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纸页到街巷,阅读的三维打开

上海书展一隅。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常鑫/图(除署名外)
2026年的上海书展,和往年有一些不一样。
4.2万平方米的展厅里,全国约380家出版机构汇聚一堂。1420项阅读活动创下历史新高——其中,上海展览中心主会场563场,上海书城主会场84场,专业分会场134场,各区分会场639场。书香满城,名副其实。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书页之外。当一本书不只是一本书,而是一只“文学行馕”帆布袋、一场街头话剧、一条Citywalk线路,阅读正在从二维的纸页跃入三维的生活空间。
通过阅读,找到自我
每年的上海书展,梁永安都会去逛一逛,“不一定要买什么书,现在哪里不能买书呢?”这位复旦大学教授笑着说,“我是喜欢书展的氛围。”
什么样的氛围?他用“波涛滚滚”来形容——那么多好书、那么多爱书人、那么多有意思的活动,从天南海北汇集而来,让人感受到一种“文化上的壮阔之感”。在梁永安看来,在这个数字化时代,书展为人与人的相遇提供了难得的场域。“同好相聚,本身就是一种美好。”
作为书展常客,梁永安今年带来了新作《更好的人生:通向自由的12条路》。本书脱胎于“复旦新人文共读会”第一季的16场讲座,该系列自2023年启动以来,累计参与读者逾150万人次。讲座完成,梁永安觉得还不过瘾,将讲稿整理成书。《更好的人生》以伍尔夫、毛姆、凡·高等12位作家艺术家的生命历程为线索,回应当代人最深切的“选择焦虑”。

梁永安新作。受访者供图
梁永安认为,当代中国经历了从农业文明到工业文明、后工业文明的巨大变迁。“人类历史上还从未出现过如此壮观而复杂的社会转型,身处其中的人迷茫,是很正常的。”但年轻人没有随波逐流,而是努力寻找值得投入的生活。而人文学者能做的,是为在迷局中依然前行的人注入内在力量。
梁永安尤其希望年轻人通过阅读进行自我确认。“许多年轻人在求学、工作、迁徙中不断做着自主选择,却始终不知道‘我在哪里,我去何处’。”梁永安说,“这恰恰是焦虑的根源。”而阅读能帮助人们找到自我:当一个人走进另一个人的生命历程,看到黑塞在精神漫游中追问自我,伍尔夫追寻“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也就于无形中校准着自我的坐标。
“读书的人最能互相照亮。”梁永安对记者说。那些在书页间相遇的灵魂、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正是阅读最动人的部分。一个人透过他人的追问与探索,往往能在纷繁的现实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一束光。
梁永安也看重“游历世界”。年轻时,他赴云南怒江峡谷插队,亲历万物生长,后来游走世界各地。他热爱旅行与摄影,相信“大地”本身就是一本书。在他看来,游历世界与静坐读书有着同等的重要性:前者让人向内探寻自我,后者让人对外理解世界,二者相互匹配,共同构成人的成长。
游历世界,深耕周边
对梁永安的观点,读者王之颇有同感。
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王之相信除了埋头学习,更要抬头打量周遭,抬脚到广阔天地走一走。“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边走边读是最有利于成长的方式。”有时她会带本书去旅行,更多时候则期盼着偶遇,“在家读什么,常常来自事先的计划,而旅途中翻开哪一本书,更接近一次邂逅。”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新疆独山子的亚朵竹居,她从书架上抽出苏敏的《年过五十,我决定“离家出走”》。原本只想翻几页,后来在角落坐了一个半小时,一口气读完。苏敏在尽完大半生家庭责任后终于驾车上路,王之读着,想起远在家乡的母亲:“我的妈妈,是不是有一天也能像她这样走出去?”
跳海酒馆创始人梁优——许多人更熟悉他的作家身份“梁二狗”——同样喜欢享受边走边读的乐趣。他甚至为此改变了新书《西出阳关》的装帧设计。在梁优的强烈要求下,这本书被做成了“能随手塞进背包”的平装本。“当一个人坐上火车、走进酒店,或者在陌生的城市短暂停留时,可以把它拿出来,让书里的故乡、远方与眼前的旅程彼此印证。”梁优如此解释自己的用意。
上海书展期间,《西出阳关》在竹居独家首发,随后它将被送进不同城市的竹居。也许有一天,会被旅途中的王之遇上。
当然,对于没有时间和精力远行的人来说,还可以有一种更贴合日常生活的游历方式——Citywalk。
同济大学出版社的“城市行走书系”,从第一本《上海里弄文化地图》至今,陆续推出石库门、邬达克、外滩、教堂、杂货铺、上海高度……一本本小彩书如同拼起“上海彩虹”的拼图。最新的《行走上海美术馆》,带领读者展开一场美术馆Citywalk,勾勒出一张清晰生动的“上海美术馆地图”。
随着海外游客涌入上海,越来越多外国面孔出现在街头巷尾。朱一宁凭借对上海城市文化的深耕和海外留学背景,在向世界讲述上海故事这件事上有着天然的优势。从2017年创立“心城市”品牌起,他走遍上海16个区,研发了十几条爆款Citywalk线路。他曾出版《上海新发现:海派城市考古》,以33张打卡地图、62张历史地图、59张史料图记录上海的城市变迁。

外国友人在上海书展。
今年上海书展,朱一宁带来新书《发现上海:阅读苏州河》。这本书由世纪出版集团旗下新闻出版发展有限公司联合美国独立出版集团出品,是近年少见的由上海本土作者创作、直接面向海外主流图书市场发行的全英文上海城市文化读物。
朱一宁告诉记者,全书精选苏州河沿岸26处地标,从桥梁、仓库、工厂、里弄到博物馆、公园、历史建筑,引领读者通过徒步方式探索上海的发展历程。以海外读者习惯的阅读方式,提供了解上海历史文化的新视角和东方生活美学的新解读。他在序言中写道,苏州河在他成长的记忆里“一直在那里”,“带着漫长而复杂的历史,静静流经这座城市”,而近十年来,“苏州河的更新也是上海更新的一个缩影”。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7月,《发现上海:阅读苏州河》已在美国芝加哥文化中心首发,并走进拥有百年历史的梅西百货大楼签售。“希望借新书发布能让更多的人了解上海,让两座城市之间有更多的对话和交流。”朱一宁说。
不止于书,阅读也能“翻花头”
今年书展在戏剧跨界上迈出了重要一步。
上海话剧艺术中心“上话出街”品牌亮相书展户外“阅界夜市”。夏夜的上海展览中心,“街头话剧王”选拔赛火热上演,无须专业功底,街头即舞台。徐汇分会场打造“寻光之夜”阅读嘉年华,联动宛平剧院、百代小楼推出国风游园、沉浸式剧本体验。喜欢解谜的读者可以走进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悬疑推理文学解谜现场,“线索藏在书页间,答案躲在光影里”。徐家汇书院首创“阅读+脱口秀”品牌“书院脱口秀”,近百位素人书迷参与海选,用脱口秀的幽默基因“爆改”经典阅读。
文创是今年书展的又一大亮点。
2024年上海书展首次将文创收入单独统计,销售近500万元;2025年达到1017万元,同比增长100.1%,增速远超图书销售。今年书展相关展位面积扩大、文创专区扩容。有出版社透露,文创产品的销售比例已与图书基本持平,达到1:1。
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文学行馕”成了书展上最抢眼的“显眼包”。这个硕大的馕造型编织袋,A面“文学行馕”谐音“行囊”,B面“精神食粮”呼应图书内核。产品不单独售卖,随书赠送,吸引大批读者。
上海译文出版社旗下文创品牌“七海制造局”更是展区最拥挤的据点之一。今年推出的“天鹅浮空商店”系列,从《安徒生童话》中寻找灵感。黄铜档案夹和铝制夹板上的文摘分别来自《飞箱》与《豌豆公主》,《红鞋》《老街灯》等化为棉布书衣上的图案。
各路文创更是“卷”到飞起。陀思妥耶夫斯基毛绒公仔被网友封为“北派陀翁”;鲁迅笔下的闰土刺猹变成了潮玩“猹弥诺”,配上一整套可更换娃衣;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推出“每日读诗”挂耳咖啡;中国出版集团展出“人文之宝”“涵芬文创”“东方博观”等品牌。磨铁的“文字的颜色”系列配色帆布袋凭出圈的文学金句和多巴胺配色,受到广泛喜爱。
从更深层看,这股热潮折射的是阅读本身的演变。书页里的文学意象,正变成读者手中、包里的物件,变成带着知识感的商品和有文化外壳的审美载体。正如一位读者所说,书展文创最吸引人的,是书籍中的内容被好的设计精心提炼出来、妥帖安放在生活好物中的那一部分。

梁永安 受访者供图
Qa 生活周刊×梁永安
阅读的“纵深”一跃,最终要落回纸页
生活周刊:今年书展上,文创几乎成了和图书平起平坐的主角。您怎么看待年轻人对文创的热情?
梁永安:这背后其实是情绪需求、心理需求。当下年轻人成长的环境跟以前不一样了,上面一代人甚至三代人一起给他们创造了好的物质生活,他们有余力追求美好的精神生活。文创恰好提供了一种低成本的入口——它让文学变得可触摸、可携带,能随身放在生活里。这本身没什么不好,但我想提醒的是,文创是通往一本书的“门”,而不是终点。
生活周刊:那在您看来,纸质书在今天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意义?
梁永安:纸质书有一种“热媒体”的属性。在我看来,电影也好,短视频也好,都是“冷媒体”,是一个镜头拉着你走,你无法控制。纸质书不同,你可以反复品味,在字里行间渐渐感觉到不只有书上的东西,而是作者在那里,他背后的社会和时代也在那里。想象一下,在一个春日或雨天,你坐在窗前,隔绝日常的繁杂,拥有一个素净而安静的时间。这种体验,数字媒介给不了。纸质书的意义不只是获取信息,更是建立一种深度思考的习惯。
生活周刊:您主张“在地阅读”,就是带着书去现场读,这和Citywalk有什么相通之处?
梁永安:你在书里读《傲慢与偏见》,觉得就是一个妈妈操心女儿婚事的故事。但当你去英国的简·奥斯汀故居,看到那个小地方的环境、那种门第观念,你才能真正理解她为什么一辈子没结婚,却写出了这样的小说。还有柳宗元的《永州八记》,光看文字觉得很美,但你跑到永州才知道,他当年被贬到那里,写那些美景是在传递一种“埋没深山无人知”的心情。所以我一直说,阅读和游历不是两件事,它们是相辅相成的。
生活周刊:对于年轻人,您有什么阅读上的建议?
梁永安:先要问自己:我这辈子最珍惜的价值是什么?很多人一辈子如同一块“白石头”,简简单单过完。这当然可以,但如果你的内心渴望更多,就要做好备尝艰辛的准备。阅读最可贵的地方,是让你在别人的追问里找到自己的坐标。黑塞追问什么是真实的生命状态,伍尔夫追问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意味着什么——你走进去,就无形中校准了自己的坐标。读书的人最能互相照亮。无论阅读的形式怎么变,最终还是要落到纸页上。
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文 常鑫/图(除署名外)
来源: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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