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戏里的角色造型——青大花。）

青年报记者 冷梅/文  受访者/图

这两年，泉州文旅持续出圈，提线木偶戏成为这座千年古城的文化名片。新春期间，各大木偶剧场几乎场场爆满、一票难求。全国游客都奔赴闽南，只为一睹木偶戏的精妙演绎。舞台上那些眉眼灵动、冠帽华美的木偶，每一顶精致盔头、每一套雅致衣饰，都藏着闽南传统手艺的千年匠心。

在泉州晋江的安海古镇，80后手艺人王啸波，便是坚守这份匠心的守护者。身为当地融媒体中心主持人的他，副业则是木偶盔头制作与闽南木偶文化传播，至今已深耕二十余载。他以纯粹的热爱为底色，手搓方寸盔头、复刻戏曲风华，在快节奏的时代里静心守艺。他以媒体人的视野破圈传播，在国潮新风中辩证创新，让小小的木偶盔头，承载起闽南乡土文脉的传承新生，复刻出传统戏曲里的一颦一笑、一世风华。

  一场刻入童年的木偶情缘  

1983年，王啸波生于福建省泉州市晋江安海古镇。这座兼具千年文脉与市井烟火的闽南小镇，浸润着浓郁的戏曲文化与民间传统，也为他与木偶艺术的结缘，埋下了最早的伏笔。对大多数80后而言，他们的童年常被动漫占据。而王啸波的童年，却有着不属于同龄人的老成——从小他就痴迷戏曲。

幼时的他，虽听不懂木偶戏中的闽南唱词、看不懂戏曲典故，却深深沉醉于舞台之上五光十色的木偶造型。小小木偶，有着独特的吸引力。尤其是木偶头上精致繁复的盔头，刺绣纹理细腻、造型规整雅致，方寸之间浓缩着传统戏曲的美学精髓，让年幼的王啸波深深着迷。

（木偶戏里的角色造型——活目武生。）

这份热爱，带着独有的童年趣致，更藏着冥冥之中的文化渊源。他至今记得，儿时家乡庙宇遍布、民俗繁盛，塑像冠帽的造型、工艺，与戏曲、木偶盔头一脉相承。年少贪玩的他，曾趁庙宇收置塑像之际，偷偷摘下冠帽带回家，也因此被长辈罚跪庙口。看似顽皮的年少小事，却成为他与传统冠帽工艺最朴素的初识，让传统造型的美感，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闽南兴盛的民间传统与繁荣的地方戏曲，本就是共生共存的文化体系。深厚的乡土文脉滋养一方水土，也滋养着少年的热爱。王啸波的家中，世代留存着供奉“戏神”的习俗，当年被他摘下的塑像冠帽就是“戏神”的，似乎是冥冥之中的缘分。这份根植闽南民间的文化敬畏，潜移默化熏陶着他。

没有网络教程、没有系统教学的20世纪90年代，王啸波的热爱全凭一腔热忱。为了摸清盔头的造型结构、制作工艺，他四处搜集老旧简报、拆解留存的老木偶盔头，一点点拼凑工艺技巧、记录造型细节。外公的老同事深耕木偶表演行业，当年也算是他的“启蒙恩师”。在其悉心指点下，王啸波少走了许多弯路。从材质选用、造型打磨到细节装饰，王啸波慢慢积累起扎实的基础。

当同龄人扎堆追捧新潮文化时，他独坐一隅钻研木偶盔头制作，也做衣服配饰；常常熬夜摸索工艺，甚至通宵刺绣拼接盔头部件。这份旁人眼中的“老成”，实则是刻入血脉的挚爱。彼时的他，也曾萌生过专职学习戏曲、深耕木偶行业的念头，却在家人的劝阻下作罢。如今回望，他坦言，其实以爱好相守，反而能保留最纯粹的赤诚。多年来，他走访大量老艺人、老匠人，在交流切磋中汲取养分、拓宽认知，让自己的盔头制作技艺愈发精进，对闽南木偶文化的理解愈发深刻。

（木偶戏里的角色造型——三花笑。）

  千锤百炼的手工美学  

一顶精巧的木偶盔头，是闽南木偶艺术的点睛之笔，更是传统戏曲工艺的微缩载体。王啸波介绍道，闽南木偶分为提线木偶与掌中木偶（布袋木偶）两大流派。王啸波的创作，最初便以掌中木偶盔头为主，兼顾各类木偶配饰、造型的打磨制作。

在闽南木偶的创作体系中，一套完整的木偶造型，分为偶头、盔帽、服饰三大核心部分，其中偶头雕刻粉彩难度最高、耗时最长，一顶精致的盔头则最考验匠人的耐心与审美功底。深耕多年，王啸波虽不算擅长偶头雕刻，却因阅遍百工、深耕审美，练就了独到的鉴赏能力，不少资深匠人复刻老偶头后，都会专程请他把关提改，微调造型细节、优化神态气韵。

相较于精密复杂的偶头工艺，木偶盔头的制作看似材料简易，实则工序烦琐、极致考究。纸板、绸缎、珠子、绒球、铁丝，几样朴素的原材料，经多道手工工序打磨，便能蜕变成精巧雅致、气韵十足的戏曲冠帽。依托大学舞台设计的专业功底，王啸波将立体构成美学融入传统工艺，以平面纸板堆叠塑形，层层打磨、精细雕琢，还原传统盔头的古典形制。

一顶常规的木偶小生盔帽、才子冠帽，制作流程环环相扣，不容疏漏。首先将绸缎平整贴合于专用纸板之上，手工完成精细刺绣；绣片虽仅有手掌大小，却往往需要耗费数小时，深夜开工、拂晓完工是常态。刺绣成型后，将平面绣片折叠塑形，勾勒出盔头立体轮廓，再以细铁丝加固帽翅、支撑造型，随后点缀珠子、粘贴花边、修饰细节纹路，最后经过七层漆料反复涂刷加固，方能成型。

（王啸波在绸缎上刺绣。）

慢，是这门手艺最鲜明的特质，也是最珍贵的底色。行业之内，一具完整的木偶头，从原木劈料、雕刻塑形、粉彩上色，到梳发植须、装配配饰，全套流程要耗费多日才能完成。而一顶看似小巧的木偶盔头，仅精细制作便需投入大量精力，其中刺绣塑形耗费的心力最多。

在短视频速食、快节奏生活的当下，多数人难以理解这份耗时耗力的坚守。但在王啸波眼中，手工制作的过程，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他常常在别人消遣时，静坐案前穿针引线、打磨盔头。于他而言，手工艺是他取悦自我、安放身心的生活方式。

不靠手艺谋生、不为名利创作，是他坚守匠心的最大底气。作为媒体从业者，他的主业收入稳定；不同于以手艺谋生的匠人，不必为了销量迎合市场，他的每一次创作，都只为还原最纯粹的传统美学。

无数个深夜，他独坐灯下，重复着刺绣、折叠、加固、修饰的细碎工序，不疾不徐、静心沉潜。在烦琐的重复里，他褪去了浮躁焦虑，沉淀了内心安宁；在方寸器物之间，留存了传统工艺的本真，镌刻了时光的温度。他始终坚信，木偶盔头的价值，不仅在于最终的成品样貌，也在于匠人亲手参与、全程投入、与器物共生的过程，这份“手搓”的匠心，是机器复刻无法替代的美学内核。

（王啸波制作的木偶盔头。）

  在手艺新生中坚守本心  

面对层出不穷的创新形式与国潮风口，王啸波始终保持着清醒与克制。他从不盲从流量、不追逐噱头，对非遗传承、手艺创新有着自己的思考：不变，亦是一种坚守，更是时代浪潮中最稳固的姿态。

在他看来，木偶艺术的创新，需要分维度、守边界、有取舍。在舞台表演、剧目创作、传播形式上，他完全接纳创新突破，支持年轻艺人融合现代元素、创新表演形式，让古老剧目适配当代舞台、贴合年轻受众。但在木偶造型、盔头工艺、传统审美上，他始终坚守正统、敬畏传统，绝不轻易异化改变。

他坦言，自己始终偏爱传统戏曲框架内的木偶美学。坚守传统，不代表故步自封；敬畏经典，不阻碍适度革新。作为一名青年手艺人，王啸波清晰地感知着新生代传承的变化。相较于老一辈匠人固守古法、全手工雕琢，新一代青年手艺人善用科技赋能。比如，以激光雕刻替代传统手工刻刀，能大幅提升纹样制作的精细度与效率。

对于技术革新，他保持着理性包容。他认可科技带来的便利，却始终坚守手工创作的核心底线。手艺传承的核心，从来不是单一的成品复刻，而是匠人在亲手制作中感知工艺精髓、延续文化脉络的过程。

在传承路径上，他始终坚持“固本为主、创新为辅”。一方面，深耕传统工艺，完整留存闽南木偶盔头的经典形制、古法工序与传统审美，守住老手艺的根与魂。另一方面，他也主动拥抱年轻化传播，探索生活化、轻量化的传承路径。他搭建社交平台账号，持续分享木偶工艺知识、老器物收藏、制作过程细节，用年轻人喜闻乐见的方式科普非遗知识；同时，积极参与文化展览，将自己收藏的百年老木偶服饰、经典盔头作品送至英国伦敦等地参展，让木偶文化走出乡土、走向更大的舞台。

（王啸波近期的得意之作——传统木偶里的“狐狸怪”。）

  一门手艺与一方水土的深度共生  

深耕木偶盔头技艺二十余年，王啸波始终拒绝“传承人”的标签。在他眼中，“传承人”三字承载着厚重的责任与使命，而自己所做的一切，仅仅是缘于最纯粹的热爱与分享。

他还收藏了近百件闽南老木偶器物，其中不乏从台湾地区藏家手中回流的百年老木偶服饰、老偶头。这些跨越百年的老物件，从泉州流出、辗转海峡两岸，最终回归故土，不仅是珍贵的工艺藏品，更是两岸同根同源、文脉相通的最好见证。于他而言，这些藏品是岁月的馈赠、文脉的载体，每一件老器物，都留存着闽南木偶艺术的千年记忆。

这几年他发现，通过社交平台，无数年轻爱好者自发研究木偶工艺、复刻盔头造型、分享戏曲美学，小众的手艺圈层，正悄然汇聚起新生力量。在王啸波眼中，新生代传承最大的优势，是更开阔的视野、更包容的思维、更灵活的传播方式；而最需要坚守的，是敬畏传统、潜心笃行的匠心。

（王啸波）

而真正让他读懂“传承”二字的，是一位素昧平生的老艺人。

这位深耕木偶表演一生的老者，晚年身患重病、神志模糊，甚至无法辨认至亲儿女，遗忘了世间所有人和事。可只要将木偶置于他手中，他便能瞬间唤醒本能记忆，流畅完整地完成整套表演。

“戏刻进了骨子里，艺融进了血脉中。”这一幕，让王啸波深刻读懂了老手艺的真正意义。所谓传承，从来不是刻意的坚守与付出，而是日复一日的深耕、潜移默化的浸润，是一门手艺与一个人、一方水土的深度共生。

相较于老一辈匠人“以艺为生、终身坚守”的负重传承，王啸波更推崇松弛、纯粹、生活化的传承方式。在他看来，最好的传承，不是将手艺仅仅固化为谋生职业，而是让传统手艺成为一种生活态度、一种精神寄托。

谈及木偶手艺的未来，王啸波没有宏大的期许与功利的目标。他不求手艺大红大紫、不求流量热度加持，只愿这份扎根闽南乡土的老手艺，能够薪火不息、文脉不绝；愿更多年轻人能够爱上传统工艺、重拾动手乐趣，在木偶的一颦一笑中，读懂闽南乡土文化的厚重。

▎贴士

木偶盔头，是提线木偶、掌中木偶、杖头木偶专用的迷你戏曲冠帽，对应真人戏曲里的盔头，是木偶头部核心配饰，用来区分角色身份、行当、地位，属于木偶戏核心非遗手工技艺。

青年报记者 冷梅/文 受访者/图

来源：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