上海:你领衔主演的《西游记》影响了几代人。当时剧组如何选定你来演孙悟空?在拍摄的过程中据说你也遇到了很多危险。可以举一些例子吗?
六小龄童:杨洁导演在上世纪80年代初接到拍摄电视剧《西游记》的任务后,和我聊过。她首先确定,演孙悟空的必须是中国戏曲演员。因为只有戏曲演员精通手眼身法步,能精准演绎孙悟空的七情六欲和猴气形态。其次,剧组会聘请众多戏曲艺术家参演,比如《红灯记》里的李奶奶、山东京剧团的魏慧丽(演高小姐)、京剧艺术家杨春霞(演白骨精)等。猪八戒不是单纯胖就能演好,要有戏曲功底和幽默感。唐僧则首选影视、话剧演员。沙和尚也不能完全用戏曲表演方式,要兼顾影视化呈现。
杨洁导演非常有智慧,还邀请了两位优秀的副导演。他们帮不同艺术领域的演员调整表演尺度,戏曲演员的表演不能太夸张,影视演员也要带一点戏曲的形体韵律,互相融合,挖掘角色内心情绪,不照搬戏曲程式化表演。
杨导要求我们,要演出观众心中最认可的形象,心怀观众,契合大众的最大公约数。100个观众里,90个觉得像,就算成功,毕竟没人见过真正的孙悟空,只是基于小说的想象。我们赶上了好时代,也感恩那个时代,25集的剧拍了6年,如果只拍1年,绝对达不到现在的艺术质量。细看造型、表演、服饰都在不断调整完善,剧集不是顺拍的,前后衔接的细节打磨,都是用心的结果。那时候所有主创都全身心投入,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演绎角色,比如拍高空特技、吊钢丝时经常意外坠落。
青年报·青春上海:当年《西游记》4个月拍一集,单机拍摄,2000人的剧组拍了6年。现在科技发达了,为什么却难以拍出这样的经典,你觉得原因有哪些?
六小龄童:这个问题问得很好。现在的拍摄材料、服饰道具都比我们当年好太多,我们那时候金箍棒有的用硬纸做,服饰是铁皮材质,容易刮伤皮肤,现在有些甚至是镀金的金属道具,华丽精致。但这些只是外在包装,就像月饼,最重要的是内里的馅料,也就是人物刻画与角色塑造。
我们有幸遇到化妆师王希钟大师,他结合南北派猴王脸谱和我的脸型,设计出专属的孙悟空形象。张瑞芳老师曾评价,我演的是“人猴”,兼具人的性格与猴的形象,被压五行山时的神态演绎难度极高。每个观众心中都有一个孙悟空,能让大多数人认可,就是成功。
杨洁导演选定我演孙悟空时,父亲六龄童带着我在上海拜访了不下十位艺术前辈。
比如万籁鸣先生,他的动画《大闹天宫》至今无人超越,色彩、神态、孙悟空的神韵都堪称经典。万老说,他的《大闹天宫》能被大家认可,正是吸取了戏曲猴戏的精华,他要求所有画师先学孙悟空的动作、手势、眼神,再动笔绘画,这样画出的形象才生动。不懂得金箍棒怎么拿、线条怎么画,就画不出传神的孙悟空。电视剧版孙悟空,则要结合人的性格去挖掘,平衡猴的形态与人的情感。
邱岳峰大师,他的配音技术上不算立体,却格外鲜活生动,我从他身上学到很多。
连环画泰斗赵宏本先生、钱笑呆先生,他们合作的《三打白骨精》在联合国获奖。
程十发先生画了大量西游题材作品,拍《西游记》前,他特意为我画了一幅齐天大圣画像,题字鼓励我,这份情谊无价。我一直看着这幅画找角色感觉,他把戏曲艺术融入绘画,也启发我做到“戏画一体”、博采众长。
还有张乐平先生(三毛之父),我也拜访过他,他赠我画作祝贺。
这些艺术前辈都全力支持第一部电视神话剧的创新。我在书里都记录了他们的故事,希望现在的年轻人能了解这些艺术先贤。
青年报·青春上海:你当年拍《西游记》的时候,没想到这部剧会火这么多年吧?
六小龄童:确实没想到。一部剧能火40年,重播率、收视率、观众覆盖群体可能都是世界之最,至今很多卫视全年循环播放,国家文旅部门也将其列入央视经典频道百部必播电视剧,位列第一。吴承恩先生根据玄奘大师取经的传奇经历,结合民间传说创作的《西游记》,我认为是全世界最大的文化IP。
对于AI技术,我是举双手拥抱的,对神话剧的特效制作来说是好事,但高科技只能是锦上添花,不能喧宾夺主。我之前看到用我的形象生成的AI西游视频,画面效果很好,但缺少人物的情感、眼神的温度,这是人工智能无法替代的。人类的情感、神态是亿万年进化的结果,AI很难精准复刻。我们可以利用AI的优势,比如接下来在河南的文创合作、西游微短剧,都会结合新技术,但核心还是人的真诚表演。我也希望年轻一代不忘初心,像孙悟空一样乐观进取,你们是国家民族的希望,未来的艺术家、科学家都在你们之中。

◎ 当代青年人依然需要西游精神 ◎
青年报·青春上海:在你看来,孙悟空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对今天的年轻人有什么意义?
六小龄童:《西游记》的故事四百多年来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我从被喊“猴哥”到“猴爷爷”,见证了这部作品的生命力。新时代依然需要西游精神:一是优秀的团队,师徒五人就像一只手的五根手指,长短不一、作用不同,却能团结一心、互补长短,最终取得真经;二是孙悟空的成长,他无父无母,靠勤奋努力成为神话英雄,从顽劣的石猴,成长为忠诚、勇敢、智慧、有担当的斗战胜佛。他不是变得圆滑,而是为了取经大业变得成熟,始终坚守忠勇的本心。
菩提祖师教他七十二变,是立身的本事;唐僧带他历八十一难,是人生的修炼。两个师父对我而言同样重要,遇到困难要靠悟性和努力突破。我想通过《青年报》和年轻人分享:苦练七十二变,笑对八十一难。七十二变是专业能力,遇到问题先找自己的原因,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青年报·青春上海:我知道你前几年经常谈经典改编的问题,这两年说得少了,能再和我们聊聊吗?
六小龄童:其实年轻的时候,我更愿意直接表达自己的观点。我们的86版《西游记》也有不足,但那个年代我们已经拼尽全力。四大名著是国家认定、世界流传的经典,《西游记》已是世界级文学作品,我们演绎时遵循杨洁导演的理念:忠于原著,慎于翻新。合理改编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比如女儿国的剧情,在原著基础上丰富情感冲突,就是成功的改编;但胡编乱改、戏说胡说,就违背了经典的内核。2028年是农历猴年,我们有很多传承经典的计划,也希望和大家一起,在尊重原著的基础上创新。
青年报·青春上海:章氏猴戏的传承现状如何?
六小龄童:正好说到这里,5月16日上海松江云间剧场会演出绍剧《大闹天宫》,我也会赶回去,和上千名剧迷交流,讲解绍剧猴戏的特点,希望大家关注支持传统戏曲。新时代更要坚守戏曲艺术的初心,不能一味追求表面效果,要传承正宗的艺术内核。当年毛主席看了父亲演的《三打白骨精》后,写下“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的诗句,这是对父亲、对绍剧猴戏最高的评价。
绍剧猴戏和京剧、其他地方戏的猴戏各有特色,又互相学习交流。北派猴王李万春先生和我父亲是“南张北李”,惺惺相惜。5月16日演出的《大闹天宫》,正是当年周总理看过的版本,能让大家感受到鲁迅故里、总理家乡戏的艺术魅力。
青年报·青春上海:今年《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实施,你这次来上海推广《良师益友》,其实也做了很多有益的尝试。关于阅读推广,想请你再谈一谈看法。
六小龄童:你问得非常好。我们感恩先贤留下《西游记》这样的经典,也感恩杨洁导演带领我们拍出这部作品,才有了如今的影响力。我曾在哈佛大学、牛津大学、伦敦大学等海外名校演讲,也在国内985、211高校及中小学、幼儿园、社区分享西游文化与阅读理念,在我眼里,所有学校和读者都一样珍贵。我毕业于浙江昆剧团学员班,并非顶尖戏曲学府,但始终坚持学习。
世界读书日刚过去不久,我们和钟书阁长期合作,助力上海全民阅读推广,希望和更多读者交流。我的读者群覆盖男女老少,也呼吁大家多读书、精读书、读好书,要博学,更要学以致用。

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郦亮/文 常鑫/视频
编辑:陆天逸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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